作者:辞欲
夜半,燕姒倚在床边看唐绮穿衣,沉默着一言不发。
唐绮系着臂缚:“你要乖。”
燕姒颔首:“我很乖。”
自唐绮挂帅出征,她的药没有断过,住在坤宁宫里,衣食住行不仅有泯静照料,唐峻也上着心,不仅没见消瘦,反而胖了些,身体较唐绮在时还好了。
唐绮很满意,穿净袜时,问说:“杜铅华那边没什么动作吧?”
燕姒道:“银甲军给的消息,杜家想要在开春送女入后宫。”
这个消息,燕姒也是出了宫回到忠义侯府才知晓的,她得知得算是慢的了,而唐绮在边南那么远的地方,更鞭长莫及。
“成不了。”唐绮套起靴子,道:“父皇在世的时候,最痛恨的便是外戚之势,大哥生母早丧也是其中的苦楚,他心中自有决断。”
燕姒乏困,懒散地说:“杜家也不敢招惹到我们门前来。”
唐绮笑着道:“纸老虎,还挺威风啊。”
燕姒兴致不高,只道:“没有的事。”
唐绮穿好靴子重新走回床边,俯身摸摸燕姒的脸,忍不住道:“我真舍不得你。”
燕姒就着她的手心蹭了蹭,双眸水光潋滟:“我亦如此。”
“可还是得走。”唐绮叹气道,张开双臂拥紧了人。
燕姒窝在她怀里,回抱住她,十分懂事地道:“此去又是千里,我等殿下平安归来,万事小心。”
唐绮抚摸燕姒柔软的发,恋恋不舍地道:“你方才将我摸得仔细,看得仔细,是为查验我有没有受伤,我怎好让你常忧虑,归期不会远。”
燕姒要攀着人起来,唐绮按住她肩,阻止道:“天冷,不需送,下次我归家时,你来迎我就成。”
“好。”燕姒乖巧地点着头,就见唐绮面朝她倒退几步,转去撑衣架子上取了外氅,罩在肩上后,匆匆开门离去。
燕姒没有忍住,待脚步声渐渐消失,还是趿着鞋下榻,急走到了门前,贴着门细听那微末不能闻见的声音。
她们谁都没有提。
唐绮知道燕姒已经得知柳栖雁离世的消息,燕姒也知道唐绮所说的要紧事是送阁老最后一程。
她们不提此事,彼此不约而同,都将绝对的温情留给了对方。
短促的重逢,又再次各自迈上新的旅途,这条路任重道远,她们强按着心头热切思念,也吞下各自腹中丛生的困惑,只求一个现世安稳。
燕姒贴着门兀自出神,她想,一场风雪留不住将军,风花雪月更是不行,那就踏出去,走到阳光下,走到能与唐绮并辔而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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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一过,早春来得尤其地快。
椋都的辛夷花如期盛放时,于徵把马鞭扔给随行小厮,低头钻进安乐大街邻巷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
这里客人稀少,席间不见喧闹声,竹帘后的人拨着茶沫子,声音轻到只对座才听的清。
“大人来得太迟,茶都快凉了。”
于徵掀袍入席,不拘小节地哈哈一笑:“这处的确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好找。都御史在椋都土生土长,还请见谅。”
青跃从竹帘后冒出半颗头,抓着脑袋不好意思道:“不是都御史。”
于徵打趣着说:“右都御史。”
“还得加个副字。”青跃将茶推至她手边:“三品都官,远不及御林军统领,劳累您帮着在中间传信。”
于徵喝起茶,提起正事:“我那妹妹身陷宫中,托大人在外查事儿,是我该向大人道谢。那事儿可是有了结果?”
青跃从桌下递过一只布袋,里头装有硬邦邦的物什,于徵接过来打开一看,先没看明白是什么东西,凑近一闻才道:“炭?”
“不错。”青跃点头道:“是雪花炭,燃起来几乎无烟尘,这种炭在椋都达官显贵家中乃是最寻常可见之物,冬季都爱烧这个。”
于徵没听懂,问说:“常见之物,难道还能不对?”
“阁老一生清廉,入冬从来不烧这样的炭,就算要烧,也是在后街买那种市井百姓用的普通取暖炭。”青跃皱紧眉头道:“这炭是在废柴堆里找出来的,费下官好大功夫,但下官这里没有那可靠的懂炭火之人,不敢随意打听,劳烦您送进宫中,小夫人见过各类炭火,她或能知晓一二。”
于徵将青跃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在脑中记下来,放下茶盏道:“上次私下与你见到,还是在我妹妹的婚宴上,我怎么记着,你不爱喝茶,反而是爱喝酒的?”
“您好记性。”青跃朝于徵数起大拇指,又怅然道:“喝酒容易多思,还容易误事,下官已经戒了。”
【作者有话说】
暗号回头补,记得作者专栏。
(捉虫.)
第235章 来因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唐亦再次急了,下朝回府时,顾不上净手就直奔后院。
廊上夕阳刚斜过来,江平翠躬身侍弄新抽出嫩芽的花草,手里的小锄子还没落下去,听到慌乱脚步声,抬头朝宝瓶门处看。
唐亦踏过宝瓶门,莽撞到了花圃对面,隔着花草匆匆见礼:“江先生。”
江平翠稍许皱了眉头。
“王爷有事?”
唐亦先抿唇,而后开口道:“线报来传,于徵今日在安乐大街旁边巷子的茶馆里见了青跃。”
江平翠闻言颔首道:“于家的,和长公主亲信有往来,实属常事。”
本该风度翩翩的亦亲王,此刻愁眉不展。
江平翠放下小锄子,站直起身来,指着唐亦的冠发,微笑道:“王爷何须如此惊慌。”
“失礼了。”唐亦整了有些凌乱的发,绕过花圃来到江平翠身后,同其并肩往厢房走,“督察院右副都御史青跃,自上任起,手上过的案件卷宗汗牛充栋,本王怕他是在查阁老之死。”
江平翠笑意更甚,垂首看唐亦漂浮的袍裾前压着的玉佩。
“就算有了证物,您是楚家女婿,难不成楚家还能为难于您?王爷放心,何况来说了,谋害阁老的炭盆,是出自楚老太的手笔,大家同坐在一条船上,先被盯上的不会是您。”
唐亦是急奔过来的,额间冒有虚汗,他拿出一方软巾擦拭着,脸色凝重道:“先前依江先生所言,本王从新年伊始就差人紧盯着长公主府,果然发现了二姐行踪,她回来先去柳宅,再往后街,若证物落入她手,只怕她会等待合适的时机报复。”
“报复是必然的。”江平翠诚恳道:“现下还未到图穷匕见的地步,边南战事吃紧,近日朝中不还商量着筹备军械的事儿么?你手下有个许彦歌,让她从中斡旋,长公主哪里还腾得开手来报复王爷?”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屋檐下,江平翠走在唐亦前两步,人已过了霞光,泡在阴影里,整张脸都显得阴冷了几分。
唐亦错愕地盯着她侧颜,一时间没能说出点什么,有些不可置信,连脚步都顿住了。
江平翠回头:“王爷?”
唐亦怅然:“若是这样行事的话,岂不是要影响边南战事……”
江平翠瞬时意会出他心中顾虑,笑道:“欲成大事者如何能拘泥小节?一点小影响,算不得什么,而且朝中各处都盯着,难道还真能短了缺了边南的军用不成?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耽搁个那么一两日,也不足为奇的。”
唐亦本还磨磨蹭蹭地犹豫着,江平翠已不再等他,径直往屋里走去。
“江先生……”
他追了上人,江平翠跨过门槛,又跟他说:“王爷若不把握住这个良机,来日安顺殿下重返椋都,一旦查出真相,还能放过您么?根据我的剖析,捷报频传,凯旋不会太久。”
这话直接击中唐亦的要害,问得他无言以对。
江平翠弯腰给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手里。
“乱世出枭雄,出奇方能制胜,王爷多想想先贵妃是如何陷入绝境的,既尝过丧母之痛,又何能优柔寡断。”
“先生所言甚是。”唐亦抱手行礼,接过茶,敛眸道:“只是许彦歌这个女人,并不那般好拿捏啊,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庆州才女,父皇御笔亲封的女状元。”
“御笔亲封又怎么样?”江平翠不屑一顾,“衍州不也出过一个先帝御笔亲封的女状元?王爷需得记住,椋都才是唐国的心脏!一旦离开,便失去大展宏图的用武之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1],王爷是她的伯乐,她又同解家沾亲带故,安顺殿下经过解星宝命案,早记了她的仇,她还能投奔长公主府?再则说,若不是先贵妃一手扶起天下寒门,哪里有她许彦歌蟾宫折桂的出头之日?”
江平翠此言非虚,罗党垮了,却不尽然。
常言道文人相轻,无外乎追求的目标从不一致,而一旦局面颠倒,重武轻文为唐国传统弊病,天下儒生又多如牛毛,受世家门阀唾弃几朝几代,他们不站起来簇拥唐亦,那就是自断出头之日,何必同自己过不去呢?
唐亦是有机会的。
只是奈何他既不是嫡出,也不是长子,还不是位帝姬,这才导致他虽没有生不逢时,最终外戚之势也还是没能经得起蓄谋已久刮起来的飓风。
如今翰林院院首垂垂老矣,念及先帝旧情,院中大大小小的事儿,几乎都放由唐亦一手操持,算是给足了亲王的颜面。
这短短半载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长起来的,又岂止一个登上大位传承正统的唐峻?
唐亦无非是吃了年岁上的一些亏,人还不够心狠手辣,又天生带着点优柔寡断罢了。
江平翠兀自揣摩着这些,唐亦已将她的话深思熟虑过一遍。
他一边站着品完茗,一边终于下定决心:“那就按江先生所说的办,亦先去筹备。”
“王爷。”江平翠见外头日薄西山,叫住唐亦,又道:“拖延只是一时的应对之策,接下来如何改变局面,王爷可有明确的方向?”
唐亦手指叩着空茶盏,凝眉道:“还没有想那么长远,一切就等江先生替本王定。”
江平翠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叹气道:“谋士只献计,决策权仍在王爷手中。”
唐亦还回茶盏后拱手:“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他恭敬立着,半片衣角被微风掀进霞光,恍眼看过去,端的是一派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即使是个没有封地的亲王,怎么说都是皇室正统血脉,如此礼待一个下臣,忽地叫江平翠不忍心了。
江平翠侧首看着他,静默少顷,才回神道:“眼下即将春试,王爷且先忙过这一阵子。”
于唐亦而言,江平翠是能在风云际会中全身而退的人,她的才能毋庸置疑,经过这番谈话,唐亦心态已经平稳下来,没再犹豫什么,转身告了辞。
梁上燕子衔着春泥筑巢,江平翠坐在屋檐下看。
屋中屏风后懒散靠着个人,抱臂时,响起细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很是好听。
江平翠没回头,对着那忙活的燕子兀自言语。
“不管是北境的八部沙民,还是西方的各族胡民,再或是东边的岛屿列国,开春时都将无暇他顾,闲时春耕秋收,战时才能囊中饱满,我一直好奇,奚国南地比邻唐国而居,听说那里多是沼泽地,也会忙春耕么?”
“你也说多是沼泽地了,”铃铛声隐了下去,奚国大祭司的声音幽幽传来:“不过,在我年幼那个时代,也是要忙一场春耕的,可惜开垦出的丘陵不如中原土地肥沃,本土的种子播进土壤,长得并不好,若非如此,吾辈同侪,靠医术蛊术就能雄踞一方,何须长途跋涉上中原呢……”
“原来有这么个由头。”江平翠仰首浅笑着,“唐国史书上不这么写,史官的笔吹嘘捧贺,只说邻地小国仰慕我大国风采,甚至连身份尊贵的一国大祭司,都心生畅往,几次折腰来朝。”
“狗屁。”晞绕出屏风走到江平翠身前,兜帽长衫拖在地上,她抬起头,一双妖异眸子里映出暮色,“常人只知奚国有身份尊贵的大祭司,不知数百年前,大祭司实乃神女侍从,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江平翠的视线被这分不清具体年龄的背影挡住了,她愣了愣,疑道:“没听过奚国有神女啊?”
“你才多大,又非我族类,何能听过呢?”晞嗤笑道:“唐国开国时,我奚国已有数百余年的文明了,不过,芸芸众生,无知者是何其多。”
江平翠与之闲谈,不想论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