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见过便见过,慌什么。”
泯静皱眉:“姑娘您不是说,他露面就有重要的事……”
杜铅华露面,还行色匆匆,自然有重要之事,远北刚撬走去岁寒冬短缺的棉衣,唐峻两手一摊,吃苦头的是户部,燕姒稍加琢磨,就推断如今筹备边南军械,户部草木皆兵,对杜家那是恨到了份上,此人频繁出入勤政殿,定是远北要往御前送礼。
她放下手中碗筷,喝起清口茶,眼神几变,道:“天已快黑了,去把灯点上吧,今夜我们有得一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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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侯府。
于延霆迎着灯光颓然叹气。
于徵握紧拳头,脸色也好不哪儿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于红英稳坐在轮椅上,手指间缠绕绢帕,绕着打起结,和颜悦色道:“气个什么?姒儿未雨绸缪,想得长远,我们应当替她高兴。”
“高兴个屁!”于延霆苦巴巴地说:“要不是看在边南战事的份上,谁高兴把自己的宝贝孙女送到那樊笼里头,她说得轻松呐,是年岁还轻,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这事儿不商量,不准!”
于红英只是看着指间的绢帕浅笑。
于徵看老头儿动了肝火,立即顺着他道:“阿公想的正好是我想的,我就同妹妹说了,我第一个不同意她去!”
轮椅冷不丁转动,很快到了桌案边,于红英把绢帕一甩,书房里霎时陷入黑暗,伸手都不见五指。
“看不见对么?”
她的声音好像就在人的耳边,于延霆和于徵皆是愣怔。
突然视物不清的时候,人都会莫名紧张起来。
气氛焦灼冷寂时,这一老一少,又听见于红英再次出了声。
黑暗里,于红英说:“于家有辽东三十万大军为后盾,椋都银甲军精英数千为刀锋,铁血儿女个个顶天立地,但我们仍惧这片刻的黑暗,为什么?因为纵使就在身边,也对未知的事物防不胜防,百密终有一疏,说的便是此种境地。我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点。”
于延霆声音稳健:“哪一点?”
“边南战事突然爆发的蹊跷之处。”于红英接着道:“徵儿,掌灯。”
于徵凭着强劲记忆力和过人的耳力,抹黑过去,将书房里的灯盏重新点燃,小火苗渐渐成势。
于红英就在书桌边,寻了唐国堪舆图,叫于延霆近前来看。
她的手指在蜿蜒河流上:“陵江从庆州渤淮府码头分流,一条上攀过衍州进入远北地界,一条穿梭风波平原和卡尔查草原进入远西地界,*风波平原接连鹭州,中间夹住平阳天堑,这里全是亘古不移的岩壁深渊,将鹭州和景国拦断了。”
于延霆点头,看着于红英的手指随图移动。
于红英说:“这是景军为何不踏过风波平原,再进万里草场去抢远西之地再向右直插椋都的原因,长途行军,又要翻山又要涉水,等军队坚持到陵江支流,已经损耗过度,平原里的狼群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以他们宁愿绕过平阳天堑,”于徵有所领悟,手指在堪舆图上画出一条弧线,“转而夺下唐奚接壤边境的几座小城,过飞霞关,经鹭州北上,一旦他们过了江,庆州旁边就是通州,通州地界上,有唐国最大的天下粮仓!”
“不错。”于红英赞赏过她,接着道:“夺了通州粮仓,庆、衍二地皆可以战养战。”
于徵看到弧线末端,疑问浮上心头。
“那他们为什么不再绕一绕,绕道鹭州东面的荒原,从那里过陵江谋取通州,不是更省事么?”
这次换于延霆来解说,于延霆道:“不会绕去那片荒原,荒原的尽头,陵江江面拉宽直接入海,荒原下边是奚国了,沼泽遍布,毒虫繁多,他们不敢冒险从那里过,通州粮仓设在通、庆、衍交界处不远,紧靠粮马道,这条粮马道上头是唐国最不起眼的青州,但已到中原腹地。”
于徵颔首说:“明白了!粮马道又直通辽东天衢城,他们不敢占据粮仓不走,一过陵江,必须速战速决,驻军占据庆、衍二州,才能得到和唐国三方诸侯谈判的资本!”
“你只明白了景军当年攻打鹭州的筹谋。”于红英手指一点,江山尽在眸中,“庆州多出文人墨客,历史上就有让人如雷贯耳的谋士江家、主张教化推行息战固守的鸿儒荀万森、历经四朝的文武双科状元柳栖雁,成兴帝钦点过两位女状元,也都出身此地,这泱泱大国要想长治久安,舍身忘死的沙场儿女不可缺,能人智者也不可少,这是先辈宏愿,庆州一旦沦陷,唐国才俊直接折损过半。”
于徵听明白了,又看到于红英的手指移至衍州。
“这里不消我多说了吧?”于红英道:“其实按照唐国领土地貌来看,衍州才是唐国最中间的位置。此州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将皇城椋都半包围护在身后,因四通八达,陆路接庆衢粮马道,水路靠陵江上中游,黄金州别称实至名归。若得此州,形容切断了唐国贸易命脉。”
于延霆又补道:“要不周氏怎能盘踞衍州数百来年,这里本就富贵逼人,流经此地多少银钱入国库,一眼便知七.八。”
“正是这个缘由。”于红英将心中计算娓娓道来,“外戚之势对唐国打击太大,先帝一去,各州千疮百孔,远北侯入都要钱可以说是雪上加霜,若非帝姬定夺,朝中各部到地方州府在柳阁老的协理下狠抓了一把去岁秋收,只怕景军来得会更快。他们在椋都一定有耳目明朗的细作!此人绝非寻常辈,盖因我等一叶障目,自顾不暇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姒儿将之抛出,她才明确地点醒了我,原来景国深入唐国的国谍,已这般可怖了。”
于延霆眉头紧锁,他的皮肤已因年老失去弹性,即使他展眉舒颜,也能看到山川经纬。
“国谍一事,锦衣卫年年抓,但这股势力真叫人难以清缴干净。”他指着风波平原,又指飞霞关里的鹭州,“唐国与奚国通商是史留传统,奚地……反正这个传统不是帝姬一箭弄死他们送来的和亲公主,通商之路不会断,要么有伟才不惜翻过平阳天堑进入风波平原,还能活着过陵江迈入中原腹地,要么就是五年以前乔装成奚国人过鹭州而来。”
“不用管怎么来的,”于红英说:“这股势力一定在宫中有个领头羊。能接近皇帝的人,不管身处何职何位,都有此嫌疑。姒儿想在勤政殿,是想得通透了,弄不好,柳阁老的死就是有外患从中作梗,唐峻看似嫌疑最大,反而是那个最不可能办这种事的角色,唐绮在边南对敌,他毫无谋害内阁首辅的动机。既然姒儿要在前头眼观六路,我们便在她身后为她耳听八方。”
于徵振作道:“御林军可领城中排查的职责,正好姒妹妹也叫我帮着查阁老之死。”
于红英却从袖中摸出一节竹哨,交给于徵,道:“御林军还需养着,人不是自己亲手培养的就不是绝对可靠,你令予字队去,秘密行事,他们不会露出马脚。只要幕后国谍落网,帝姬在边南必定是游刃有余,此事要尽快,马上就要筹备军械了。”
于徵听她一席话,胜过辽东跑马数载,不由得敬佩横生,感慨道:“六姑母巾帼不让须眉,徵受益匪浅。”
“褪下戎装,我辈志存于心。”于红英笑得颇见狠厉,扬声道:“即使生处囚笼,亦能提笔为刀!”
秉烛长谈到这里,于延霆也就放下了起先的忧思,不再阻止燕姒要进勤政殿的决定。
当日夜间月朗星疏,燕姒落笔洋洋洒洒三千字,盛装前往勤政殿。
殿前锦衣卫横刀而拦,她便掀裙跪在门前,叩首道:“臣女于姒,因中宫娘娘待产伴凤驾入宫,迄今已过数月,日夜思念家中亲长,求陛下念及于家世代忠臣,施恩放归!”
已经过了子时,勤政殿前除却值夜的锦衣卫和几个内宦,再无旁的闲杂人等,她这般喊,也就只有里头挑灯夜读的人知晓。
一句话重复到第三遍,曹大德就健步如飞地出来了。
“公主夫人,您这是何苦来的,陛下忙于政务,直到此刻还没歇,您往这里一跪,不是触怒龙颜犯了大不敬之过么?”
燕姒双眸含泪,无辜又可怜。
“公公,我想家了……”
曹大德心都被她这一声给软化了,忙搀扶她起来,叹气说:“您别再喊,老奴进去再问过陛下的意思,您且先等一会子。”
燕姒泪眼汪汪,叠手福身:“多谢公公体谅。”
殿内,唐峻抱着农务贸易化的策论,正在用朱笔圈注重点。
曹大德走近,先把冷茶换了新,才敢说:“陛下……那个……”
唐峻眼睛一眨不眨:“人送走了?”
曹大德看他并不生气,就说:“没呢,她不走,她说……”
“说什么?”唐峻猛地回过头,“朕还不够礼待于家吗?是短了她吃还是缺了她穿?”
曹大德也是平白惹了怒来受,小声嘀咕道:“她说她想家了。”
唐峻没听清,问:“什么?”
曹大德适才拉开嗓门儿:“公主夫人说她想家了!”
唐峻终于把心思分到这件事上,放下策论,端起浓茶喝了一口。
“也是。”他淡然一笑,正好殿中只有他和曹胖子,便道:“于家妹妹胆子大,但她不会毫无缘由地闯到勤政殿门口来,用这样的方式要来面圣,必然有别的原因,你去把她领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37章 表忠
◎谁他娘的想得到啊!◎
勤政殿里的夜灯亮如白昼,一切成设如燕姒第一次踏足这里那般,一成不变。
为君者明堂端坐,御书案头奏折堆积如山。
翁中龙涎香燃经过半,把那书墨味掩褪不少,夜里沉静,迈出的脚步声凸显得清晰可辨。
燕姒守着规矩,一过八角铜炉,就掀裙跪拜下去。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唐峻起身趿了鞋子,曹大德伺候他把披着的外氅穿戴好,他便信步走近燕姒,弯腰搀住燕姒单薄的臂弯,将人带起来。
“你要来请见,托个宫婢传话就是,这春寒料峭更生露重的,瞎跑什么?”
燕姒垂首,显得乖巧。
“白日里陛下太忙,臣女不敢因一点小事来扰,夜里若无正当缘由私自求见,怕辱陛下清名。”
“妹媳真是冰雪聪明。”唐峻目中有了毫不遮掩的笑意,指向万里山河图,“屏风后去说,以防哪个不长眼的内宦冒失进来。”
曹大德意会圣意,躬身道:“奴婢去外头守着。”
唐峻随意摆手允了,曹大德退将出去,燕姒望向不远处的长屏风,依稀间想起,当初唐绮就坐在那里。
那不算是她们第一次相见。
真正的相见,是燕姒前世做奚国和亲公主的时候,她被俘坐着囚车,唐绮披甲持弓,立在鹭城的城墙上,她们连彼此的模样都看不清楚,却一个当机立断择了众生让箭羽离弦,此后背负阵前杀妻的恶名失意三年,另一个无力还手等待死亡,埋骨风雪地,成为史册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甚至连姓名都留不住。
而后来,不知什么因由,燕姒重获新生,摇身一变成为了唐国重臣忠义侯的嫡亲孙女,于家长房长孙,于延霆唯一的后继之人,她与唐绮在响水郡偶遇,这次的相见,两个人都没有道明彼此身份,她们都像瀚海砂砾,机缘巧合下,彼此拉了对方一把。
再到燕姒以于家女的身份重返椋都入了于家族谱,唐绮以唐国帝姬的身份坐在这座屏风后面,她们尊卑分明,都未曾料到会再续前缘。
时光它行得匆忙,唐绮至今为止也不知燕姒的真实身份,甚至连看似浓情蜜意的大好姻缘,都如镜中花水中月,让人摸不真切。
触景难免生情,燕姒不觉间失神,愣愣跟着唐峻绕过了屏风,直到唐峻喊她不必拘礼坐下说,她眸中才重有了焦距。
“妹媳并不想出宫吧?”唐峻笑着问。
“陛下英明。”燕姒说:“此来是有一封臣女写给陛下的谏言,但事涉重大,不敢经过他人之手代为转呈,只好亲自来了。”
唐峻见她自袖袋里取出信笺,纸张是坤宁宫常用的熟宣,接过来展开便看,而后越看眉头越皱得深,最后连脸色都变得冷峻。
“你想来勤政殿做御前代笔女官?”
燕姒坐在唐峻右侧,叠手再行一礼,认真道:“缘由也尽书纸上了,敬听陛下定夺。”
一声叹息响起,在诺大的殿内长长回荡。
唐峻又将呈书细过几遍,反复琢磨,沉默良久后,才试图劝道:“勤政殿里来往朝臣太多,新臣老臣掺在一起,议的都是国之大事,你若处在朕这个位置上,会因眼前小节,弄个重臣孙女,还是长公主妻,放到殿中吗?”
燕姒眼神清澈,诚然道:“臣女不卖关子,推心置腹地同陛下讲明了,楚家为私怨坏大局,几次三番暗中刁难,长此以往臣女住得糟心不提,臣女的阿姊、姑母乃至爷爷,都吞不下这口气,于家效忠陛下,边陲三十万大军,若无圣旨虎符调遣,从不过青州,我族帮唐国镇守辽东,威慑诸岛列强,不是让我嫁入皇室后,来受这份窝囊气的,即使我愿意受,于家的颜面也不容践踏。”
唐峻一口气堵在心口,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谏言上也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不光是他二妹的妻子,还是于延霆唯一的孙女,那不跟宝贝疙瘩似的么?
他千想万想,当初就是怕有损于家颜面,闹个分崩离析,才让同为皇室妻的楚家女跟着一道进宫。
谁他娘的想得到啊!
这个楚可心光长个子不识大体!
偏偏国库空乏,仗又必须打,导致于他里外受气,还哪处都不好敲打!楚可心还好说,楚谦之惧内还孝顺,不管是楚夫人还是楚老太,哪个都能牵着楚谦之鼻子走,谏言里将楚老太收买二十四衙门内宦,在坤宁宫里使绊子的事,写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皆有,唐峻是连帮着掩盖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