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周巧喃喃道:“不,不,本宫就在这里,在这里等,哪儿也不去。”
巳时过半,许彦歌披着大帽罩衫进了坤宁宫的侧宫门。
迎接她的是周巧迫切扑来的怀抱。
领路的小宫婢大吃一惊,被囱囱用银钱封了口,许彦歌才将周巧搀进屋中,扭头用眼神询问囱囱是怎么一回事。
囱囱沏茶过来,如实对许彦歌道:“大人,方才娘娘在庭中晒太阳,被一只野猫惊着了。”
许彦歌轻拍着周巧手背,劝说:“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已被皇帝用清明祭祖的缘由给推拒,眼下该着急的并非是娘娘。”
周巧牵到人,心绪稍微平复了些,侧眸去问许彦歌。
“他缘何拒绝杜家?他该效仿父皇在世时那般,先利用外戚相助,再徐徐瓦解外戚之势,而今不正是他用得着杜家的时候?”
“有人不愿他受杜家牵制。月前户部尚书楚谦之耽误了边南军械补给,他已经用这茬儿推拒过杜家了,现下是第二次。安顺长公主不在都中,帝师首辅柳阁老已逝,朝中内阁形同虚设,你说给他拿这些主意的会是谁?”
许彦歌话音一落,垂睫凝视着周巧,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去岁高壁镇给他拿主意的是我,但今时今日,我怎可能再助他?”周巧摇头否认,随即又认真道:“我对他早死了心,你不该这般想我的。”
许彦歌看她眸中有异,似失望似哀伤,当即就后悔了自己方才的询问,立即抽手打自己的嘴,说:“是臣说错了话,娘娘莫恼我。”
周巧拦住她的手握回手心,终于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别打了,我不恼你,你接着方才的说,现在该是谁更着急?”
许彦歌哄好了人,正色道:“边南战事已陷入焦灼之势,两军对垒各有胜负,景军的确是有备而来,他们粮草充裕,久攻不见疲态,军机处最新递上朝的折子里详叙了此事,地方布政使又奏通州境内十年难遇下了场冰雹子,导致今岁春耕受了不小影响,现下国库不知何故掏不出钱,你说该急的是谁?”
“唐绮这次是要钱还是要借马?”周巧诧异道。
“距离她上次要钱借马才过去多久?”许彦歌伸手比出两根指头,“两个月。所以这次她倒是没要这些,也没有为难皇帝,她向辽东借兵。”
周巧道:“辽东当初已经借过兵给她了,这次她怎么不让远西借呢?”
许彦歌说:“庆衢粮马道官道都好走,且离她最近,她想必是要速战速决跟景军尽快分出个胜负了。”
周巧骤然意识到了要紧处,挺直背道:“所以她很快就要回都了!”
许彦歌微笑道:“正是。”
周巧悟道:“当初唐绮去边南,走之前还在椋都领了个下马威,她的家妻还被迫进宫,如今尚在勤政殿做代笔女官,一旦她携战功还朝,首先就会接妻归府,届时唐峻又拿什么来压制她?”
“不错。”许彦歌笑意盈盈,“所以此时最应该着急的是当今天子。于延霆把自己最宝贝的独孙女嫁给了唐绮,且这妻妻二人是人尽皆知的伉俪情深,唐绮上书阐明借兵之事,军机处报上来不过是过个明路,辽东必定会借的。唐绮要得如此急,想必对此战已有了很大的胜算。”
周巧心绪渐稳:“他最大的威胁要回来了,他也就没空来想着对付我了……”
许彦歌听到此处,却忽地冷起了脸。
周巧轻声问:“你怎么了?”
许彦歌哼声道:“想要永无后顾之忧,还是只有彻底扳倒他,让和乐登上王座!”
周巧闻言,叹气道:“哪里能那么容易,自和乐出生,他就再没与我同塌而眠过,连这坤宁宫也鲜少踏足,就算他来了都只看看孩子不会逗留,他防我防得很紧,你我二人势单力薄,就怕还没抓到机会,他已先处置了我。”
“不会的!”许彦歌蓦地握紧周巧的手,言辞坚决,“臣,绝不会让娘娘出事!”
周巧热泪盈眶,目光一点点滑过许彦歌的面纱,有些哽咽地道:“我知你心意……”
许彦歌道:“咱们不算势单力薄,敌人的敌人便能是盟友,还有个亦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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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刚结束议政,燕姒就从万里山河图的长屏后走了出来。
唐峻靠到软垫上叹了口气,眉心不安地皱起。
“说说你的看法。”
燕姒步子不疾不徐,边走边道:“臣女不敢妄议国事。”
唐峻讽道:“你可没少议,这次不想说,是因牵涉阿绮吧。”
燕姒目中犹豫,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唐峻见她这般神色,更是好奇了。
“重臣里,你觉出了什么?”
燕姒不自觉地往方才刑部尚书坐过的那张席案看过去,少顷后才道:“回陛下,没有。”
唐峻自然不信,跟着往空空如也的席案看去。
“连易说辽东囤兵近三十万,已往边南派去了五万援军,此时再借兵,怕压了边南守备军的势头,与边境驻军难齐心,又怕东边列岛乘机对辽东边境发难,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燕姒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站在御案前没有再动。
唐峻看出她似走神,轻轻敲桌:“在想什么?”
燕姒回神,抬眸迎向唐峻投来的视线。
“陛下怕殿下回来吗?”
殿中顷刻静若寒蝉。
龙涎香飘起袅袅轻烟,唐峻的目光穿过一缕缕薄烟,依旧停驻在眼前这张清丽容颜上。
片刻后,他哑然失笑。
“朕与二妹,或有过嫌隙,或有过猜疑,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去往边南这数月,是一颗心扑在了天下大事上的,赤诚可见,加之朕有了许多,何以要惧?”他说完这些,将手边一份草拟的诏令递向燕姒。
燕姒伸手接过来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不禁赞叹道:“早朝才散不一会儿,竟然这么快就想出来应对之策了!陛下此诏,可解春耕损失的燃眉之急!”
唐峻难得见到人言由心生的赞赏,一时间难为情起来,拢手咳嗽掩饰道:“书没有白读,总该有用武之地。”
燕姒又将方才的话重拾起来:“那借兵一事?”
“此事,你不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么?他最擅用兵之道,你娘亲伴你十七载,没曾教过你些?”唐峻托腮道:“而且,于侯都要算荀大家门下子弟。朕方才便在问你如何作想,没了二妹这层顾虑,你是不是也该畅所欲言了。”
燕姒还真叫唐峻这一问给问住了,她在奚国学的是蛊术医理,到了椋都,于延霆和于红英教的是谋略,对用兵之道,那可谓一窍不通。
她能找到办法,让唐峻推磨似的,一而再推拒掉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可这并不能表示她也可以对唐国用兵分析个好与坏出来。
见她又陷入沉默,唐峻反倒是好奇心更甚。
“还有顾虑?”
燕姒与唐峻相处这段时日,已对唐峻追问的本事了如指掌,此刻便笑了。
“大哥何苦为难我。”燕姒道:“爷爷和诸位大臣都有争议的事,我着实不便多言嘛。”
唐峻爱听她喊这声大哥,正好曹大德进来禀说该传午膳了,他也就不再追问,让燕姒暂时躲了过去。
午膳后,唐峻起身道:“朕出去走几步消消食,你将诏令拟好,待朕回来落印。”
燕姒拱手送他出去,等内侍撤下席面,才匆匆绕到殿后的博古架前。
勤政殿外,唐峻负手静待少倾,曹大德才近前回话。
“不出陛下所料。”
唐峻皱眉道:“她又去了?”
曹大德说:“陛下鲜少离殿,这两月以来,每隔七八日才会散这么一次步,但长公主妻每次都会趁此时机,在殿内找寻,也不知……她究竟寻的是什么。”
唐峻也很困惑。
“怪了。”他背手走向勤政殿抱厦,“勤政殿里又没存放什么她不能看的机密……机密!”
曹大德差点一头撞上唐峻的背,惊诧间,唐峻已经立时转过了身。
“陛下?”
唐峻快步返回,口中轻声念道:“是有一道机密……”
第240章 伺机
◎其一,于家生了反心。◎
唐峻疾步到了勤政殿门口,曹大德已察觉出不对,一边用袖口擦拭额角不停冒出的密汗,一边急中生智,在跨入殿门时故意佯装被门槛绊了一跤。
“哎哟——”
听闻外头的动静,燕姒立即从博古架后绕出,刚好和唐峻迎面相对。
她急忙福身道:“陛下不是要去散步么?怎么回来得如此匆忙?”
唐峻见她满脸茫然懵懂的样子,不免皱起眉头。
“方才想起前几日青州布政使那道折子奏的兴修水利之事,还有几点不妥,朕便急着赶回来,你替朕去将誊抄的那份取来吧。”
燕姒点头应“是”,转身又绕回殿后陈列柜找奏折去了。
曹大德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近后,小声向唐峻赔罪道:“老奴没留神,还请陛下恕罪……”
唐峻侧目乜视曹大德:“当真是没留神?”
曹大德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唐峻脚边,额上汗滚如豆:“老奴岂敢悖逆陛下!”
唐峻看了他小半晌,伸手搀扶他。
“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脚下还需看着些。”
曹大德恍以为自己不会被猜忌,躬身说:“谢过陛下体恤。”
唐峻突然又道:“大总管跟在先帝身边已许多了年吧,想必对一些陈年旧事,也略知一二?”
曹大德腿肚子打颤,强撑道:“不知陛下所说的是,什么陈年旧事?”
唐峻厉眼扫向他。
“当年,父皇怕罗家在边南擅专,特地派阿绮任督军,前往飞霞关驻守,顺势接回秘密来唐的奚国公主,可偏生不巧,和亲路线被提前泄露,阿绮不得不亲手射杀了她那位未婚妻,以至于后来唐奚邦交失败,父皇接连派出三位官员出使奚国,皆无一生还,足见他有多重视两国结盟,事后,他为重修两国旧好,苦查泄密之事,大总管,可记得了?”
按照当初周淑君临终前所说的话,成兴帝查到了一封通敌密信,这封密信,就置于勤政殿中。
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亲自办的这差,曹大德的确略知一二。
他已经站不住了,而唐峻的手就像有千钧力一般,死死钳住他的手腕,让他无法再跪。
“传闻,银甲军中有一支予字队,专擅探查,在椋都论探查能力,与锦衣卫不分伯仲。于家定是知晓了什么,依大总管之见,她查此事,所图为何?”
曹大德惊吓过度,声若蚊蝇道:“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陛下在说什么啊……”
唐峻反手一掰,只听清脆的咔嚓声响于耳际,曹大德手腕脱臼,脸色唰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