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大祭司幽幽道:“她再坐不住,也赶不回来,就让她安安心心死在边南吧,本祭司给她备了份大礼。”
江平翠听到她这副鬼魅般阴森的嗓音,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不光是嗓音,她整个人一靠近,就让人如临深渊,不见光,漫无边际的神秘感将江平翠紧紧包围,她身上自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压得江平翠喘不过气。
大祭司久久不见江平翠再说话,忽地又道:“尽管按本祭司说的去做,亦亲王已羽翼丰满,不必再等。”
江平翠咀嚼她话中之意,懵懵懂懂道:“既然您胜券在握,何须滞留椋都,要看这君王相争?”
不知是哪道窗户没有关严实,外头突然窜进来一片风,大祭司的兜帽被风刮落,几缕雪白发丝落入江平翠的眼底,让她猛地收紧了瞳孔。
晞立即转过身,把兜帽重新戴了回去,比先前更让人觉得森寒的声音低低传来。
“本祭司要确保都中大乱,唐绮在边南得不到援手,一旦亦亲王事成,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忠义侯府。”
江平翠惊恐间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忠义侯府手握银甲军,岂能轻易撼动?!”
晞快步走入黑暗里。
“银甲军,没有皇帝准予,无法踏进宫门。”
江平翠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强者带来的绝对恐惧,此人多年容颜不变,潜伏唐国,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晓的,她已临近手眼通天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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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夜里睡不安稳,连着翻了几次身,把睡在外间的泯静闹醒了,掌灯到她床前,轻声问她:“姑娘是哪里不舒服么?”
“只是白日里的事情,让我有些心绪不宁。”燕姒回答着泯静的话,坐起来说:“帮我倒杯茶来吃吧。”
泯静依言去了,燕姒喝过温凉的茶水,躺下去后望着帐顶出神。
“姑娘还是没有睡意么?”泯静道:“已经三更了。”
燕姒伸手摸了摸虚空,面无表情地问:“泯静,这几年你陪着我度过,可知我心里最记挂的是什么?”
泯静想也不想,便答话道:“殿下。”
燕姒摇摇头。
泯静在她床边坐下,疑惑道:“不是殿下?”
燕姒毫不迟疑道:“也许曾是她,后来渐渐的也看不透了。”
泯静一头雾水,但见燕姒脸上并无忧伤神情,便道:“姑娘既然睡不着,有什么心里话,不妨跟奴婢说说。”
从何说起呢?
燕姒眼角滚落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在枕间,接下来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甚至都来不及抽泣,顷刻间泪如泉涌*。
泯静霎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找绢帕给她擦泪。
“姑娘……姑娘别哭,奴婢陪着您呢,奴婢陪着您……”
燕姒如鲠在喉,张口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保持平躺的姿势,一瞬不瞬望着帐顶,任由连绵不断的眼泪滚落下去,在深宫高墙重重包围之间,感受心脏猛烈地起伏。
未几,泯静小心翼翼轻拍她的肩,哄孩子般道:“姑娘不要伤心,您还有阿娘,有爷爷有姑母,澄羽和浩水,还有奴婢,有许多许多疼爱姑娘的人……”
燕姒在温柔话语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透过凉凉夜色,轻响在帐中,似对泯静说,又似在对自己说。
“我与唐绮,本该最是亲密无间。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她也的确是我爱到骨子里的人,可是如今,我真的辨不清了……”
泯静不知燕姒在想什么,依稀间只猜出那位殿下又做了什么事儿,寒了她家姑娘的心,她不是个巧舌如簧的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她实在心疼她家姑娘,只能略尽绵薄之力开解一二。
“姑娘多想想,奴婢陪姑娘嫁入公主府,殿下待姑娘的确是甚好的,哪怕宫变时她没有及时到姑娘身边陪伴,后来要离都,她也没有想舍弃姑娘,而是与您共进退,不曾想过放手,边南战事吃紧,她日夜兼程赶回来,也是记挂着您……”
“不是的。”燕姒否认道:“她不是记挂我才赶回来,她身在边南,却有青跃在都中替她传信,她是赶回来办事的,公主府,我在公主府住了那么久,竟然不知她的书房里有个密室,她将她心中所爱之人的画像挂在那里,走的时候便要一同带走,她到底对我有过爱意么?还是说,她待我好,只是在权势争斗中,因于家获利,还报给我?若我不是于侯唯一的孙女,若我没有这个身份,若我不是我,她又将如何待我?”
泯静答不上她家姑娘提出的这些疑问,却有一点是无可否认的。
“姑娘在说什么胡话?您不是您,还能是谁呢?”
燕姒眼角泪痕未干,忽而笑了。
她轻轻呢喃道:“是啊……我是谁呢……”
第242章 少年
◎“你瞧着朕有闲暇见他吗?”◎
春夏更替的时令,暮色将至,碧水湖里的鱼儿会浮出水面。
小白桥下垂钓的渔翁趁着夜晚降临前,大多收竿归家,只有石墩子前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无动于衷,身边行人来来去去,他还坚持凝视着浮漂,等鱼儿上钩。
“不曾想,刑部尚书大人,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澄羽叼着一根野草,站在桥上往下扔了颗碎石子,看着一圈圈漾开的涟漪,说:“您等不到鱼来咬钩了,不如主动出击,尚能饱餐一顿。”
连易持竿的手背上溅到了水,他在粗布麻衣上擦干水渍,不为所动道:“下来说。”
片刻后,澄羽吐掉嘴里的那根草,蹲到鱼篓旁边,拨弄鱼篓,看里头少得可怜性命垂危的野鲫鱼。
“前朝名匠怀公之死,督察院查到你头上了,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连易背脊一僵:“是你要问我,还是大祭司要问?”
澄羽低着头,没有回答,夕阳余晖层层荡开,湖水扭曲之势不可回旋。
“大祭司用蛊吊着你我的命,向来只下达指令,并不会问。”连易咬着牙道:“小羽,我的生母是连家老太的洗脚婢,因怀了孩子才被抬为妾室,她出身卑微被奸人所害,才让我走上不归路,步步为营想要博得一线生机,身陷泥沼,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但你与我不同。”
你还能回头。
澄羽知道他要说什么,日出,又日落,他们宿命的确不同,而他们却又在根本上一致,都无法摆脱。
“这鱼还挺鲜,你做饭做得好,今晚我想蹭一顿……”
“小羽。”连易沉声一唤,眼里异色几变,片刻后合上眸子,说:“罢了,她下的什么令?”
澄羽低头闻了一鼻子的鱼腥味,呆滞道:“两日后,亦亲王在中宫生辰宴上毒杀皇帝,你推邹军一把,擒了他儿子,让他归顺。”
“知晓了。”连易偏头,出声阻止道:“别再玩闹,鱼都被你弄死,就不好吃了。”
澄羽方才下桥的时候不留神蹭了一袖子的灰,这会儿丢开鱼篓才发现,站起身时,顺道把那灰拍干净,又说:“我无亲无故的,糙命一条,死在哪日都不足挂齿,有劳你当初给我办的籍契文书,才让我安生多年,连大哥,那位待你不薄,不该放弃的是你。”
连易眉心耸动,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他旁边的人转过了身,多年过去,他们这些中蛊之辈,命如蝼蚁,年轻的心早已枯朽,只余下半片身影,还犹似少年。
入夜,连易坐轿去往宫中。
他在端门前,奏请面圣,王路远自登天楼往下俯视,扬声道:“大人还请稍待!”
请见的消息一层层传到勤政殿,小柱子挑过灯芯,问唐峻:“陛下还是不见尚书大人吗?”
唐峻一愣,看向这个新来伺候的太监,说:“你瞧着朕有闲暇见他吗?”
小柱子没察觉出自己露馅,谄媚道:“陛下忙于政务,奴婢这就出去让人传话,请尚书大人回府。”
外头星子高悬,连易端立仰望着天际,那月亮半缺,月辉竟格外朦胧,不多时,王路远再次探头,对他道:“陛下政务繁忙,大人若事出不急,不若待到明日早朝再奏吧!”
又不见。
连易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从高壁镇那事过去之后,唐峻再也不愿私下见他,如今这个结果,算来也是他操之过急,咎由自取。
可他到底听了澄羽的劝解,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
城门稳丝不动,连易掀袍下跪,面朝端门叩首,他振声道:“微臣连易,有要事急奏!还请王大人再次通传!”
王路远坐在城头,无可奈何地说:“大人这又是何必?”
三更锣声响,高殿上的人到底心软,连易终于跪进了勤政殿。
唐峻摆手让小柱子撤到殿外,等殿门闭合,他才垂首看向连易。
“没跪够吗?”唐峻说:“还不起来?”
连易心头窜过暖流,起身后揉了揉双膝,那暖流又被腿上的酸痛消磨殆尽。
御书案上堆了太多的书卷和折子,唐峻的手臂都没处搁,他架着胳膊揉太阳穴,满脸都是疲态。
连易不忍道:“陛下还是要爱重身体。”
唐峻不由他啰嗦,径直道:“有什么事,非得大半夜来面见朕,说吧。”
光阴催人,仅仅隔了一张御书案,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再难复返了。连易在勤政殿通明的灯火里看唐峻,目光压得低,再无法与之平视。
“那一年,连家庶子要过问生母何故难产而亡的事,被府中主母构陷,以偷窃的罪名打断了腿扔在柴房,险些丧命,若非大皇子贪连府的点心,过府来玩恰巧撞见,只怕这位庶子,根本活不到今日……”
“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唐峻面色不悦,将手里的书卷往案头一扔,“连家为周氏所用,后又为朕所用,你的仇早也报了,如今位列正二品大员,可谓一步登天,哪里不好了?”
是啊,他得了高官厚禄,大仇得报,没有哪里是不好的。
连易蓦地抬头,双眼直勾勾盯着唐峻。
“我做了刑部尚书之后,查阅过许多卷宗,其中有一桩,便是去岁端午长巷刺杀案,因案件所涉,其中封存有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的出身详叙,适才发现,谷指挥使的生母乃是臣生母的胞姐,此事,想必陛下早已知晓吧?”
唐峻当然知晓,但谷允修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连易的生母更是红颜薄命,除却家中老父,连易再没旁的亲人了,唐峻当初没想告诉他,就是痛惜他身边无至亲,此刻听他义愤填膺,适才意识到这事儿办的不妥当。
“这事,的确是朕不该瞒你……”
唐峻想要申辩,却见连易眼眶发红,连易打断他道:“您承认是刻意隐瞒我了?我一心为您,您又何曾真心待我?”
这番话来得荒谬,唐峻的眉皱得更深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倘若朕不是真心待你,经高壁一事,谋害皇嗣,朕就该治你的罪。”
“臣在高壁镇,对长公主下杀心,不也是为了陛下能稳坐龙庭?”连易反问道。
唐峻不想与他争辩此事,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闭口不言。
勤政殿明灯不灭,连易心里那点不好也无法说出口了。
新皇登基之后,长公主离都之后,他以为他该成为那个站在唐峻身边的人,唯一值得唐峻信任的人,可惜,他如今连见唐峻一面,都成了奢求,这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最想要的,是这世上有一人爱他。
起先想要个兄长,所以他不自觉地照猫画虎,学唐绮握扇,学唐亦写诗,学着学着自己都以为唐峻待他如手足,结果这人又让他清醒,他哪里能同真正的皇嗣相比较。
后来周巧诞下和乐公主,唐峻对其的态度却日渐寡淡,他又想起被他间接害死的谷允修,想起某日唐峻醉酒,向他说的那个秘密,他便以为唐峻待他有情愫,可各地征银节度使定下之后,他却再不得御前恩宠。
说到底,唐峻身边甚至看不到他的一席之地,就是到了今时今日,能这般忍心他长跪几个时辰,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君臣有别四个字。
连易在明耀灯火里笑起来,他说:“长巷刺杀案,当时事态紧急,臣还以为是您疏忽,我父自作主张,原来,真的是您瞒我。”
唐峻总觉得连易今日有些不对劲,可想了片刻又想不出,便道:“这些事都已经过了,倘若你是来找朕算旧账,当时主谋已悉数伏法,朕替你表兄报过了仇。”
“并非算账。”连易走近一步,想要把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他说:“臣心中有个疑问,装了太久,倍感折磨,实在不堪其苦,今日,便想来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