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她垂下卷翘长睫,思索片刻,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椋都内草木皆兵,本祭司只能凭借和天香姑娘的浅薄交情,暂居于此,不便与她见,容后再议吧。”
澄羽翻窗而出,雅间里的灯火晃将熄灭,风静一瞬,门外暴露出细微响动。
晞侧首向门口看去,“何人?”
须臾间,门被轻轻叩响。
天香的声音传进屋中,她隔着门说:“姑娘,见您还没歇息,天香冒昧前来,问问您是否需着什么?”
晞眉头微动:“茶水没了。”
天香就立在门外道:“这便吩咐小厮给您送来。”
脚步声走远,晞反手扔出一只红蝶,在复燃的烛光中瞧了瞧那煽动的羽翼。
“去。”
大风刮过,天香酒楼里刚点的灯笼被风扑灭。
天香将密信塞给身侧的黑衣人,额上瀑汗直下,悄声叮嘱道:“送至召谍令主手上,不得有误!要快!”
这黑衣人前脚才走,后脚就有小厮匆匆到了寝房前拍门。
天香转过身去拉开房门,看到小厮慌乱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人察觉,随即抽出匕首,对小厮道:“把大伙都叫起来,紧锁楼门!”
小厮拱手道:“是!”
不料,他刚提脚要走,劲风吹来漫天尘烟,迷住了他的眼。
灰蒙蒙的院子里,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细碎响起,紫蓝长裙显现。
那女人立在烟尘中不动,抬首时,一双妖异的眼睛泛出寒光,她透过小厮,直接望及原地止步的天香。
“你以为,谁该逃?”
小厮目眦欲裂,尚来不及喊叫,便见两只他不识得的飞虫自那女人掌中飞出,向他所在的位置径直飞来!
不!
是向他与天香飞来!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小厮死不瞑目。
天香举扇抵挡,那飞虫刺破绢帛偏了方向,钻进她左眼的瞬间,鲜血顺颊而流,她痛到头脑嗡鸣,踉跄了半步,却固执地持刀冲向前方。
一只冰冷透骨的手扼住天香的手腕,轻叹声顿时响在耳边。
“本想让你死得快活些,谁知晓你这般不识趣呢。”
那只手陡然收紧,天香渐感窒息,涨红着脸,却笑得弯起了唇。
泪和血不停涌出眼眶,她被提离地面,于半空中笑道:“所侍之人为明主,纵身死,乃我,之幸,不、悔……”
风停了。
那右眼中装的是四方苍穹,天香酒楼闻名一时,悄无声息陷入长久的静谧之中,前朝旧臣的遗孤,终是守住了属于她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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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澄羽潜入刑部大牢。
“姑娘!”
牢门上的锁被钥匙打开,燕姒猛坐起身来,急问:“你怎么来了?”
“奴已蛊迷倒了外面看守的狱卒,时间不多了,姑娘且藏住这只竹笼,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拿出来用!此刻先随奴走罢!”
澄羽将随身的小竹笼解下来,交到燕姒手里。
燕姒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
“是三百只血蛊。”澄羽道:“奴养这么许久,就是怕姑娘有一日用得着。”
血蛊,杀人之蛊,一只可夺去一人性命。
燕姒收好竹笼,又坐回去。
澄羽急道:“姑娘?!”
燕姒面色憔悴,鬓发凌乱,却目中坚定。
“我不能走。”
“为什么?”澄羽急得跪到她面前,“如今局面已非您能掌控!您再不走!恐怕就迟了!”
燕姒生性固执,靠着潮湿的墙壁,抬眸看向澄羽。
“我一旦离开此地,便将于家谋害皇帝的罪名坐实,澄羽,我既用于姒的身份多活了这两年,受于家庇护在危难时,就不能不仁不义。”
她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澄羽听罢无可奈何地笑了。
“姑娘可知,摄政王是以姑娘为饵,要钓于家这条大鱼,椋都已全面封锁了皇帝遇害中毒的消息,您等不到长公主回来,一旦被定罪,那就是死局。”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岂能不知。”燕姒面目僵硬道:“只看谁耗得过谁了,辽东三十万驻军,唐亦不能拿于家如何,更不敢轻易定我的罪,此时该想对策的是他才对。因为就算长公主没得到皇帝中毒的消息,辽东援军已去往边南,唐绮总有归都的那天,我有预感,离那天,并不会太远了……”
澄羽眼眶不由得湿润,他还是忍不住问:“万一长公主回不来呢?姑娘又怎么是好?”
燕姒坚定道:“她会回来的。”
澄羽心里极不是滋味,他没办法将大祭司使的手段告诉燕姒,燕姒身陷囹圄,也无法得知边南战况。
牢中昏暗,只有半扇可见天色小窗,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重声道:“既是姑娘决定,奴便不再劝了。”
见他是要走,燕姒叫住了他,强打起精神说:“你帮我给忠义侯府带个话。”
澄羽又转身回来,凑近听她耳语。
她道:“务必让侯爷和六小姐按兵不动。”
澄羽眼中一惊:“您……”
燕姒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道:“不管出于作何考虑,唐亦暂时不会杀我,但若是我不幸真的死在了这里,你就走,我早不是奚国公主了,泯静都已经不在,你着实不必为我再孤身犯险。”
见她固执至此,澄羽咬牙,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只锦盒塞进了她的手里。
“您的师父就在城中,她说……”
小窗外久不见晨光,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
夜色如水,风雨如晦。
澄羽离开后,燕姒盯着头顶那扇小窗,发了许久的愣。
她在寂寥雨声中想起诸多过往,有无关痛痒的,也有撕心裂肺的,有缠绵悱恻的,更有痛心疾首的。
遥想当年年少,她脑中浮现起大祭司的模样。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过葱郁草地,大祭司在花海蝶影里回眸而笑,随手赠她半寸初夏,那一幕似乎已太久远了。
奚国公主燕姒,虽自小无生母在侧怜爱,却得良师悉心教养,全家国大义,才逝在了飘大雪的寒冬,埋骨鹭城城外,芳冢渐成荒坟。
一生短暂,到底无憾。
再得见天日,她成为于家女,有老侯爷相护,六姑母传艺,阿娘惦念,也是她师父出关后,为她奔赴千里,赠她新婚贺礼,教她放下过往十七载,迎接另一个自己。
从此走出阴霾,散掉那盘桓不去的噩梦,将身心都交付给她心爱之人。
今日,她便满二十岁了。
再次摸到袖中锦盒,她犹豫不定,忽地辨不清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唐国皇室实在太过错综复杂,两年多来,她几乎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舌战姜夫人,跪入勤政殿,进国子监听学,立足椋都。
为孔太保续命,惩戒国舅之子周均,进喻山皇陵寻密诏,联手唐绮,翻前朝太子案。
再往后,再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罗党谋逆,周氏逼宫……
唐绮求娶她,她选定了唐绮。
本以为唐峻称帝后,一切就该尘埃落定,谁料朝野内外百废待兴,边南却战事突起。
唐绮的处境太过艰难,于家手握重兵也没比唐绮好到哪里去。
经高壁镇一事,柳阁老之死,本以为最该要防的是新帝,不想亦亲王和新后又折腾出幺蛾子。
没完没了。
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罗萱死得干脆,最庞大的依托平昌伯和边南罗鸿夕也死得其所,但儒门没死绝,成兴帝早早为唐亦择楚家嫡女为妻,本意是让这个小儿子有所倚仗,不知他若得见今日亲手毒杀兄长的唐亦,又将作何感想。
周氏一族倒是几近死绝了,偏生唐峻的妻周巧,怀上了皇嗣,诞下小公主母凭子贵,没能从中宫的位置上跌下去,此次出手,想必是放不下灭族之仇,怕唐峻来日充盈后宫,再没有她翻身的机会。
这些都能想得通。
那么她到底该不该听她师父的,对唐亦用引神蛊挽回局势?还是再等一等,等唐绮返都?
燕姒独坐牢狱,听雨声渐嘈杂,心事渐沉,最后沉为一潭深水,深不可见底。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迎来本文最后一卷啦,这篇文写的时间比较久,感谢一路陪伴的亲们,能够喜欢它,无比感谢。
写文的过程中,作者君也经历过许多,从一开始的在榜双更,到后面三次元生活渐渐忙碌隔三差五断更,我也不知道还留着看文的亲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o(╯╰)o,成绩也不好,不过怎么说呢,还是很开心你们能陪我到这里,甚至不久的以后陪我到完结,到全文捉虫改bug,到番外和暗号全面补齐,到彻底完结……
本来想煽情一下的,但是我脑子卡了一下,想说的话好像有很多,好像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说来说去,最后不外乎一句,古百权谋正剧的初心让我没有砍掉大纲,没有在忙成狗的时候想过烂尾,因为我知道还有小可爱在看,还有人在等,等燕姒和唐绮的HE,等姑母和阿娘的终局,等大祭司揭开神秘内心,等所有的遗憾和所有的圆满,等一场必须要圆的梦,那么,就让我们在即将到来的浪漫初夏前,一起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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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真相大白
第249章 心结
◎“殿下,出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