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唐亦脸色已变。
燕姒不紧不慢地道:“你先前说什么来着?让我把脏水泼到唐绮身上,构陷她指使泯静毒杀皇兄,你急需拉拢于家,可见辽东军对你登基称帝威胁极大。可你又不愿意休妻,皇兄中毒案没得出个结果,你登基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故此你又必须得到楚家的支持。那么……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太聪慧,反正也是瞒不住的。
唐亦思及此处,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直言不讳道:“楚谦之是个正人君子,他不认可本王欲行之事,称病告假许久,可你有个好堂姐,千防万防,也没能防住她掳走可心。楚谦之这便无路可走,只得向本王奏请相救,于家要让你从这里出去,换楚可心一命。”
燕姒疑道:“仅凭阿姊,就能掳走楚可心?”
唐亦说:“金羽卫杜铅华出面,断了于徵一臂,但人到底还是被掳走了。”
燕姒点头道:“所以你要我答应婚事,以我作为筹码,拉拢于家。我若不答应呢?”
唐亦再次叹气道:“那便只好布告全天下,辽东于家……反了。”
第252章 远虑
◎“你想诱杀于延霆?”◎
“阿姒,跟我走吧,去边南鹭州,我们在那里建一个家……”
“一定等我。”
“天冷,不需送,下次我归家时,你来迎我就成。”
燕姒神情麻木,脑海中盘旋着一幕又一幕回忆,唐亦走后,她全身脱力靠到了牢门上,突然获悉唐绮的死讯,她几乎无法接受,一个人静下来,才发现掌心已经被长出来的指甲掐烂了。
那里的伤口会腐烂,再结巴,重新愈合。
可是唐绮食言了。
不管是逢场作戏还是虚情假意,再或是各取所需,她们好歹缔结一场婚姻,同床共枕的朝夕和携手进退的过往历历在目,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无法从她的记忆里消亡。
唐绮再次背弃了承诺么?到底是生是死?
燕姒控制不住地抽搐,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双膝。
她不信。
她不信唐绮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唐绮是那般有勇有谋的人,连亲事都能彻头彻尾地算计其中,这样的帝姬,充满隐忍的耐心,不惜朝朝暮暮耗神钻营,岂能轻易把自己葬送于火海!
她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她不信,所以她固执地僵持,最后唐亦只好让步,提出再给她一夜时间考量。
于是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睁大眼睛,直面刺目的阳光,逼自己面对。
唐亦方才对她说过什么来着?
她绞尽脑汁去想。
是,是了。
唐亦说辽东援军已经和项一典等人会师,景国三万来敌尽数烧死在鹭城,战事暂歇,剩下的就是安置百姓,重建百年老城。
唐亦还说和乐尚在襁褓之中,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即将称帝,礼部和太常寺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登基大典,朝堂上下对此也并无异声。
于徵断去一臂,掳走了摄政王妃楚可心,不知所踪,锦衣卫和刑部正在四处搜捕。
皇帝中毒案的结案,在等于家交出人质向新皇俯首称臣,如果于家决意不肯拥戴他,被扣上反叛的罪名就是这两日了。
于延霆是要保住自己唯一的孙女,还是要晚节不保?
银甲军会不会为了一个养在响水十七载的小主子,拼尽几千条性命?
倘若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就不会是于徵带人乔装蒙面夜潜楚府。
唐亦近乎蛊惑般的向她传递了结果——
她之所以还未被于家所弃,是因于家先前还在等唐绮归都。
提出婚约,不急于成亲,一切只要燕姒松口,安安静静呆在唐亦身边,于家的危局就能打破。
而燕姒和唐亦彼此都心知肚明,唐亦要的并不是她。
燕姒呢喃自语:“这唐国皇室的人,还真是无出其右……难道,我注定要成为权谋下被利用干净的棋子么……”
唐绮现在生死不明,而于家已成唐亦眼中钉。
她该如何抉择?
她在仅存一缕微光的幽牢中,用指甲挖开了掌心的伤口,让血肉模糊带来的痛楚,保证充裕的理性。
“何必把自己逼那么狠。”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将燕姒从疼痛中拉回,她只听声音就判断出了来人。
连易身着刑部尚书的官袍,在她入狱之后,首次出现在她面前。
燕姒哑声道:“你竟然归顺了唐亦。”
约莫只是半个来月不见,牢门外的尚书大人已清减许多。
连易掀袍蹲下身,洒脱自若道:“夫人说笑了,是陛下先弃了我。”
燕姒侧首,目光冷淡,看不出警惕。
“您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来。”连易手里的扇子未开,扇柄敲着碗口粗的木柱,仿佛怕人听不见似的,“昔日安乐大街天香酒楼的宴席上,您妻曾对连某有过解围之恩,您可有话要转述于家?再奉劝一句,望您惜命,于家人态度强硬,看上去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设法要救您出去呢……”
“于家跟我本就不亲厚。”燕姒闲话家常般说:“难道大人竟忘了,我回椋都才两年多,在于家也就待过一年。”
“那为什么劫持楚可心这个事儿,你姑母不派别的人去,而是要让于徵亲自出马?”
燕姒不明此人来意,将唐亦用来蛊惑她的说辞重复:“无非在等长公主归都,于家和她连着亲呢。”
连易见她握住手心伤口,似笑非笑看着她。
“是么?那今日勤政殿上,楚谦之指着老侯爷的鼻梁骨骂骂咧咧,咱们大柱国却惶然不知情,再则,当初你回到的椋都,还有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忠义侯府……”
燕姒攥紧袖中锦盒和竹笼,寻回暌违已久的锐利,像一只逼到墙角无路可去的弱兔,用坚韧不屈的目光乜视企图投草的猎者。
“你要什么?”
连易微微一愣,而后笑了。
“夫人聪慧。”他洞察局势道:“摄政王坐不稳皇位。救不出楚可心,他没钱,救出来他没兵,这是他犹豫的根由。而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长公主虽为全大义慷慨赴死,但于家手里三十万驻边大军,此战过后入主边南,唐国倘若一拆为二……”
小半个时辰后,连易抽身离开刑部大牢,挥手招来随从,与其耳语片刻,随即道:“去吧,忠义侯府。”
那随从快步隐入黄昏的人潮,连易折扇一展,盖住头顶的霞光,又叫身侧亲信上前。
这亲信问:“主子还有何差遣?”
连易笑得如鱼得水:“你跟着他去,待他将话带到,便处理干净。”
亲信脊背一僵。
连易的扇子点在他肩头。
“你怕什么?宫里不信任我,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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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远在酒肆喝酒,云霞漫过街,穿进帘,托出他脸上醉意。
对坐的妇人一筷子敲到八岁小童贪食不规矩的手上,责道:“别跟你爹似的那么糙。”
王路远乐不可支,托着胖胖的腮帮子道:“我儿随我有什么的。”
妇人噌他,板着脸说:“已是最后一顿饭了,该叫他知道言行有度,免得将来尽学了你的坏处。”
此话分明是说孩子不知礼数,听在王路远耳朵里则一语双关。
“唉……”王路远忽然觉得眼有些热,须臾后才道:“是我伴你母子二人少了,亏待了你们。”
妇人听后不板着脸了,脸上露出些微柔情。
“没怪你。”她放低声音道:“明日,明日我便将儿子送走。”
王路远错愕回头,盯着她妻的眼睛看,而后指对面刚被大理寺查封的那家酒楼,叹道:“盛名,虚名,浮名尔……锦衣卫随朝堂几经更迭,传到我手中,不胜往昔。直到今日我才顿悟,有时候,躲,是躲不掉的。‘天’字处的覆灭就是最好的警训。不管成不成,该我担起的责都不应当带累你,听我一回。”
妇人低头给自己斟上满杯的清酒,喝完时也壮足了胆。
“安……那位,当真没了?”
王路远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凭我对她的了解,还活着的可能性只有一成,她绝不是会弃城逃走的人,就怕火势太大,后路留得不够万全。”
“那你这是为何?”
王路远俯身,手穿过桌间,替他妻理鬓发。
“你们都不在,我才能彻底放心。而且,就算我败露了,身上不是还有一道先帝留下的保命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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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皇帝寝宫。
曹大德命手底下的内宦打来温水,给昏迷不醒的唐峻擦净了身子,再为其换上新的里衣。
白日里天热,到了晚上有风送入寝殿,凉快许多,但亲力亲为做完这些事,大总管还是出了身汗。
他转身靠着龙床席地而坐,抄着袖子扇风。
“陛下,老奴这只手,被您给伤了之后,还真是一直没好利索呢。”
寝殿里无人回应。
曹大德对此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轻言细语的絮叨。
“老奴伺候您的时日虽少,可在这宫里待的年生久了,到底也是亲眼见着三位皇子皇女从小娃娃,长成这么大一个儿……”他动手比划着,说着说着鼻子酸了。
谁输谁赢,他都不好受。
他在心里疼,可怜二公主竟葬身鹭城,再也见不着了。
眼前这个中了毒,还不知能活几日。
另一个现在是摄政王,马上就要登基称帝。
只是,这高台,哪有那么容易登?即便登上了,又哪里那么容易坐得稳?
他想着想着,不争气地偷偷抹起泪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