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我难受。”于徵进气少,出气重。
江守一无可奈何地叹声:“断了条胳膊,能不难受么?”
于徵捂着胸口,脸显痛色。
“是这里,难受……说不出来,很慌,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没有底。”
她不顾胳膊上的伤口,坚持要站起身来。
江守一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实在拗不过她了,索性放开手,脱离搀扶,于徵刚迈出半步就天旋地转,整个人晃荡着要摔倒。
“唉。”江守一在一念之间接住她,手固定她的腰,把人带着坐回榻上,“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出去又能做什么。”
于徵什么话也没说,两行清泪唰地跌出通红眼眶。
江守一知晓她不好受,原本多么豁达的人突然失去一只胳膊,在家门罹难时她束手无策,的确会很受打击,可江守一并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人。
憋了半天,看见于徵的眼泪,又思及这人前阵子助青跃逃出城,她心里跟着不是滋味,憋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出去帮你探听,看看都中如何了。”
于徵满目感激,苍白的脸上勉力扯出一个笑容。
江守一错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道:“别这么看我,我就是,看你可怜而已。对了,只要有小夫人被释放的消息,你就可以带着楚家女回去了是吧?”
于徵哽咽着点了点头。
江守一起身出门,听到她在身后沉声道:“多谢。”
厢房的门刚刚关上,廊庑上快步过来了女使。
江守一迎面接近来人,看出对方急切。
女使道:“江姑娘,太妃娘娘正差奴婢来寻您。”
“是有殿下的消息了么?!”
女使摇头,面色发白:“椋都城里出了大事。”
第255章 清醒
◎此刻她嗓子干燥冒火◎
外面的雨说下就下,阵雨哗然,敲打着屋脊和庭院。
杨昭靠窗坐着,凭栏听稀里哗啦的雨声,抬头瞥那灰青的天色。
沉闷。
厚重。
如同久传不回的音讯那般令人倍感压抑。
江守一急冲冲来了,由女使打帘钻入书房,立在两步外朝杨昭行礼。
“娘娘。”
“忠义侯遇刺,侯府六小姐身亡,唐亦对于家下手这么快,看来,本宫那女媳妇是坚持本心不肯向其低头的了。”
手边的密信递出来,江守一接过细看后,皱了眉。
“小夫人就在宴席上,官家中毒当晚,她那贴身侍女为救她而丧命亦亲王妃之手,不愿低头也是常情。”
“于徵不也掳走了楚可心。”杨昭抬手示意江守一将密信销毁,“唐亦不放姒儿,姒儿不肯低头,于家罪名没定,仇却在姒儿心中结死了。唐亦不想让楚可心回去,是要用这桩事迫楚谦之打心眼里效忠,因为这孩子知道,姒儿一日不被放出宫,楚可心的性命便会无恙。但他又不得不怕,两边如果再僵持下去,辽东军入主边南迟迟不愿交权,对椋都威胁着实太大。”
形势变幻莫测,江守一不是蠢人,也并不算多么聪明,她一时半刻悟不出其中症结所在,对先后事件理不出明确因果,只看到杨昭神色愈发肃穆,连前阵子初闻长公主遇难的噩耗都不见如此。
她便想,事态尤为严重了。
杨昭凝神沉思不语。
江守一轻声问:“娘娘?”
雨声越来越嘈急,溅入窗扉的水滴打到杨昭手臂上,泛起冰冷的凉意,她被这凉意激了心,瑟缩着回过头来。
“唐亦这一子又一子地落得利索,让本宫苦想了许多日,总觉着有些事经过多年尘封就快要浮出水面,但眼下还不宜打草惊蛇,你亲自去一趟边南,务必寻到你家殿下……”杨昭说到此处顿了顿,掀起眼帘看向书房中堂,而后道:“寻到她以后,暂且不要让她回来,唐亦要称帝就让他称,于徵还需静养,等能走得了,凭她意愿去留。”
江守一还在迟疑不定,杨昭抬眸看她。
“有话要说?”
江守一抱手道:“要将‘地字处’守令人的身份告知殿下么?”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杨昭伸腿下地,趿着鞋往中堂走,停在古朴宝剑前,伸手却虚空悬着,没去触碰。
她沉着眸光,缓声说:“当初本宫命阿绮将这惹眼的风头搁置,最担忧的就是隐在暗处的那股力量。柳阁老执掌召谍令,调动十处共同协查整整三年,连边南的地下钱庄都未曾错漏,可她到底什么也没查出。反而是阿绮,如今继承她衣钵成了令主,这是本宫不曾想到的。‘天字处’意外覆灭,‘地字处’更要谨慎行事。”
眼前是一柄极品宝剑,经手历代帝王,早已被世人所遗忘,斩佞臣,除奸邪,它本该在唐国王朝熠熠生辉,谁知由成兴帝当做赏玩的废铜破铁,随意扔给了年少时期的唐绮。
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巧合。
多年来,杨昭没琢磨出个结果。
她可以用严谨而不失诙谐的方式将历史讲给女媳妇听,而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并未随着白驹过隙的岁月一同消失。
景国与奚国之间早因质子有良药来往,皇室之中,还潜藏着那股神秘力量,而今这股力量,疑似在扶起唐亦。
杨昭想到此处,心中越发惶恐不安,连那急雨声都在耳中模糊不清了。
-
唐绮纠缠于噩梦。
梦里鹭城的大火烧过陵江,让唐国半臂江山都陷于熊熊火海。
她在火海里拔足狂奔,看见一个个熟悉的人出现在端门城墙上,于烈焰流火间匆匆显现。
唐峻长身而立,眉宇刚毅,铿锵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
“阿绮,你退罢,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唐国数十年安定,我没有软肋,我刀枪不入!你拿什么赢?”
柳阁老道袍风扬,鬓如霜雪,对唐绮郑重道:“此行路远,再见遥遥无期,为师没什么可以再教你的,只盼你珍重自己,护好你身边紧要之人。”
成兴帝隔空伸出干瘦的手:“时到今日,父皇想问你一句,是想走帝王之路,还是甘为一代辅政贤臣?”
而后出现的人,是她日思夜想的妻。
响水郡的大雪无端扑进她的心中,灵动的凤目看过无数次就成为执念再也挥之不去。
那个身影娇小单薄很是难将养,火舌化作其身上艳丽嫁衣的红。
她看到她妻抿紧唇,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们对她笑,又在翻滚的热浪里匆匆消弭,仿佛从未在她命里经过,惊鸿一瞥,昙花一现,最后全被滔天火势吞没,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半寸。
不!
唐绮猛地睁开眼睛,背后钻心蚀骨的痛楚随之牵发。
“嘶——”
她不敢轻举妄动,忽然瞳孔骤缩,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殿下?”
唐绮急道:“我的荷包呢?!”
杨依依见她眼中清明,探手试了唐绮额上温度,随即展眉大松一口气。
“可算退了热。您手背烧焦了,郎中要为您治伤,将荷包扒了出来,您拽得那么紧,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枕下。”她说着扭头,吩咐丫鬟道:“去请郎中,再通报其他人过来。”
丫鬟大喜过望连忙跑了出去。
唐绮动不了,在枕下抓出荷包握着,方才的心神不宁得到缓和,思绪慢慢回拢。
鹭城的大火烧红半边天,坍塌的废墟里暗藏通道,是白屿提前挖出来的,从主街广场石碑下直达城外北郊,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尽管大家都认为,不必非得大帅涉险。
景军破城时,唐绮仍旧留到最后,如此才让季充中了圈套。
她犹记当时被白屿背出地道,随后陷入昏迷,在之后这些日子里,身上的伤势好得慢,高烧反复持续不退,只在神智不清的依稀间,偶尔听到过熟悉又沉重的谈话声,以此判定自己真的获救了。
此刻她嗓子干燥冒火,清醒了,便哑声问:“这是哪儿?我躺了多久?”
杨依依拿着冰水里浸过的湿帕子,坐到床边,替唐绮擦拭后背伤口。
“殿下躺了有十日,中途短暂醒来过,或是久睡不记得了,您伤得实在太重,我们不敢把您安置得太远,这里是临金。”
临金郡,鹭州七郡之一,离鹭城最近。
唐亦咬牙抽气,双手回折,垫在锁骨之下,歪头看向杨依依。
“鹭城……”
杨依依嫣然一笑:“殿下放心,百姓都没事,虽说城毁了,但景军元气大伤,值得。”
“白屿呢?”
“事发当时他被你护着,自然没什么大碍,不过一直很愧疚,近日越发寡言少语了。”
思及此事,唐绮道:“他已做得很好了。”
话刚说到这里,门口呼啦来了一群人。
项一典和崔漫云,以及吊着半个胳膊的白屿,还有一副生面孔,唐绮不认识,只见众人簇拥着女郎中进屋,吵吵嚷嚷地来到榻边,争着关切唐绮的伤势。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让女郎中频频皱眉,忍无可忍地道:“贵人刚醒,不得喧闹。”
这边人立时静了,隔着半落的帘子,看不见唐绮背上的大片灼伤,只静若寒蝉等郎中把脉。
过了一会儿,郎中收回手,舒眉对杨依依道:“幸有姑娘精心照料,贵人的伤已无大碍,只待烧伤连续清创直至愈合,饮食尤其要注意,以清淡……”
唐绮听到“无大碍”就有些趴不住,盯着郎中,问:“我何时能起身?”
不想,郎中很是诧异。
“您急什么?先前被重物撞击,内伤外伤差点要您的命,内伤刚调养好些,大片的烧伤却并不容轻慢,要想起身,至少还需八、九日。若再因穿衣或行走,引发伤处感染,势必又会高热不退!”
在唐绮昏睡的这些天里,就算是短暂的醒转也是浑浑噩噩,对外界一切事物都没有清晰的认知,她只挂碍那场大火前,椋都谍网‘天字处’传回的密函内容,不免心急如焚。
大哥中毒,阿姒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