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妻 第267章

作者:辞欲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正剧 GL百合

“您来椋都前,就已知晓本殿还活着么?”

于茂一怔:“殿下此话何意?”

流动的水声下去,唐绮将再次拧干的帕子搭在铜盆盆沿上,等上前的宫婢端走盆,才侧头回来看向于茂。

“绮并非怀疑三爷爷,而是想推测远西和远北进都前的盘算,兵祸就在眼前,杜平沙很看中杜铅华,如今杜铅华入狱,远北尚不能动,但陈九柯早就对本殿不满,椋都之于远西,已失了军机处总府作忌惮。”唐绮顿了顿,定睛道:“可我唐国皇嗣,还未死绝。”

明和殿的宫灯精心布置,尤为柔和,透过那柔光,于茂却从唐绮的眼里看到了无上威严,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潢贵胄之姿,血脉的传承,让她得天独厚。

传闻中的唐绮不是这样的。

传闻到底是传闻而已。

长公主有身临绝境也从容不迫的气度,并非什么全凭嗜杀和运气的纨绔,直到此刻她仍旧慢声细语待下宽和,仿佛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唐国就不会走向分崩离析无法扭转的灭亡。

饶是驻守边关多年的铁血汉,也被这样的气度所折服。

于茂拱起手,郑重道:“臣在天衢城只收到了家兄遇害、忠义侯府被血洗的噩耗,并未事先知晓殿下还活着,绝无半点虚假。”

唐绮颔首,微微点了点头。

须臾后,她道:“多谢三爷爷如实相告,今夜绮还有事未了,就不亲自送三爷爷去休息了,来人……”

于茂被内官带去偏殿暂歇,项一典从盘龙柱边走过来,抱拳等唐绮的令。

不知何时,唐绮的目光又回到了卧榻上,极尽爱怜,还有些迷茫。

项一典被不远处那些交头接耳的大臣嘀咕得有些烦,等不到唐绮说话,就先自个儿开起口*。

“殿下把振东伯留在宫中,他已表忠诚,为何不就势让他帮着度过今夜危机?”

唐绮没抬头,只朝人勾勾手。

项一典走到她跟前,听见她低声道:“我们有言在先,忠义侯府血案未昭,只要他人在宫中,辽东不动便可。”

要认真论起来,项一典也算是跟唐绮历经过好几场生死局了,不论当初高壁镇截杀,还是后来鹭城的险象环生,唐绮总能化险为夷。项一典奉她为主,对她的能力了然于胸,见她都这般说了,就没再追问下去。

唐绮手肘撑在膝盖上,闲适地捻着指尖,目光沉在那儿。

“老项,眼下有个重任非你莫属。”

她分明是一副淡然的姿态,却将重任二字咬得让人慎重起来。

项一典问:“什么重任?”

唐绮忽然撑站起身,负手道:“我要去会会陈九柯,你留在明和殿,务必照看好小夫人,能做到么?”

项一典诧异道:“殿下不让神机营同行?”

“本殿自有打算。”唐绮的目光沉得更厉害了,“你这里没有闪失,便是帮了我大忙。”

远西军临近椋都西城门,说不准哪一刻就要攻城,项一典不敢怠慢,立时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唐绮与他错身而过,抬高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夫人不能少一根毫毛。”

项一典应声:“是!”

唐绮快步往殿外走,不远处的朝臣们还不明就里,曹大德跟到唐绮身侧,合手说:“殿下要去哪儿?大人们……”

摆动的玄袍没有停歇,唐绮边走边道:“送大人们去勤政殿,涉案卷宗随后呈到,这三日,就在宫中暂宿吧!”

一片热议声又起,三法司的大人们焦头烂额,却又拿唐绮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出了明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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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椋都西城门外大军蠢蠢欲动。

先锋军领着一个文弱少年疾驰向后,将人完好无损送到了临时搭建的中军王帐前,帘子往上掀起,虬须大汉快步迎出,在飘红火把光亮里朗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竟能避过神机营和御林军耳目出城,好外孙!都长这么大了!和你阿娘还真像!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宁浩水两边肩膀被此人用力拍了拍,他皱眉忍着震骨的疼意,勉强抬臂拜礼。

“唐国立安十九年探花宁浩水,拜见远西侯。”

大汉面部稍僵,笑意尽失。

跟在远西侯身边的幕僚当即打起圆场,说:“侯爷,小公子离家多年,初见着您,一时还有些拘谨,不如先入内说话罢。”

宁浩水维持拜见的姿势没有动,陈九柯听完幕僚的劝,才稍缓和了脸色,又笑着道:“是是是,老夫激动坏了,孙儿,跟外公进帐再说!”

帐内布局粗陋,仅沙盘前点着一盏豆大灯火。

陈九柯把人带进来,见少年左右四顾薄眉轻蹙,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着头说:“行军嘛,图个便利,就简陋了点……”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宁浩水退后一步,再拜打断。

“晚辈此来只为一事,请侯爷退兵。”

陈九柯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他转头瞪着清秀少年,视线直逼,不想这孩子到底身上流淌着一半他陈家的血,是个看上去文雅实则倔强的杂草性子,爷孙两个僵持半晌,帐篷内的气氛越发紧张,幕僚都静声不敢劝了,少年的目光却半点不曾退。

最后,陈九柯懊恼地败下阵,在沙盘前来回踱步道:“我明白!我明白是我愧对你阿娘!十多年前她传信回远西,刚好遇到二十八部大迁徙,宁家落难,我这个当外公的远水没救到近火嘛!你怨怪我是应当的!他奶奶的!这就是个巧合!等我部回迁都又过去五年了,你娘坟头的草都长三尺高了,你说说这糟心事儿……”

“阿娘没有坟。”

宁浩水在陈九柯的絮叨声中红了眼睛,顽强地咬着后槽牙忍泪。

陈九柯闻声停步,错愕地看向他。

他再次道:“阿娘没有坟。阿娘是自尽身亡,她和阿爹的尸骨就在您跨过的那条陵江里,我飘零数载,孤苦无依受尽凌辱……”

陈九柯踉跄一步,手把住沙盘,用力时活生生掰下了沙盘一角。

宁浩水掀起洁白的衣袍,在陈九柯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

“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贵人,是忠义侯独孙女,长公主之妻于姒。姑娘救我在危难时,给我容身之所,教养我成人,她的大恩,我尚未来得及还报……”

陈九柯耐心听完宁浩水这些年的种种,待烛火渐残,才回神伸手欲将人搀起。

宁浩水固执地跪着,又道:“请您退兵,外公。”

这声“外公”着实期盼已久。

宁浩水的阿娘,是陈九柯膝下最小的女儿,他上一次进中原,还是吃外孙的满月酒,一晃过去这么多年,曾经那个最孝顺他的小女儿已经不在了,后来他也不是没有派人寻找过爱女留下的遗孤,只是中原地大,久寻无果。

这些话闷在心里,不是作为远西二十八部首领能够随意拿出来倾诉的,如今能得见外孙,对陈九柯而言已是慰籍。

但要说退兵……

陈九柯转过头,朝幕僚递下巴,示意人去取东西,随即他将宁浩水强行拉起来,躬身帮其拍了袍子上的尘土。

待幕僚走回,他接过信函,塞到宁浩水怀里,叹气说:“远西军无诏不涉中原,摄政王用虎符才把我们调过来,来的不仅是远西军,还有远北军也在日前到了椋都北郊。原意是因辽东军大举入边南,忠义侯遇刺身亡,上头要防止辽东分化唐国江山。但是,你看这信……”

宁浩水把信靠近灯下,认真细看。

陈九柯接着道:“你方才说长公主待你的好,长公主妻待你的好,这些是恩,咱们自当涌泉相报,但总归只是私情。孙儿,外公能坐稳二十八部首领这么多年,靠的不单是讲私情,天下大事前,家事都要往后放,遑论一己私情。长公主嗜杀成性早已疯传,摄政王已经没了,虎符和国库财权均落入长公主之手,她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射杀言官,届时辽东独大拥戴她,岂不更加猖狂,你让外公如何放心唐国江山她来为君?当年她射杀奚国和亲公主,我就觉得她绝非善类是个先帝宠坏的纨绔子!今日我军先动,趁辽东军分兵镇守边南,此刻拿下椋都,是天赐良机!”

“是亡命之路!”宁浩水把那信攥成一团,抬眸道:“唐国立国两百余年!除却周家陷害前朝先太子后扶兴王登基那次,哪一次谋逆成功了?遑论那次,外戚之势空前绝后!此信来得蹊跷!您留在椋都的探子不定换了人!外公不妨冷静想想,振东伯在五月十九日只领三千精锐就入城进宫了,剩下的人马如今在哪里?倘若真的是匡扶社稷大义之举!远北军为何此刻不动?!辽东此刻的确分兵边南了,但都中除却神机营和御林军,尚有于家银甲军,孙儿在去岁端午长巷刺杀案就见识过银甲军的骁勇!这次围剿摄政王,银甲军已被长公主调动!椋都街头巷尾口口相传!您今日揭竿起义,岂知不是中了他人下怀!又岂知这不是远北或辽东设下的圈套?!”

陈九柯大惊,侧头看向幕僚。

幕僚唯唯诺诺拱手道:“侯爷,小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属下起先也想劝您三思而后行,只是您……一贯嫉恶如仇,在咱们远西,拳头是硬道理,而如今,咱们入中原,中原并不一定吃这套。譬如草场上打不过能跑,靠着咱们养的宝马良驹也能把敌人拖死,中原则要讲更多的谋略和战术……”

陈九柯背上已被汗湿,他留在草原上的三个儿子都已成家,个个靠着拳头强硬领衔数部,离开远西亲赴中原那时候,还以为此来只是护国,震慑住辽东军就算完事,不想局势改星换月这般仓促,听闻长公主炸死的消息,他便坐不住,接到探子的密信,才直接沉不住气了。

唐绮的性子绝不似先帝!陈九柯怕迟疑。

他沉思片刻,道:“多年安插的探子,一日被更替实在说不过去,此刻退兵,就怕延误战机!长公主眼下为何没有立时登基?由此可见椋都朝臣多有异声,远北不敢先动,或是因为杜平沙怯了!杜家军大多靠朝廷供养!若她胆子大些,去岁先帝驾崩,她已经兵临椋都,那时就该揭竿而起!”

“此一时彼一时!”宁浩水道:“远北军的确要靠朝廷供养,可长公主还未登基不是因为朝臣异声,而是因她妻受了重伤还在昏迷!外公,长公主不是您想的那样简单,她是孙儿见过最有勇有谋之人!且她重情重义!您久不入中原,许多事您没有亲历故而不知,长公主蛰伏三载,一起平定两场宫变,彻底瓦解了椋都外戚之势,她明明有机会在先帝驾崩时夺位,可是她没有!她谨遵先帝遗旨,拥护大殿下坐上高台,又在高壁镇截杀之后甘心前往鹭城戍边,更是死里逃生护住一州百姓,深受边南颂赞,若非大殿下遇害朝中巨变,她根本不会对毫无威胁的三殿下动手。孙儿知道您对她已有成见,此时多说无益,但为了您的安危,也为椋都百姓免受战火之苦,孙儿恳求您,暂先撤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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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设席

◎“殿下是何时细查了编年史?!”◎

唐绮离开明和殿是寅时三刻,她骑着唐峻当初送她的马,带亲卫队自照月门出宫。

她走后不久,明和殿外不知为何突然刮风下大雾,风掀得四处宫铃乱响不止,雾还把三千玉阶和千步道硬生生地隔成了两段。

风和雾来得莫名,瞬时迷惑了值守卫兵和内宦们的视线。

项一典正靠着盘龙柱发呆,曹大德飞快进了殿。

尚膳监的小宫女们刚把早膳送至,曹大德就挥手让她们先行退出去进偏殿,不要都滞留在这里。

项一殿问:“去偏殿做甚?”

曹大德喘着粗气说:“项大人!外头刮起妖风来了!夏日里不知为何生出场大雾!”

“雾?”项一典挺身站正,立时察觉有蹊跷,他谨慎地握着刀柄往门口走,“大总管,您在这儿守着,项某出去看看!”

在明和殿里养伤之人,才经过一场刺杀,凶手至今来路不知,唐绮又动身去阻兵祸了,曹大德提心吊胆,抄着手散开屏风内伺候的宫婢和内宦,亲自守着,一双眼紧紧盯着,生怕唐绮的心头肉少去半根头发。

然而,曹大德尽忠职守,也顶不了什么事儿,外头的乱声杂七杂八,他没撑到项一典回来,万分紧张的时候,下巴突然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而后他就脑中空空什么也不知道了。

有人入殿。

搅风弄雾而至。

殿外的人围个水泄不通,殿内的人早有所备。

“小宫女”见近处伺候的都昏睡了,快步钻进绸屏,矮身坐到榻边。

她的手伸向昏睡之人,目光中有显而易见的兴奋展露,她将昏睡之人鬓边的发理了理,像对待精心养大的花草,极其轻柔。

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如痴如狂。

“徒儿,你妻是个好对手,她还真叫人刮目相看,为师活了这么久,已迫不及待想要看她如何万劫不复,看来……你不能在这里躺着躲懒了……”

说话声渐隐,“小宫女”一把将人从榻上拽起,另一只手卡住此人下颌毫不费力使其张开了嘴,一枚褐色小药丸顺势喂了进去。

一炷香后,项一典从殿外退进殿中,见曹大德抱手盯着榻上人,殿内一切如常,便大松口气,靠回盘龙柱,横袖胡乱揩了把脸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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