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燕姒没有明说,她闭口不提心里的伤痛,唐绮的祖父无愧于家,是成兴帝继位后的朝廷欠了于延霆。
活阎罗之后,唐国再无忠义侯。
唐绮默契地顺着燕姒的意,她们都想着,身上的伤已足够多,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功勋,她们一起胜了。
生肌膏终有一天会让伤疤重新长好,燕姒有那个能力,唐绮早领教过。
她坐在榻边,日复一日,看着燕姒身上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那些伤,吞咽下一次又一次差点失去妻子的痛,便把自鹭城带回的许多疑窦锁在长夜尽头,等白昼新日将之掩埋,而不去叩问。
燕姒用痴缠的眼神乞望着她,纱布换了新的,人往榻里挪了挪。
“女君……”
唐绮除袜合衣在燕姒身边躺下,横着胳膊垂下去手,轻轻抚燕姒的发。
“一会儿就要走。”
燕姒知她还有奏折要批,声若蚊蝇地道:“嗯。”
唐绮说:“三爷爷明日会入宫来看你。”
于茂刚从伯爵荣升为侯爵,早前因燕姒养着伤而一直住在宫里,算新后的娘家人,只是宫中规矩多,振东侯作为外男,并不能久住,唐绮登基后第八日就搬回忠义侯府了,他在忠义侯府里安顿好家事,又待于进搬入新赐的宅邸,再没什么理由要滞留椋都。
而于此之前,远北侯和远西侯已经各自回了守地。
燕姒盘算着日子,细声呢喃道:“明日,便是告别了。”
唐绮的手指移到燕姒的眉眼,轻触着说:“阿姒,我会一直在。”
燕姒无声点点头,随后倏然皱起眉。
唐绮侧目问:“哪里不适?”
燕姒缩着下巴,凑近她的指尖闻了闻。
“女君日前同我说,把百灵寻回来放在身侧伺候了。”
唐绮先是一怔,而后弯唇笑道:“想什么呢?”
哪怕是个瞎子呢,都能瞧得出唐绮原先那个贴身女使百灵的心思,燕姒并不是因为这事儿才感到不适,她在唐绮指间闻到了不同往日的味道。
“除了百灵呢?女君可是,又红袖添香了?”
唐绮闻言立时端坐起来,对着燕姒认真竖起三指:“苍天可鉴,绝没有的事儿!”
燕姒半信半疑:“哦?”
唐绮甚至提高了嗓音:“真的!”
燕姒拉过她的手,直接放到自己鼻子前,再闻了闻,仔细辨认,而后盯着她,说:“女君,要不您再好好想想呢?想好了再说?”
唐绮的确努力回想一番,看她妻这般煞有介事的样子,她如何不慎重对待。
“下了早朝就在勤政殿跟大臣们议事,议的是各地征银节度使的调配和飞霞关的收复,午膳在殿里用了,之后处理政务,再接见了刑部尚书和三爷爷,再之后回来同你一起用的晚膳……”
燕姒听得连连摇头:“你沾惹的是女儿香。”
唐绮懵了:“我手上?”
燕姒说:“对。”
唐绮自己收回手闻,闻完打了个响指,豁然道:“想起了,送走三爷爷后还仓促见了见内阁的杨学士。”
燕姒不喜道:“这个杨学士,就是你与我讲的,衍州那位知鹤君?”
“正是她!”唐绮说:“好阿姒!你可要信我,她不过是帕子掉了,正好落到御书案上,我一个顺手……嘶!”
燕姒一个顺手,隔着衣物狠拧了一把唐绮的大腿。
唐绮“嘶”完抿起唇,垂头认错说:“再也不捡了。”
燕姒默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女君走吧,臣妾困了。”
话音初落,人就立马闭上眼睛,再也不看她。
唐绮哪里敢马上走,她俯身凑到燕姒耳边:“阿姒?”
燕姒不吭。
唐绮又喊:“好阿姒?”
那呼吸声潮热,就在耳边,让人有些痒。
燕姒受不住,没好气道:“做什么?”
唐绮用低缓的声音坚定地说:“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燕姒稍偏过头,就瞥见她眼里毫不掩藏的爱意,一时噎语,后知后觉地说:“我……那个……手……还使不上什么力呢……”
她将这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整张小脸已经红透了。
唐绮爽朗笑了两声,捏着她下巴与她交换短暂且黏腻的亲吻。
二人再分开时,唐绮又爱怜地啄了啄她的唇角。
“我该走了。”
燕姒放开她的袍角,把脸再次埋进云被。
“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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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许,坤宁宫的宫婢谨小慎微将于皇后推出殿,炙阳当空,华盖随行,有细微的风拂面而来,像沸水洗过岩石,触及就是滚烫的热浪。
新后行动不变,繁琐的头饰没有佩戴,黑发间别着一只保存完好历经弥新的雨燕钗,着缂丝飞凤玄色单袍,坐在轮椅上送别亲长。
于茂得到女帝特许,隔着小桥流水银杏飞黄,朝锦衣卫和银甲军层层守护着的侄孙女行礼。
蝉声细鸣里,内宦唱声道:“拜——”
唐国的新侯在桥对面降下膝,盔甲声铿锵有力。
此拜之后,君臣有别,内外不相见。
于家长房最后一点血脉便从此深锁宫墙,于氏一族出了一位母仪天下的帝妻,而于门这一代的家主却深知,成为帝妻,荣华富贵围绕下的孩子,却并不一定能就此长乐未央。
因为,她是女帝的帝妻。
那炙阳将人烤得汗流浃背,大暑。
于茂头顶烈日,再抬起头时,看到那坐于荫庇中的年轻皇后,对他挥了挥手。
又是一个自甘画地为牢,成全忠义的傻子。
汗水不小心淌进眼睛,于茂扬手搓了搓,大声道:“姒儿!辽东永远在你身后!”
于皇后听见了。
于茂瞧见她扬脸露齿一笑,于是振东侯腾地站起来,转身时用力拍了拍银甲军副将的肩,他说:“生,她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
元福宫。
杨昭放下笔,将仍旧不满意的花鸟图揉成团丢到了一边,颇有耐心地问宫婢:“走了?”
宫婢叠手弓腰:“刚出坤宁宫,女君要在端门登天楼为振东侯践行。”
云绣新铺出一张宣纸,杨昭重新握笔蘸墨。
“这次收复飞霞关,远西军出两万人马自鹭州右翼阻击,远北军出两万人马自通州左翼包抄,辽东军除却起先留在鹭城的于坤那一支三万人马,振东侯还要从天衢城亲帅四万大军增援,阿绮刚称帝,想要立这收复河山的功绩,辽东为重用,登天楼践行,应该的。”
笔走龙蛇,墨香四溢。
云绣示意宫婢退了出去,杨昭一边作画一边问:“守一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还没有。”云绣替杨昭添茶,“当年在暗中助荀氏离都是于六小姐所为,已经查明了,但荀氏离都那会儿胎儿即将临盆,她孤身一人逃离椋都,路上就该生产,挺着个大肚子能跑多远,于六小姐的随侍只将她送出了椋都界,没有这层庇佑,途中如何尚不得知。”
杨昭坐不安稳,起身绕着桌子成她的大作。
听到此处,她收起笔势,思索着又问:“响水郡那边打听了么?”
云绣如实道:“打听了,周府已经门庭破败,邻里探不出多少东西,不过,据当地渔人说,周夫人是翻大浪那年出船,在陵江大渡口收留的人,那时候荀氏身边已经带着个七八岁的丫头了。”
“也就是……立安七、八年左右。”杨昭再落笔,在花枝旁草草添了个屋舍,“响水周氏的来历要查,此人虽死,身份却不简单。她收留荀氏长达十年,当初的荀大家蒙冤,荀氏身上没有籍契文书,一介商贾哪来的胆子?”
云绣说:“奴婢这就去传书。”
杨昭搁笔:“等等。”
云绣还没有走,颔首听着吩咐。
杨昭看着画上屋舍,又道:“巧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唐峻昏迷后安置在皇帝寝宫,唐绮登基后,将之挪住东宫,周巧从中宫搬离,也被安置于东宫,她是唐峻的妻,理应照顾唐峻,连和乐公主也在那处,杨昭先前就晓得周巧心思不纯,只是周淑君死后,周家什么都没有了,她料定周巧不足为患,就没去跟唐绮提个醒。
这半月要追查于家女的事,谈及响水郡商贾周氏,忽地联想到周巧,疑心这中间有无瓜葛,故有此一问。
云绣也想到了这层,答说:“巧夫人安生呆在东宫带孩子,没有别的动静。”
杨昭所思缜密,嘱咐云绣说:“叫下边的人盯住了,她可让出中宫之位,是因她无权无势,为人母,不会不替子女计,有和乐在一日,她就还有整出幺蛾子的可能。”
东宫里的巧夫人倒是没有整什么幺蛾子,让周巧不满的不是唐绮登基,于家女入主坤宁宫,而是她要一边带孩子,一边对着昏睡的唐峻恨而不能,最苦恼的是,相见的人还见不到。
周淑君把她害了。
唐峻更是把她给害惨了。
孤儿寡母,没有得到过半分怜惜,享有后位时,没能为女儿争来一口气不说,如今困在东宫还要跟仇人共存同一屋檐下。
囱囱捧着冰盆走进屋内,见周巧又在对着凉透的早膳叹气,不忍道:“主子,多少还是吃一些吧,等奴婢找到机会,就传信给许……”
周巧猛然抬眼,目光凌厉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要胡说。”
话语里是不加掩饰的训斥,周巧性子一直都很温和,难得同人红个脸,囱囱心有不甘,闷闷地道:“早前主子就不该护那楚家女,若非您心软,此刻怎会被前边盯得这般紧,奴婢是替您不值!”
周巧却道:“你懂什么,此人于我有用,我……”
她的话才说一半,外头突然有宫婢过来叩门,往里传话说:“夫人,于皇后她来问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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