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等周巧忙活完,再亲自端着汤药折回,于皇后已经一脸沉重地自寝殿出来了。
她的贴身婢女小娥推着轮椅,什么也没多说,就告了辞。
周巧看着那轮椅远去,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腿软,赶紧抓住了一旁的囱囱。
“怕是瞒不住多久,快!快!传信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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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说你去了东宫。”
唐绮坐在榻边的独凳上,等小娥把矮几和晚膳摆好。
燕姒劳神一日,抬手揉着自己眉心道:“嗯,去了,看看大哥。”
小娥拿着汤勺要给皇后喂饭,唐绮从小娥手中将汤勺和碗都接下,说:“朕来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小娥叠手告退。
唐绮一勺热粥反复吹了又吹,直到不再烫口,才送到燕姒唇边。
燕姒吞了粥,说:“东宫怎么是锦衣卫看守着的,女君还不放心大哥的安危?”
唐绮又舀了一勺粥,极具耐心地吹着。
“怎么可能。”她说:“东宫历来就有把守,宫里很安全,有我在,阿姒不用担心什么。”
燕姒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把着唐绮的手,指尖在唐绮手腕处摩挲,她软软糯糯地应声说:“好。”
唐绮一边给她喂粥,一边又问:“阿姒会医术,擅解毒,替大哥看过了?”
这问话听上去漫不经心。
以前燕姒就替唐绮解过相思子的毒,还替她制过毒,燕姒会医术对她来说本不是什么秘密,加之唐峻中毒当时,燕姒人就在场,因楚可心一通闹,还被构陷为毒杀唐峻的元凶来着,所以她问也合情合理。
听在燕姒耳朵里,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咽下粥,慢吞吞道:“看过了。”
唐绮大抵是大清早起来上朝,白日里忙着出于政务,人看上去有些疲累,甚至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喂好粥又去拿绢帕,替燕姒擦嘴。
“大哥的毒,是不是没有法子解了?”
燕姒垂着睫想了想,说:“当初耽误了救治,我也束手无策,只能说尽力为大哥瞧一瞧,太医院的院判大人见多识广很有才干,他开的续命良药能起到一定作用。”
“唉……”唐绮深叹一息,说:“大哥当初与我相争一场,高壁镇截杀,明面上闹得那般僵,但他其实一直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是一位好兄长……有劳阿姒费心了。”
燕姒见她没有搁碗,又要去盛粥,拦住她说:“有些撑,喝不了了。”
唐绮劝道:“再吃一些,你身上的伤要好生养。”
燕姒坚持道:“真的喝不了了。”
唐绮只得放下碗,弯起食指刮了刮燕姒的鼻。
“那不吃了,喝点清口茶,我抱你去外头看云霞。”
不一会儿,她叫小娥进来收碗碟,打横将燕姒抱在怀里,要往外头去。
婢女半垂着首,对女君此举毫无所动。
燕姒靠在唐绮肩头,小声说:“女君若不忙了,我们就对弈几局吧。”
唐绮依着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小娥。
“收拾完了把棋盘搬出来。”
日渐黄昏,暮色四合。
绯红的火烧云将坤宁宫的瓦墙照得金光耀目,天边云卷云舒,高耸宫墙里,树上茂密的叶片也染上了明亮的黄。
燕姒歪在轮椅上赏云霞,眼里装满惆怅。
唐绮坐在她对面,满眼装的都是她。
没过多久,小娥搬来棋盘,在女君和帝妻之间放置妥当,又默不作声退至了一边。
燕姒从棋瓮里拣出黑子,随意下在了偏*右下的角落。
唐绮同她对弈,二人素手来回,一来二去,就起了攻守之势。
“我的侍卫在忠义侯府菡萏院里搜出了一封遗书,是六姑姑为你留的。”
燕姒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显出异样,抬眸盯着唐绮。
唐绮落下一子,又道:“近日忙着收复飞霞关的要务,各地州府又遇秋收,太多的事,便没抽得出空给你拿来。”
她每日都要往返坤宁宫,不是像当初唐峻那样宿在勤政殿,就是歇在燕姒身边,怎会没有空拿遗书来?
她只是怕自己没有时间安抚,不能照顾周全妻子的情绪。
燕姒杀倒一大片白子,朝她伸出手。
唐绮自袖中取了信,郑重地双手奉给燕姒。
燕姒颤着手将之展开来,就着漫天红云,默念起于红英的遗书。
唐绮的声音温润响于她耳畔,对她道:“信无署名,起先不知是什么,漫云看过了,呈送到我手里,我便……”
燕姒没吭声。
唐绮便道:“对不起。”
燕姒深吸一口气,不觉湿了眼眶。
唐绮将棋子尽数敛完,重布起新局,接着道:“我已尊六姑姑遗愿,将你阿娘的尸骨同她埋在了同一处,就在喻山上,等年末诸事定,你身子骨好些,我便带你去祭拜她们……”
时过境迁,于红英最后的心愿是想死后能与荀兰离得近一些,荀兰却只字片语都没有。
燕姒接过皇后玉印那日,就曾找过曹大德,问她娘有没有什么话留给她,可是什么都没有,荀兰没有未了的愿。
于家儿女死后哪怕没有尸骨,也是要身归雀奔山,葬回辽东的,但于茂那些时日陪在燕姒身边,告诉她说不想替于延霆迁坟,于家长房离开了故土,天高海阔,守家护国,那是属于忠义侯的荣耀,他们配得起长眠皇陵。
纵使唐亦应该千刀万剐,他到底做了一件没有良知尽丧的事。
红云翻滚了许久,唐绮和燕姒下完了一局又一局棋。
直到天色转暗,秋风新起。
燕姒眄望喻山方向,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死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起了风,唐绮从后面为她披上斗篷,燕姒按住唐绮放在她肩上的手,轻声道:“可有浩水和澄羽的消息,我能不能……见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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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心药
◎“什么都瞒不过女君。”◎
朝堂上事情太多了。
言官们没事闲的就谏言,一说流传民间的“帝姬嗜杀”谣言要严令查处,一说远西和远北有辱皇权早该敲打,一说女帝登基该大赦天下对涉事不深曾有功绩的官员从轻发落,一说寒门氏族里还有身正之辈不应闷棍打死,一说女帝女后不宜皇室繁衍该趁早纳男妃入后宫……
国有危难,唐绮却要借诸侯力在穷困之际收复飞霞关,满朝弥漫着喧嚣的火气,成日里吵成一锅粥。
但唐绮与她的兄长弟弟都不同,她是个杀伐果决的君主。
朝堂上再吵,她也孤注一掷。
连素来最是知事理的礼部尚书这次都道:“独断!”
独断又如何呢?
唐绮不听。
她没允许杀人不见血的唾沫硝烟在朝堂上蔓延多久,仅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专注于大力扶起内阁,将柳阁老曾经赏识的一些年轻人从六科六部抽调出来,很快建立了朝堂上的新势力,这波人全是实干派,紧抓政务不松手,指哪儿打哪儿,让老派朝臣纷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杨依依对女君雷厉风行十分钦佩,眼看着曹大德将打回的大堆奏折抱出勤政殿,转身朝御书案拜道:“唐国谍网要员亲身设局,致使景国王子斩杀了季充,景军早前因麻痹蛊损军三万,能挨过我军阻截强守飞霞关已很不易,景国拖延不了多久了。”
唐绮咬笔托腮,心不在焉地说:“很好,让林霜准备准备,挑个日子犒赏全军,尤其是远北和远西两路增援的部队。”
杨依依观她神色,不解道:“河山收复指日可待,陛下还忧心何事?”
唐绮把笔咬出了坑,抬眼问:“有没有什么哄人开心的法子?”
杨依依懵了。
感情她站在这里说了半天的话,女君心里装的都不是正事。
但唐绮既然问了,她总要答点什么,以此才能显得殿内气氛不那么尴尬。
杨依依想了想,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地说:“投其所好?送些礼物?”
唐绮拿掉嘴里的笔,坐直道:“朕还是很了解她的,吃穿用度,都让内务按照她的喜好准备,可她还是不开心。”
杨依依从唐绮的话里大约听出那个“她”指谁,颔首道:“中宫娘娘如今什么都不缺,心情不好,约莫是还未从当初失去亲人的伤痛里走出来,陛下要想哄她开心,不若寻些故旧,入宫陪她多说说话。”
“你也觉得,应当寻些故旧……”唐绮思索一番,目光渐沉,“两月前她跟朕提过,想见一见故人,但你有所不知,她哪里还剩什么故人……”
“那她提到的故人是?”
“是户部员外郎。”唐绮皱眉说:“一个异性外臣,如何让她见。”
还有另一个。
奴籍,也是男儿身。
如今她的小狐狸已经位居中宫,坐上了皇后宝座,哪里能随意接见外男,何况来说,元福宫那边还盯得紧,就等着坤宁宫出什么纰漏,杨昭才好提春选纳男妃的事。
杨依依听罢,心道怪不得唐绮犯愁。
“员外郎也不能入宫做内宦,那可真就屈了才。”她帮唐绮思忖,又说:“除却员外郎呢?原来长公主府的婢女里,可有同她熟悉些的,陛下不是接回了一个婢女么?”
“你说百灵,百灵同她不怎么亲近,朕起先也着人去寻过她院子里的女使,可惜当初……”
当初唐亦抄掉长公主府,诸如小竹、小菊这些丫头,全都遇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