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女人拉下面纱,朝脚步声停下的方向行宫礼。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原是云绣。
杨昭往云绣身后看,数十名黑衣人皆是她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好手死士,中间两人抬着人卷子。
“这就是你办的差事儿?!”杨昭惊惧,变了脸色低声斥道。
云绣不解道:“卷子里确然是皇后娘娘,您……”
杨昭心神已乱,强行稳住阵脚,说:“用那帕子了?用了?何时用的?速去传太医!”
云绣适才意会过来她所言,忙说:“并未用!娘娘莫慌!奴婢在呢!拿人时她要呼救,被打晕了,到这会儿还未见醒转……”
杨昭抓紧云绣的胳膊,听她详述后,适才回了些神,又立时贴耳对云绣说:“陛下去了坤宁宫,本宫带人回元福宫先审着,你去冷宫,若元福宫被锦衣卫围了,你知晓应当怎么做!”
此事迫在眉睫,云绣福了福身,点了三五好手,就地脱下夜行黑衣,又从杨昭身后跟的宫女手里接过宫灯,便改道往冷宫方向去了。
如今的后宫不比唐国任一国君主政的前朝,成兴帝在世时,后宫好歹还有三处位高权重的娘娘住着,唐俊登基后虽没再纳侧妃,也有从储秀宫里挑几个身世简单的秀女进位,到了唐绮坐皇位,后宫里除了住太妃,只剩下一位独个儿的皇后,大多数宫殿都空置下来,由二十四衙门的内监领头人曹大德打点着。
曹大德此人,是个顽固保皇党。
哪怕这后宫再大,他都能手眼通天。
杨昭顾忌着他,心道不好再让死士做如此装扮,却又因时间紧迫,不得不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合计着一入元福宫,再让这群人脱掉夜行衣。
她不曾耽搁须臾,带着人,立即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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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匆匆赶到坤宁宫,小娥正在迎她的门,见了皇帝先作揖行礼,惊恐地说:“陛下!娘娘不见了!”
“什么叫作不见了?”唐绮蹙眉,往院子里扫视,只见一众宫女跪在地上,其中没有一个不是柳阁老为她训练出的好手。
小娥一张脸惨白,直道:“奴婢值夜,突然起了一阵风,脑袋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就见娘娘寝殿大门敞开着,奴婢赶紧进去查看,娘娘已经不见了!”
坤宁宫里少了些人。
银甲军。
皇帝近卫。
唐绮恍然有所悟,绷着脸转身跨出坤宁宫的门槛,外头天麻麻亮,锦衣卫守着龙辇,王路远站得最近。
“王卿,发令今日当值所有锦衣卫,立即堵断月华道,将元福宫给朕围了。”
王路远心里苦啊。
这才安生多少个日子,皇家的事儿就这么说不清,当女儿的现在要把当娘的寝宫给围起来。
事后如何收场?
天子近臣着实难做。
可他又有何办法?还不是只有去?于是立刻招呼手下,从龙辇周围迅速撤离。
曹大德瞧见了王路远临走前的那副苦瓜脸,憋着笑。
唐绮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唐绮说:“你带着二十四衙门的人,去守宫门,有人要攻过来了。”
曹大德差点脚下一趔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帝。
“奴婢去守宫门???”
早知如此,就不该笑王路远。
曹大德心里苦啊。
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在早朝前去守宫门,也不知道是谁要打来了,凡事儿论个道理,这天下都已经是唐绮的天下,继位之后她的雷霆手段让朝中风平浪静的,景国质子在唐国的皇宫里住着,边境线上也很是安生。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痛快,那就是婆婆和媳妇儿之间有了些龃龉,太妃娘娘跟皇后娘娘不对付,但那些事儿……
算是女帝的家事儿。
关起门来,自家人解决。
何至于要惊动到外头的人?但他转念一想,前有许彦歌,后有杨依依,今日注定不是个寻常日子。既然是元福宫的先动了手,那皇后娘娘身边儿的银甲军,不得马上传信出去,好通知正居住忠义侯府的娘家人儿。
“天爷!”曹大德嘴唇打哆嗦。
他一个中年发福的大胖子,率领二十四衙门的软脚虾们,哪儿能挡得住于进那雄鹰!
可他跟王路远一样,没得个指望,只能听命行事。他可怜巴巴往前瞧了一眼,唐绮已带着几名近卫快步往元福宫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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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眼前一片漆黑,她被人扛着走,没吃什么苦头,只手脚被捆,不能活动,身上裹的是麻袋,很轻,足以见得元福宫的人并未打算多为难了她。
她没出声儿,静静等待,端看这出戏要唱到哪一出才算能好好唱完。
没过多久,她感受到了些许颠簸,约莫是抬她的人在跨门槛,前后高低不一,再之后,脚步停了,她也就停了。
她的眼睛无法视物,但能清晰听到外面的声音,外头有了些逼近的脚步声,大概是四五人,紧接着有人说起话。
“主子!”
这人是元福宫的云绣姑姑。
燕姒刚嫁给唐绮那时候,每次去元福宫向唐绮的母妃请安,都会听到云绣姑姑说几句话,再后来大皇子登基,逼着唐绮下边南,燕姒要跟唐绮走,趁夜色上了唐绮母妃的船,也听云绣姑姑说过话,故此,她记得住这个声音。
“竟还是慢了一步。”
这是唐绮的母妃,如今的太妃。
燕姒与她之间的关系说来很是微妙,她曾经并不喜于家女,却又拦不住成兴帝,几乎算作被迫接受了燕姒与她女儿的姻缘,她们一个当长辈的没什么长辈样儿,一个当晚辈的也只表面恭顺,若没出什么大事儿,这样客客气气似乎也能过。不想后来唐绮要自卸对新帝的威胁,下边南时却不愿对媳妇儿放手,闹得母女俩更因燕姒不快。直到后来唐绮要去争,燕姒陪着唐绮争,才稍稍缓和了关系,结果到如今,燕姒反成唐绮身边最大的威胁,不怪婆婆要生气。
一出接着一出。
她又到底哪里让人误会了呢?她对唐绮的心意,经过这么许多事,竟还能让人不安。
燕姒在心里默默叹了一息,随后就听到了熟到不能再熟的声音。
“母妃,这是何故?”
唐绮的声音朦朦胧胧传进燕姒的耳中,可她却听得真真切切。
这母子俩,势必要争执了。
为了她,其实大可不必。
燕姒想笑,只听二人已经争执起来。
“母妃如此行事,将朕置于何地?”
“女君若心软,本宫替你来做,此女是个妖孽,一日都留不得!”
“母妃还请慎言!事情还未水落石出!”
“谋害皇嗣!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何可查?!她连身份都或是假的!”
“母妃!”
“难道本宫说错了?她是皇后,本宫是太妃,这后宫之事,本宫说的算!”
“谋害皇嗣便不再只是后宫之事了!朕乃一国之君!”
剑出鞘之声,伴随一声暴吼。
“此乃开国女君传下的尚方宝剑!持此剑可问责天子!!!”
一片静默。
静默后,不知唐绮作了何举动,抽刀声响起。
第282章 作别
◎“你还记得么?唐绮。”◎
“咳咳咳……”
麻袋里,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岔进剑拔弩张的争执中,使得当朝最位高权重的两个女人都为之一怔。
唐绮率先反应过来,握着沐春风就要往声音发源之处去,杨昭随她所动察觉她意图,立刻朝抬着人肉麻袋的宫女们吼道:“还不速速回宫!”
但唐绮是何等的身手敏捷,众人都还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就在杨昭说话的片刻之间,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逼近抬人的宫女面前,当即毫不犹豫一脚踹出,出招风驰电掣,仅在几招之内便夺下了人。
麻袋顶端捆缚的抽绳被解开,眼前得见蒙蒙亮光,燕姒半倚在唐绮身上,偏头仔细瞧了瞧她。
“阿姒,可有伤着?”
唐绮说话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一如她们自成婚后在一起朝朝暮暮的时光里,唐绮只要在她身边,总会这样对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可她们之间,早已有了许多的龃龉,不再似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相信彼此,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
燕姒感慨万千,却不知自己陷入如今的境地又该当如何,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有说得出什么话来,只轻轻颔首,对唐绮点了点头。
长长的宫廊,高高的宫墙,在凄凉的隆冬里围住她们,贯穿整条甬道的寒风冰冷刺骨,刮搔着人的心脏酸涩地疼,只有靠着彼此才能汲取些微末的暖意。
她望向唐绮的眼睛被宫灯晃得忽明忽暗,而唐绮也同样注视着她,唐绮似乎还想要再对她说些什么,她的手已经往前一挥。
冰凉的指腹贴上唐绮眉心,唐绮忽地瞪大眼睛。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众人只听见女君怀里的帝妻用清脆的嗓音细细念道:“奚地百蛊第九——引神。”
“阿姒你……”
唐绮话音未落,那双深邃凤眸骤然暗了下来。
燕姒在电光火石之间扒下头上白玉飞燕钗,钗头逼近唐绮喉头,继而以冷冽目光扫向四周。
“谁敢再向前一步?”
杨昭倒吸大口凉气——
那钗她认得!
两年前的中秋夜宴,唐绮用那只精心打磨的玉钗,换下了罗萱赠予于家女的珠花,还是亲自给人簪上的,因着彼时杨昭着实对蒙受圣宠的宣贵妃吃味,故而印象颇深,如今这丫头竟敢用此钗挟持唐绮!
愤怒,惊恐,争先恐后涌上杨昭心扉,但更要紧的是唐绮的命。
杨昭遏制住自己心底蔓延出的强烈怒意,立即抬袖大喊道:“统统退后!于姒!休伤我儿!”
燕姒轻轻一笑,那钗一经拔下,她的长发散落,发丝迎着寒风飞扬,天还是那么暗,鹅毛细雨随风淅淅沥沥飘落下来,慢慢润湿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