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妻 第293章

作者:辞欲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正剧 GL百合

“都不重要了。”她细声道,话罢沐春风收回入鞘,再抬首,她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二公主,心酸苦楚统统算不了什么事儿。

崔漫云已将那铜管管口塞子拔将开来,里头卷着两个食指粗细的羊皮小卷帛,其中一张是一个女人的小像,另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唐国文字,羊皮小卷帛已经发旧,但上头的字迹并没有被岁月腐蚀模糊,崭新如刚落完笔,她看着看着,神情愈发惊恐,慌张间,忍不住开口道:“陛下,事关重大,您还是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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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楚畅将帷帽往下压了压,对守在一侧的银甲军副将不满,毕竟人木头庄子似的杵着,不愿出去也不愿挪开视线,盯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摇着燕姒的手腕晃了晃,撒娇般道:“姒妹妹,你让他先出去呗,这样你我如何叙旧啊?都不能说说体己话了。”

门窗紧闭,屋中烧了地龙,倒也算不怎么冷,只是光线略微昏暗了些。

“他职责所在,夫人何必同他计较。”于进把油灯灯芯剪了一段,用火石点燃,让屋中的光线不再那么昏暗,“生字队甩尾巴是好手,任谁也想不到我姐会上这儿来,唐家那些个没良心的已下令海捕,布告上说的是宫中有乱党余孽行刺,你们瞧瞧。”

“哎哟还是有个别存了良心的。”楚畅摆摆手,笑容有些许尴尬,“不然我怎会在此?秋收时那位就休书一封言辞恳切请我回都,那会儿姒妹妹伤还没痊愈,只是我手上生意太忙,一时间难以抽身赴邀,拖到至今,也算在你危难时赶上了。”

“畅姐姐,别说她了。”燕姒低眸不愿谈及,她接过于进递来的海捕公文,仔细瞧下去,却好像又不得不提,便只能道:“她要将我缉拿回宫,又是想软禁我罢,既然逃出来了,咳咳,我是怎么也不会再回去的咳咳咳咳……”

“怕不是感染了风寒啊,哎哟。”

楚畅一着急,要去拍燕姒的后背,手刚落到她背上,她却若惊弓之鸟,立时弹开了,气氛莫名怪异,楚畅只得折回手,改从袖袋里取了绸帕拿给她。

她接过去,这番咳嗽如同水呛进了肺管子,一旦开始咳,就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捂嘴咳嗽半晌,那洁白的帕子染了脏污,惹得撇眼瞧见的楚畅和于进两人大惊失色。

“这怎会是普通风寒!”于进将燕姒手中帕子夺过,脸色煞白道:“我这就去找郎中!”

“不用了。”燕姒拽住他的胳膊,直起腰,眼睛湿漉漉的,哑着嗓子道:“这里我不能久留,还是要寻个时机出城,免得牵连了你……”

“阿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于进是个愣头青,性子是辽东土生土长养出来的直来直去,当即就不高兴了。

燕姒软声哄他:“你乖,你能庇佑阿姐,阿姐心里已很宽慰,听我的去安排,要尽快。”

于进默然,拽着那被血染得猩红的帕子难过地扁了扁嘴。

楚畅有别的担忧,从旁谨慎道:“这不成,还是得寻个郎中来看诊,你又何必急着走,外面风声正紧,此刻要走那是万难,被捉回去的可能性更大,莫不如安心呆个两三日,等看了诊确定无大碍,再从长计议。”

燕姒闭目沉思了片刻,心想以唐绮的性子,回过神要将她捉回去必定要将椋都掀个底朝天,楚畅的话不假,于是便道:“行,暂且看过诊缓缓罢,时下已是年节,阿进也不用上朝,便称病不出,闭门锁户,容我想想再从长计议,对了阿进,那人如何了?”

她不急着走,还愿意看诊,于进稍作心安,答她道:“在地牢里关押着,先前我去瞧了她一眼,面容尚算年轻却满头的白发,反复说着让阿姐过去见见她,阿姐,这位妇人究竟是何人啊?”

“阿姐的一位故人。”燕姒皱眉,沉吟后撑着红木桌案起了身,“左右也是要见的,便此刻罢。”

第284章 内情

◎“您信么?”唐绮问她。◎

冷雨被风推搡过来,于进给燕姒新裹上的皮裘被雨抚得表面湿润,雨水浸不透那上等的皮料子,她在内宅走动内里尚且暖和,一进入地牢,阴暗潮湿的环境无孔不入,让她打起寒颤。

楚畅不便跟随没有同行,于进搀扶住燕姒,走在她身侧。

燕姒和于进说到底并没有多么熟稔,只因于茂一封接一封的家书从辽东天衢城孜孜不倦往都中传,于进又是个天性纯良且孝顺的孩子,他顾念着自家手足的关系,自然一心扑在燕姒的身上。

“阿姐可还撑得住?”他还担忧燕姒的伤,紧张地劝说道:“若是冷,便等阿姐瞧过郎中,缓上一缓再来也不迟,降服此人虽说是费了一番周折,可人不已经被我等扣下了么?晚些审她又何妨?”

这地牢不是忠义侯府的地牢,是于进早前私下购置的,按照燕姒的吩咐所建,远没有忠义侯府地牢的规制,狭窄的甬道只能容他姐弟二人并肩通过,相距甚近,燕姒稍有异样,纵使甬道里光线较暗,于进也能马上察觉。

盖因他不够了解燕姒秉性,更无从知晓燕姒的诸多秘密,她心里埋藏了太多隐晦,又经受了两世为人的磋磨,许多小事能轻巧揭过,稍大的事权衡利弊也能咬牙和血吞,而唯独一桩,是怎么都等不得的。

甬道不长,凉风习习。

燕姒今晨被元福宫的死士所擒获吃了点苦头,逃出皇宫又经过一番奔波,借由楚畅的相助得以摆脱追捕到于宅藏身,歇下来后已经没了心思束发,姐弟二人并肩往里走,那风吹动燕姒散落额前的两缕青丝,她不适,抬手将之往耳后勾了勾,脚下步子更快了些,她面上平静,并没有将腿上旧疾复发告诉于进等人。

“无妨,我怕迟则生变,阿进,无需太过担忧我。”

拖着病都要下地牢,还刻不容缓,于进不知道燕姒如此固执的性子是随了谁。

他只是忍不住想他的这位表姐如此苦命,回到椋都认祖归宗才短短三年,前面的那十七八载都流落在外。

认回祖宗亲人团聚,换作寻常人家本是喜事,奈何她生在高门大户中。彼时,她是朝廷肱骨重臣大柱国的唯一血脉传承,生母又源自前朝儒学世家荀门,注定要搅进权谋争斗里头去。

是以,她才堪堪桃李之年,遍尝了颠沛流离之后,又闯进龙潭虎穴,紧接着遭逢家门罹难,已然是教人痛心疾首的心疼,报仇重伤大病未愈,又与托付终身之人离了心,如今还能这般站立于世间,除了心疼之外,还让于进生出钦佩之意。

因是临时要去收押擒住的人,地牢没来得及仔细从里到外打扫,有鼠窜出于墙角,就从脚边窜过,让燕姒低呼一声,将走神的于进唤醒,立时搂住她,顺嘴便安抚道:“阿姐别怕!只是一只鼠。”

于进要将燕姒往怀中揽,燕姒心里不自在,下意识抵触着往旁侧推推他,于进莫名,再看她时,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前头道路扩宽了,他们到了地方。

银甲军装束破破烂烂分崩离析,入眼是一片凌乱的雪白。

燕姒并未露出任何惊讶之色,刑架上被锁链捆缚的女人抬起了头。

“徒儿,你总算是来了……快替为师松绑,有水么?为师觉着好渴……”

如雪般银丝之下,露出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布满皱纹的脸庞失去少女的晶莹饱满,干瘪的肌肤让那火红的双唇显得更加可怖。

于进只看一眼,心头立即涌出恶寒之感,震惊之余,张大口指着人说:“她!她她她!她怎变作如此模样了?!”

“阿弟,你让我跟她单独呆一会儿吧。”燕姒说。

于进为难道:“能让我留在这儿吗?我堵住耳朵不听,闭上眼睛不看。”

燕姒侧目看着他,轻叹一息。

他又道:“生副将把阿姐的安危交给我了,只守在外头,地牢里没个看守,此人又来自奚地,是个大蛊师,很是危险,我着实不放心。”

燕姒拍拍他还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手背,笃定地道:“我不会有事,她不会伤我,你若是不信就不走远,到甬道里等我。”

于进看她这般坚持,再要强留只怕耽误她的事,只好作罢,道了句“阿姐当心”就转身往甬道去了。

刑房里除了她们师徒二人,再没有旁的人。

燕姒将手拢进袖中,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晞看向她,对视之间,双双心头都积蓄着事儿,可谁也没打算先开口说,这般沉默了好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晞约莫是想到了些什么,口中漏出来一声轻笑,而后道:“你为何要叛我?为师自认待你不薄,难道师徒之情终究比不过情爱?那唐绮小儿究竟是哪让你下不去手?她害你失尽亲故,背着你包庇你的仇人,将你软禁在深宫,桩桩件件,你竟不怨恨?”

提及这些事,燕姒的手在袖中攥紧,冷言说:“我不想再与她纠缠了。”

她平静,晞却激动起来。

“不想纠缠了,你便哐我说对她用引神蛊,让我混在银甲军队伍里看你作戏,还将我骗出皇宫擒拿?!你可知你此举坏了为师大事!”

“什么大事?”燕姒抓住她的话头,目光直勾勾定在她双眸之间,“师父,您究竟为何要害唐绮?您到底有何所图?只要您告诉徒儿,你我师徒之间还能有回圜的余地。”

是啊,她费尽周折,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自然有所图。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了……”她的眼泪来得毫无征兆,簌簌而下,顺着许多条数不清的肌肤褶皱往下滑落,“我没有时间了,一切都晚了……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刑架上的锁链在震动,被束缚的人形如枯槁,自然是无法挣脱的。

燕姒见晞已如风中残烛,于心不忍别开了视线。

地牢刑房尚有一处通风口,时至正午,雨还未停,云烟散开,天光漏了进来,燕姒侧首朝那光下走,脸上的无奈尽数显露。

“澄羽身上的蛊是您所下,中绝言蛊者,不仅需要守口如瓶,甚至不可在脑中回想蛊师不愿他泄露出去的事,否则必定受蛊虫噬心之苦,万分煎熬。您将他送至我身边,便是最佳耳目。此蛊与真言蛊并列为奚国百蛊中最恶毒的两大黑蛊,是惩极恶才用的。您身为奚国大祭司,差遣他办事只需一声令下即可,他何其无辜,为何要如此待他?”

“他是自愿的!他是自愿中蛊,否则奚民数以万计,本祭司凭何择选他伴你身侧?他早便知今日结局,若说受那蛊虫噬心之苦也是他自找的!其心不坚不贞,自然受苦!”晞不禁辩驳,说到此事,忽然一静,沉思须臾才往燕姒那处看,“你为他那贱命才叛为师?他只是个有唐国人血脉的杂.种!”

“大祭司!”燕姒蓦地回首,眼神如刀,“他已为您办完了事,赴了死,死前对您的秘密未曾泄露半分!只说奚国子民要为和亲公主报仇雪恨!”

晞听得微一愣怔,而后便又更疑惑了。

“那你到底因何叛我?”

“是师父您为何这么执着?别说什么为我报仇了,当初我与唐绮大婚,是您叫我将前尘往事抛却,您还说希望我顺遂一生,她虽杀我却也情非得已,何况她也为我报过仇,惩治了泄露奚国和亲路线的罗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晞听着听着爆发出一连串小声,她笑得歪了头,眼里全是苦涩,笑过后口中喋喋有词,“又是如此,还是这样,还是这样……”

燕姒莫名,问她:“您笑什么?”

晞摇头不语,整个人显得无比落寞。

她不愿说,燕姒也没本事立刻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真言蛊,便只好接着往下道:“命澄羽潜伏我身侧的是您,命他杀远北杜铅华的是您,命他趁乱入东宫杀江平翠的是您,您还做过什么?究竟又为何要做这些?”

晞不断落泪的眼睛里含着笑,还是不答。

燕姒见套不出她的话,两人已到无法回旋的局面,所幸不再绕弯子,直言道:“从发现澄羽中蛊那日起,不,更早,从我发现师父独门配方安神香先后在天香酒楼老板娘和金玲乐坊行首身上,我便猜出了,您才是这幕后的始作俑者,她们是柳阁老掌唐国谍网时期的人,后经柳阁老手送于唐绮,不论柳阁老择哪位殿下为主,您的耳目都洞悉唐国皇室,澄羽,澄羽在我重生前就已跟随荀兰母女三载,您布这许久的局,绝非一日之功,更绝非为了报什么我的一命之仇,您将鱼饵撒下水,搅动的是整个唐国的局……您与唐国皇室,究竟有何瓜葛?又是何仇怨?”

“问得好!”晞瞠目,那泪水不知何故混杂了血水,浑浊不堪,“我与唐国皇室是何仇怨!不共戴天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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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国神女,宴。

天资聪颖,秉性纯善,擅医蛊,好商道,年芳十七便出奇策屡屡为国建功,深受奚地子民爱戴。

唐国武皇帝初登大宝之年,其为寻适应贫瘠土壤存活的优质粮种,随奚国大祭司通关参加万寿宴而入唐地。

入关后,神女宴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更未在万寿宴多留,而是独自去了唐国经济中枢衍州。

初来乍到,神女宴被人蒙骗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幸寻到儿时旧友农商周氏女,得助报恩,后二人结拜为金兰姐妹。

凭借过人才智,她联手周氏女共同经营生意,为唐奚通商打开了全新面貌,身处异乡力救奚地疾苦,次年便名声大噪,与微服私访的武皇帝相遇。

武皇帝与神女二人一见钟情,又碍于周氏女的阻拦,一番周折下武皇帝将二人双双纳入后宫。

周氏女城府极深,很快在后宫争斗里崭露头角,武皇帝待神女宴如珍如宝,神女宴却无心名利,三人之间屡生嫌隙,神女宴想一走了之,武皇帝不舍遂将其困于唐国内庭冷宫,直至暮年。

神女宴本是奚地子民信仰,魂归极乐后,武皇帝痛心疾首,出于私心将其葬于喻山皇陵,追封其为皇贵妃。

或是晚年心有所愧,武皇帝将此事记在了羊皮帛上,连同神女小像,藏在从不离身的尚方宝剑剑柄之中。

从羊皮帛最末一段话里不难看出,他的遗愿是要将神女宴的灵柩送回奚国。

唐绮坐在椅上,将羊皮帛连同小像一道递给杨昭。

“母妃看看。”

这桩秘闻事到如今得见天日,皆是因武皇帝兰因絮果,才有了后续诸多变故。

帛书甚小,所载不够详尽,杨昭很快看完了,半猜半蒙,最后捋出了个大概,不知该作何感想,小半个时辰前对唐绮生的那通气散得差不多了,人便冷静了下来。

“你皇爷爷是贪图这位神女的好处,不放人走时,可没见着他有愧。”

“是长生蛊,奚国的长生蛊。”唐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道:“强抢了人家的圣女,何怪人家此后寻仇……”

杨昭微愕,把云绣奉上的茶水挪开,那羊皮帛被她展至面前案上,“你是说于姒……不对,奚国人是为那位神女前来寻仇的?”

“我查了唐国编年史,还翻看了唐国杂史,阿姒绝非独身和荀娘子达成合作来报仇,她年岁才多大?背后必定另有主谋,和乐遇害绝不是她做的,此乃国事而非家事,兹事体大,母妃可还记得唐国谍网的召谍令是何时一拆为十的?”

身侧香炉里燃着香,杨昭在烟雾里凝神回想。

杨昭起初不是唐国谍网地字处的守令人,第一位是成兴帝唐兴,武皇帝东征时临阵换帅,促使辽东杨门最后族人全部战死沙场,只留下杨昭一个襁褓中的孤女,后来武皇帝也是说心中有愧,让她嫁给了还是闲散小王爷的唐兴,大婚之日她被一块硬疙瘩膈疼了,唐兴便与她讲了这召谍令一拆为十的由来。

此时再忆经年,不免黯然神伤。

“说的是你的皇爷爷为防止召谍令落入外戚之手,唐国谍网事关国祚,这才一拆为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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