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翌日,一列马队辚辚出辽东。阿暮第一次离开故土,紧紧跟在于徵身侧。于徵怕她不适,特意放缓行程,每到驿馆,必先要查看她可有什么不舒服。
椋都实在是很远,她们走了许多日,中途更换过马匹,但于徵自己的坐骑是自己驯的,她不会换,这是一匹辽东悍马,宝马日行千里,因吃着上等草料,一路上倒是比人还要精神抖擞。
于徵接的乃是皇命,路程很赶,没带多少人,都是些跑马惯了的近卫,年轻的男男女女数十个,于是休憩的时候很少,在阿暮快要换第四匹马时,他们顺利抵达了椋都东城门,远远看到门楼上飘着两列数十只白色经幡,在夜风里凄凄惨惨地摇曳着。
“斥候。”于徵皱眉抬手,“上前去问问,都中出了什么大事?那我腰牌,叫门。”
阿暮在于徵身侧勒马:“阿姊,今晨你沐浴时我听官道上的乡民讲了。”
“哦?讲甚?”于徵的马和她的马并辔。
她本不想说的,但似乎这事儿于徵需得知晓,瞒是瞒不住的。
阿暮将缰绳攥紧:“皇帝没了。”
于徵这些日子紧着赶路,又紧着阿暮的身子能不能吃得消这般耗时长的骑行,适才没留意旁的,这会儿经阿暮提起这惊天消息,脑中便回忆起那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他们这一路行来,越是接近椋都,路边白经幡出现的越多,路过的百姓也是无精打采,大多面上哀颓,本当时办白事的寻常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原竟是成兴帝驾崩!
她霎时愣住。身下辽东马似是觉察到了主子的变化,原地踏着蹄子嘶鸣几声。
阿暮从旁瞧她凝固的神情,更加小心地试探道:“既然皇帝都没了,俺们是不是就不用留在椋都了?”
于徵还没有来得及作答,斥候策马跑回来。
“将军!举国办丧!官家驾崩了——”
话音刚落,东城门传来吊桥放锁的咕嘎之声,威风凛凛的御林军在门楼上舞动旗帜,迎他们入城。
于徵双腿夹住马腹:“走——”
椋都比辽东繁华许多,忠义侯府更是气派非凡,这里的屋舍楼子修得极其精美,可惜此刻全都沉溺在悲伤中。
皇帝是个好皇帝吧。
月光下经侧门入侯府时,阿暮盯着于徵的背影这样想着。
侯爷于延霆亲自等在府门前,见到风尘仆仆的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院子替你收拾好了。”老侯爷目光在于徵身上停留一瞬,又往后瞧了瞧面显疲惫的近卫们,“带你的人去歇着,明日一早再同老夫进宫。远北侯就在近前离北门不到一百里,此时……罢了,明日再详同你议。”
于徵抱拳行礼:“多谢阿公。”
国丧期间,于徵到御林军任职,首先要应对的便是远北会不会反这个棘手难题,待远北隐患消除,她却没轻松下来,比阿暮想象中更忙碌。新官上任,要整顿军务、熟悉布防、还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
于徵每日早出晚归,却始终将阿暮带在身边。
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岂是一个从小在辽东长大的小丫头能看懂的?阿暮坐在值房角落,看着于徵与各色人等周旋,那些机锋暗藏的话语,意味深长的眼神,她都似懂非懂。
她只能在于徵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于徵忙碌一整日终于要入睡前,悄悄帮着揉捏酸痛的手臂。夜深人静时,她望着身旁熟睡的于徵,心里渐渐涌起了新的恐慌。她的小姐正在一步步踏如她全然陌生的生活里,而自己却连替小姐分忧都难以做到。
她太没用了。
这样恐慌的日子持续了近半年,新皇帝突然发难。于徵接到密令时正在用晚膳,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备马!”她厉声吩咐,转身对阿暮道,“你留在府里。”
阿暮却第一次违逆她的意思:“我要跟着小姐。”
高壁镇一战形式紧张,可谓是万分凶险。于徵带人冲杀在前,阿暮死死跟在她身后,手中短剑不断格挡流矢。
为什么新皇要对自己的二姐发难?阿暮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只知晓于徵很惜爱自己的手足,哪怕不是一母同胞的于进,再或堂妹于姒,于徵似乎一直都在帮着家人,那位二公主,从公主变作了长公主,长公主也要被围杀?
太多疑问了,不是阿暮的脑子能想明白的,混乱中,她看见长公主与于姒被迫分离的那一幕。
那么决绝,那么无奈。
回程的路上阿暮一直很安静。
于徵以为她受了惊吓,夜里特意将人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可阿暮只是仰起脸,月光下异瞳里水光潋滟:“小姐,我们成亲吧。”
于徵失笑:“不是说好等你及笄?”
“我怕......”阿暮把脸埋进她颈窝,“怕等不到那天。”
“傻话。”于徵吻了吻她眼角,“等我忙完这阵子就......”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报:“统领!侯爷请您速去书房议事!”
又是要议事。她每次去前院书房议事,都不能带上阿暮,阿暮转身面向墙壁,竖着耳朵听到她下榻,披衣穿鞋,脚步匆匆出了房门,门被吱嘎着合上。
其实从到了椋都之后,她们就没有安生的日子了,只是那时候的阿暮隐隐有着预感,却拦不住于徵。
她拦不住于徵去保护于家的人,就像她拦不住天要落雨,拦不住于徵要议事。
最后那次议事,于徵接到一个新的命令,因为于姒受困宫中,于延霆命她带人去掳摄政王妃楚可心,以此作为交换,换于姒出牢笼。阿暮依旧固执地跟着于徵去,不想他们乔装改扮后的队伍仍然对上了金羽卫。
于徵的胳膊就是在那时候丢的。
她是为了保护阿暮,活活被一个叫杜铅华的人斩断了一只手臂。阿暮想尖叫,可她张大了嘴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是哑的,她叫不出声。
杜铅华太坏了。
她恨不得将杜铅华抽筋剥皮,可是于徵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她必须先带于徵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逃到天边去。
于徵脸色白得像小白兔的兔毛,她大汗淋漓,忍痛抓住阿暮的手:“人……楚……楚可心,你去。”
阿暮不愿意,可是于徵扁了扁嘴,好像要哭了。
“听话。”
她好生气,但她能怎么办?死了那么多人,杜铅华被乔装的银甲军纠缠住了,于徵要她带走楚可心。
必须要逃出城,椋都太不安全了,哪里都是敌人,全是摄政王的人,顺着碧水湖游出来爬上岸时,阿暮先检查了于徵包扎过的伤口,又没好气地踢了昏死过去的千金小姐一脚。
“咳……咳咳咳……”
人没死就行。
新皇是个窝囊废,赶自己二姐走的时候那么凶,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偏偏防不住身边人,这次搞不好就是被自己三弟给害中毒的。
长公主也是个窝囊废,护不住自己的妻,被自己亲兄长疑心赶去边南那个鬼地方守城,守城便守城,怎还折在了一场大火里。她妻不是该她来救?
摄政王这个大坏蛋,据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曾想骨子里竟这般歹毒,老天怎么不来收了他呢?
阿暮背起于徵,揣着一肚子的不满,拖拽着楚可心身上的昂贵衣料子,心道椋都得千金也不过如此,然后默默往山林方向走。
“阿姊,其实我身体养得很好,我很大力气的……您不要睡……”
于徵迷蒙着,在她耳边艰难地念:“这次瞧出来了……”
她记不清自己当日究竟杀了多少人,只记得血溅在脸上是温热粘腻的感觉,碧水湖的水很冷,最后背着一个拖拽一个,躲进喻山山洞时,她几乎成了个血人。
于徵昏迷了三天。阿暮采草药,猎野兔,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很快,喻山行宫的人找到了她们。
行宫的太妃是个好人,云绣姑姑也是好人,她们会熬很难闻的药给于徵疗伤,还会每顿给阿暮做她爱吃的白面馒头和大白菜炖猪肉。如果能一直待在喻山,那好似也很快活。
然后阿暮的心愿,似乎总不能如意。
她们在喻山才没度过几日安稳,又得到了长公主起死回生的消息,以及……忠义侯府满门被屠。
于徵说:“走吧,回皇城。”
阿暮默默站在她身后。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她只能伸出手,轻轻覆上于徵颤抖的肩背。
当夜,于徵通过银甲军旧部与宫中的于姒取得联系。烛光下,她眼底燃着疯狂的火焰:“阿暮,这是我最后能为于家做的事。”
阿暮望着她空荡荡的一只袖,心脏抽痛得厉害。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于徵穿好铠甲。
端门城墙上的火把如繁星点点。于徵带着残部登上城楼时,杜铅华那张讨人厌的脸再次出现,笑容得意:“于统领,杜某恭候你多时了。”
混战中,阿暮始终护在于徵左侧,那原本是该由她持枪防守的位置。箭矢如雨,刀光如织,她拼死挡开每一道攻向于徵的致命袭击。
直到那柄长枪破空而来,直刺向于徵后心。
阿暮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枪尖穿透胸膛的瞬间,她听见于徵撕裂的呼喊。
更多的刀剑落下。阿暮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刀,只死死抓着于徵的衣角,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向城墙缺口。
“走……”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异色瞳仁渐渐涣散,“阿姊……走……”
她突然觉得畅快极了。
这一生她都畅快极了。虽然她没有做爵爷的爹,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可她得过的那些都很不错,她早该死掉的,于徵捡到了她,她被伯爵府的奶妈养大,从小就跟在最耀眼的人身边。她是有用的,她也不算很笨,她有幸心悦过一个人,还得到了对方的喜爱,最后她保护了她,替她抗下了致命一击。
如果非要在她短暂的人生里找些遗憾,大抵是,余下的路,她不能再同于徵在一处了。
于徵踉跄着跌下城墙的瞬间,看见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终于缓缓倒在血泊中,正朝她笑。
她最终没有等到她的十六岁。
第290章 番外2
武昌七年秋,暴雨。
哗啦啦的雨声如瓢泼,从暗黑天幕倾斜直下,雨幕里什么也瞧不清,倏地一声惊雷,闪电如厉鬼爪牙撕破了昏天,紫白电光将端门照得雪亮。
登天楼上的御林军这才将下面情形瞧清楚,永泰大街上来了黑压压一大片人。他们穿着国子监的学生服,不畏眼前大雨加身,个个神情肃穆,簇拥着一位青袍老者往前走。
“是国子监的监正!鸿儒荀大人!”
“快去报!”
雨下得太急,砰砰砰落豆子似的砸响门边登闻鼓,国子监上千学子停在了这面鼓前。
荀万森全身被雨水浸透,他抬起被学生搀扶的胳膊,一指那鼓。
“去。敲响它,为太子鸣冤。”
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从嘈杂的暴雨声中冲将出来。
当鼓声被擂动,这位老者率先掀起沉重的袍角,对着紧闭的端门,朝向明和殿的方向,挺直肩背跪了下去。
无人吵闹,无人大声诵读状书,国子监的学子们只是陪着这位文坛泰斗,肃静地跪在暴雨中。
唯有那从敲响后就持续不断地登闻鼓声,从登天楼飞入宫中,又从永泰大街扩向椋都整座都城。
这一夜,武皇帝咳吐三次血,锦衣卫上前来报端门情形时,他从病中支撑着坐了起来,靠着宫婢垫好的金丝绣龙纹软垫,颇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谷爱卿……嗯,咳。”
指挥使上前,这满寝宫漂浮的苦药味叫他紧锁着眉,压在刀柄上的手拿起来抱拳:“官家,微臣一直在。”
经风微动的帷幔后,武皇帝又咳了起来,太医院几名太医小声劝他,可他猛烈咳了一阵,却急着说话,不仅没缓和,反倒是咳得更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