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于颂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便敛衽向忠义侯深深一拜:“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教导六小姐。”
忠义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儿子。
“老五,此事便这般定下了。”
于颂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一片坦然沉静。
他深知于延霆此举的深意,既是为了荀兰的名声,也是为了侯府的安稳。或许,还隐含着对他和荀兰之间情愫的警醒与规束。
于延霆并不乐意他与“钦犯之女”相交,他只能躬身道:“还是阿爹思虑周全。兰姑娘住在菡萏院教导六妹妹,最为妥当。儿子……一切听从阿爹安排。”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唯有在称呼上,已悄然从往日的“兰儿”变成了更为客气的“兰姑娘”。
事情就此定下。
是夜,菡萏院于红英的闺房旁,收拾出了一间雅致温暖的厢房。于红英兴奋地指挥着女使们帮荀兰安置行李,将自己的小玩偶和零嘴分了一大半过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夜深才被随侍劝回房睡下。
喧嚣散去,夜阑人静。
荀兰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床榻上,窗外月色凄清,树影摇曳。白日里的强自镇定渐渐消退,深埋心底的恐惧与悲伤如潮水般漫上。
她闭上眼,那血色的噩梦便如期而至。
端门前祖父决绝的背影,雨中震天的登闻鼓声,御林军明晃晃的刀光,家人仆从凄厉的惨叫……
她没有亲眼见过被灭门时荀府里的惨烈,但正因没有亲眼所见,无数可怖的幻想便自梦中来寻她。那滚落在地的父兄头颅,那双目圆睁的祖父冤屈……鲜血,到处都是粘稠的鲜血,触及她的手指,她的肌肤,她的心脏,她能感觉到,那是温热的鲜血,然后一点点变凉,变成红色冰砖,砸碎了她自小骄傲的脊梁和挺直的骨骼。
“不……不要……阿爹……娘……祖父……”她在梦中无助地啜泣,身体因恐惧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睡在隔壁的于红英被隐约的哭声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衣,趿拉着绣鞋,循声来到荀兰的房外。
小主子半夜推开府中女师的门,按礼数来说这不符合侯府规矩,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听清楚了,荀兰姐姐是在哭。
于红英轻轻推开门,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看到荀兰在床上痛苦地辗转,额上冷汗涔涔,泪水浸湿了枕畔。
于红英的心一下子就被不知名的物什给揪紧了。她快步走到床边,爬上床榻,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荀兰的背,像小时候于严氏安抚做了噩梦的她一样。
“姐姐,不怕不怕,阿英在这里。”她的声音异常坚定,全然听不出刚睡醒的软糯,“是做噩梦了吗?都是假的,只是一个梦,不会成真!”
荀兰刚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对上于红英写满担忧的清澈眼眸。
巨大的悲恸和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一时难以自持,泪水涌得更凶。
于红英见她哭得伤心,心里难受极了。她俯下身,紧紧抱住了荀兰,小手笨拙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姐姐别哭,”于红英的声音甜甜的,无比真诚地哄人,“阿娘不在,以后我就是姐姐最亲的人。不,就算阿娘在,姐姐也是我最亲最亲的姐姐!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以后谁敢欺负你,我……我同五哥去打他!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少女的怀抱并不宽阔,却带着足以融化寒冰的炽热与纯粹。
荀兰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与信赖,心中那巨大的创痛仿佛被轻轻包裹住。她反手紧紧抱住于红英,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气的肩头,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却不再是全然的无助与绝望。
窗外,月影西斜,万籁俱寂。
清玉院那边,于颂独自立窗前,他凝望着菡萏院的方向,久久未动。
蓝萤上前为他披了袍子:“主子,夜已深了。”
于颂点头,拢紧袍子中规中矩回东厢房。
他知道荀兰已安顿下来,也知道六妹妹定会好生待她。只是,那悄然滋长的心事,如今却不得不更深地埋藏起来。
前路漫漫,诸事未见全貌,他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那份想要守护的心,从未改变。
而菡萏院中,两个少女相依相偎,一个正用她未经多少世事的赤诚,努力温暖着另一个饱经风霜的灵魂。
漫漫长夜似乎也因这份羁绊,而生出一丝绝缝里爬出的光亮来。
第293章 阿英(四)
武皇帝驾崩后,兴王登基,周太后把持着朝政,年号便未曾新改。周家势太大,内阁权倾朝野,六部六司形同虚设,御林军风头无两只手遮天,自武昌八年起长达四年皆在四处查抓太子余党,风声日紧,忠义侯府便对荀兰之事慎之又慎。
于红英生在忠义侯府,虽说只是严小娘膝下所出的庶女,但自幼时便是最肖似侯爷于严霆少时性情的一个孩子。她骨子里不知何为低头,倔强且执拗,轻狂且莽撞,欢喜便放声大笑,忧愁便耷拉脑袋,情绪总挂在脸上,不爱读书,不喜文墨女红,偏好武学却只是三脚猫功夫,还贪吃。
不如听荷居的大姐姐那般端庄大气,不似逐风院二哥身手矫健,不比照野院的三哥力壮如牛,没有彩桂院的四姐擅兵法谋略,更赶不上清玉院的五哥文采斐然,盖因是家中最小的小姐,偏得上面的兄姐们宠让,受于延霆多加溺爱。
在她眼里,庶女和嫡女并没什么不同,她自小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椋都贵女,因此性子少不得跋扈了些。直到她在武昌八年被记到亡故的侯夫人名下,一跃成为嫡女,同其他兄姐身份再无差别,她才渐渐有了些嫡女的规矩。
武昌十二年,春深。
这日刚下过一场淋淋漓漓的春雨,雨后初霁,于红英正在院中练金丝袖里针,前院的方嬷嬷突然领着几个大女使过来了。
金丝方出,直逼小径来人,再要收手为时已晚,于红英不得不原地鹞子翻身,那丝线前端的尖针这才转了方向,带着锐芒“咄”地斜飞出去,稳稳嵌入花圃里刚栽好没几日的玉兰树树干里。
菡萏院里原本没有玉兰,只有一株傲然挺立的孤傲红梅,但因于红英喜兰,念叨了几年,这株玉兰前几日终于由花匠精心栽下,说是侯爷特意命人从西山移来的佳品,只为给六小姐闺阁前添一抹春色。
可此刻,那株娇嫩的玉兰树干上,正深深嵌着一枚闪着寒光的银针,针尾牵连的金丝在雨后初霁的阳光下,晃得人心疼。
“嬷嬷!”于红英站稳,“您怎此时来了?”
方嬷嬷立在原地,面上丝毫不见慌张,好似方才险些命丧当场的不是她一样,连银针金线飞过耳侧削断的一缕鬓发都还未落地。
她恭敬地朝于红英福了福身:“遵侯爷吩咐,来为女师拾掇拾掇,接她从院子里出去。”
于红英胸脯微微起伏,一双眼睛滴溜溜打着转儿,瞧方嬷嬷领着的大女使。
“这是何意?女师在菡萏院住了几年,住得好好儿的,为何要送出去?又要将她送去哪里?是兄姐们谁要添新衣吗?差个小厮将料子送了来便好呀,省得你们多跑这一趟,有这功夫,不若多去听荷居照顾大姐姐……”
听荷居那位在边关出了事,请了许多郎中来看,但日见着不太好了,于延霆在病榻前守了十多日,正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管孩子们需要添置新衣的琐碎之事?
于红英立时就察觉异常,而方嬷嬷这人嘴里是套不出话来的,她一把抓过随侍递上前的帕子擦着汗,视线在几个大女使之间转来转去。
整个忠义侯府里处处都有府兵身影,耳目实在太多,事关荀兰,于红英变得格外谨慎,什么也没再多问,带了方嬷嬷一干人等快步进了正堂。
外头空气清新,白日里关门容易引起疑心,于是她便将大女使一个个审视过去,走到一位女使跟前,伸手掀起覆着的红绸,朱漆托盘里盛装的物件。
是婚嫁用的东西!
她常在大姐姐的听荷居和四姐的彩桂院见过类似形制,是置办嫁妆时才会动用的物件,除此之外……
赤金镶嵌红宝的鸾凤呈祥项圈,一对沉甸甸的龙凤金镯,一套点翠头面,还有那折叠整齐,绣着繁复鸳鸯戏水纹样的红锦嫁衣……每掀开一样,于红英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心也沉下一分。
直到最后一样物件暴露在视野内,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阿爹这是……这是要把兰姐姐嫁了?嫁给谁?
于红英脸色煞白,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转身,也顾不上换下练功的劲装,便要往外冲。
方嬷嬷在后头道:“六小姐,侯爷在书房。”
于红英远远道:“晓得了!”
说着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了菡萏院,直奔前院书房。
书房外,守着于延霆的亲随,见于红英满面急怒而来,欲要阻拦,却被她一把推开。
“让开!我要见阿爹!”
她“砰”地一声撞开书房的门。
于延霆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株苍翠的松柏,面上透着无端的落寞。
“阿爹!”于红英冲到书案前,声音又尖又急,“您是什么意思?那些东西!您要把荀兰姐姐嫁给谁?要送她去哪?!为什么?!”
于延霆缓缓转过身,脸上是连日操劳的憔悴,眼神却依旧深沉如古井。
“我知你会来。”他语气平静,并无意外。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大姐姐她……”于红英想到听荷居里气息奄奄的长姐,心头更痛,“您不是最疼大姐姐吗?怎还有心思想这些!”
“正因你大姐姐如此,才更要办这件事。”于延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巨石压垮后的无力,“红英,你大姐姐在边关,是援军迟迟不至,被生生拖得没了副人样的,她时日无几了。”
于红英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什么?”
“周氏。”于延霆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沾血的毒牙,“他们盯着的,是我手里的军权。先帝去得突然,将虎符交于我手,嘱我暗中辅佐太子……于家已成周氏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大姐姐,是替为父,替我们于家,受了这一劫。”
于红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于家的孩子没有愚笨的,她一直知晓朝堂争斗残酷,却从未想过,这残酷会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夺走她亲人的生机。
“那……那跟荀兰姐姐有什么关系?”
“颂哥儿求娶荀兰,已非一日。”于延霆走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此时办此事,对外,可说是为你大姐姐冲喜,关起门来,让他们成了亲,全了颂哥儿的心意,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荀公就剩下这一点血脉,给她找个终身依靠,将来……我也算对得起故人,你大姐姐她……也是这意思。”
“依靠?什么样的依靠?把她卷进我们于家这摊浑水里就是依靠吗?”于红英激动地打断他,声音拔高,“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把她嫁给五哥!”
“胡闹!”于延霆终于动了怒,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在此置喙!”
“我就是不同意!”于红英倔强地仰着头,眼圈通红,“您把她给我!我要她!我能护着她!”
“你拿什么护?平日里不好好读书!既没有你五哥的城府也不似你其他兄姐争气!”于延霆被她这混账话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自身尚且难保!你知不知道你这嫡女的身份是怎么来的?啊?!”
他猛地一步跨到于红英面前,眼中是沉痛与怒火交织的赤红。
于红英呆住了。
“什……什么意思?”
“是你小娘!你那个你觉得唠叨、管束你、不近人情的生母!于严氏用一条白绫,悬在了菡萏院的房梁上!她用她的命,逼我松口,将你记在亡妻名下,只为让你将来能多一份依仗,不受人轻看!”
轰隆——
于红英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阿娘……阿娘不是去了青州道观静心?不是负气离家?是……上吊自尽了?为了她?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阿娘离家前夜的激烈争吵,随侍闪烁的言辞,阿爹后来对她刻意的疏远……
原来,那不是离家,是永别。
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让她浑身发抖,眼中金星频闪,她已不知这天地为何物了。
于延霆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亦是一痛,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只能硬着心肠,继续用残酷的现实敲打这个于家长房最年幼稚嫩的孩子。
“你现在还觉得,你能任性妄为吗?你还觉得,这世间事,都能如你所愿吗?”
于红英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却仍固执。
“……就算……就算如此……婚姻大事,难道不该问过荀兰姐姐自己的意思?你们问过她吗?她愿意吗?”
“问过了。”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自书房门口响起。
于颂不知何时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站在闭合的门前,就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沉静,目光却直直看向于红英。
“六妹妹,我与兰儿,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父亲不过是成全我们。”
于红英猛地回头,看向自幼凡事都让着她的五哥。此刻的于颂,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纵容与温和,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顾一切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