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澄羽。”燕姒下意识答着。
“澄羽,拿着。”唐绮把火把递给他,自己负手入院。
澄羽接过火把帮燕姒照亮四周,这院子比那堵墙的年岁要久得多,入眼所见杂乱无章,野草灌木遍地横生,中间的石板汀步都被盖得瞧不出了,倒是靠右边有人时常走,走出了一条光秃秃的泥巴路。
说是院子,周围却只见高墙,廊子也没有,独个儿一簇堂屋与小门两相对立。
堂屋跟前摆着一口硕大的三角炉鼎,除此外,就剩院中还有些矮小断柱,在灌木中露出一角,再没了其它陈设。
“这里怎么能住人?”
燕姒不解,顺着泥巴路跟上唐绮。
三人在紧闭的堂屋外停下,唐绮纠正说:“不是住,是关。”
燕姒问:“没人看守?”
唐绮侧立让出路,说:“总之人在里边。”
按照方位来推断,于红英给的地方的确是这里没错。但唐绮这话,似乎不太想进去。
燕姒猜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似有些不自在地揉了下鼻子,说:“你们去吧,那人真的凶。”
来都来了。
燕姒跟澄羽互换眼神,二人抬脚上阶。
澄羽上前欲要推门,门后突然响起桀桀诡笑,澄羽皱着眉,猛地将门推开,笑声消失,火把先入,眼前是一座蛛网裹缚的残破佛像,老佛龛倒在地上,蒲团积满了灰。
燕姒站在门口,澄羽先进去找了一圈儿,走回来说:“没人啊。”
人既然是关在里面的,想必方才的笑声便是其发出的,或许躲在某个角落,燕姒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正要说找,门后突然跳出一团黑乎乎的活物,澄羽要拦已来不及,那活物扬手一把灰撒了燕姒满身。
“咳咳咳……呸!”
“奸贼!吃我一击!”
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强劲之力,似要将耳膜刺穿,燕姒抬手捂住耳朵,澄羽已带住她肩膀,将她拽出了屋。
那活物几步追到门边,澄羽将火把举高,二人这下瞧清了活物的真面目。
这是个老妇,她身上罩着破烂幡布,手腕和脚腕都被铁链所禁锢,见自己不能再往前,蹲身在地上抓了一把碎石子,又要掷来。
燕姒和澄羽遂连退出了几步,唐绮双手环抱着腰,站在台阶下哈哈笑,“我都告诉你了,她可凶。”
“……”燕姒蹙眉,仔细观察这老妇。
她手脚健全,四肢有力,若不是因为受困,只怕攻击力不会弱。她约莫已经被关在这里许久了,一头灰白的发多处打结,乱糟糟地坠在肩头,盖住她的脸,却没挡住那双凹陷下去的眼。
于红英没说,这是个庙。
人被关在庙里,是要做什么?
叫她忏悔。
但见她这番行状,燕姒便知她根本无心悔过,或者说她根本没觉得自己有罪。
“奸贼!奸贼!”
她怒瞪着燕姒,张牙舞爪想要扑出来,带动锁链绷直,勒得她整个人往后弹,但她似乎气得不行,反复挣扎,最后退到屋中,走来走去,像是要找什么可以攻击的东西。
这人俨然已经疯了。
燕姒心头暗叹。于红英或许不知道,想从一个疯了的人嘴里挖出什么真相,那得多难,除非给她种下一只明神蛊,令她恢复神智。
这是唐国,哪里能找到这类偏门蛊虫。
何况,唐绮就在眼前,燕姒并不能直接告诉这老妇,自己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
“算了。她都这样了。”燕姒拿出帕子擦了脸上的灰,转身往台阶下走。
那老妇跑回门边,突然大叫:“荀大家!”
燕姒霎时顿住了脚。
唐绮也是一愣,随即匆匆过来,拽住燕姒的手腕,将她带回门前。
“孔太保,您看清楚,这不是荀大家。”
老妇突然砰地一声跪下去,膝盖砸起一片尘土。
“荀大家……您怎么才来啊?太子被害死了,太子被皇后妖妇害死了!您要为他报仇!您要为他报仇啊!”
她啜泣着,不停叩头,额头砸在门槛上,叩得哐哐直响。
燕姒一脸肃然,心道或许有望,立时矮身去扶她起来。
“荀大家是男子,太保您看看我,您口中的荀大家早已驾鹤西去,时过境迁了。”
老妇颤身,用满是脏污和老茧的双手拨开挡脸的发,认真盯着她看。
“不是荀大家……”她的泪止不住地流,盯着燕姒的脸看了半晌,又喃喃自语:“不是荀大家,你来这里作甚?你是谁?你是谁!谁让你来的?是那妖妇派你来的!”
唐绮见其又似疯魔了,带着燕姒忙退出去两步,后者果然出拳来击,又被铁链拽死在门边。
燕姒正欲再试试激她几句,唐绮却突然开口,一句话惊得燕姒脑中轰然。
唐绮朗声说:“孔太保,这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忠义侯的嫡亲孙女,您知道忠义侯吧?于延霆。”
老妇在暴躁中停了下来,泪眼逐渐聚神。
“于……延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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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红蝶
◎一更。◎
老妇看清燕姒面容,犹疑半刻,突然大喝道:“于延霆!于延霆这狗杂碎!忘恩负义!”
燕姒听得震愕,眉头当即紧蹙起来,追问她道:“忠义侯半身戎马,所立下的功劳可载入史册,他如此忠君护国,怎到你的嘴里,反说他忘恩负义了?”
“他忠君!他护国!当初他父入椋都,得荀大家手把手精授用兵之道,可他倒好!荀大家下狱,他竟龟缩不出!”
唐绮发现不对,再要出手时机全失。
老妇双臂高抬收合而拢,周遭劲风陡生!只在瞬间,燕姒被一道蛮劲催动,人已随着惯性扑到老妇面前,被其干瘪的手锁住咽喉!
燕姒喉头一紧,大力之*下,顿时满脸涨红。
老妇已勃然大怒,目显凶光,如猛兽咆哮道:“你知道什么!你是他孙女!我杀!啊——”
此时,一只红蝶突然莫名出现,随风飞来,燕姒双目瞪大,见其煽动双翼,以雷霆电光之速钻入了老妇口中。
蛊?!
老妇当即哑然失声,闭目后,双手脱力垂在身侧。
燕姒脖子上一松,重获呼吸,抬手边揉边退,脚底已然发虚,不敢置信地退到了唐绮身边。
澄羽匆匆上阶,也到了她跟前,手里握着不知在哪里找来的半块砖头,急问:“姑娘?受伤了吗?此地不宜久留!”
燕姒放下手给他看,脖子这里一道脏污红印,若没有方才那只红蝶,此时,她只怕已气绝身亡。
唐绮满脸沉郁,刚才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离得近,也瞧见了那诡异场面。
澄羽扔掉手里的砖头,扶起燕姒要往外走。
燕姒却拨开他手,转脸去问唐绮:“这人是孔太保?前朝太子太保?”
唐绮还未从刚才的惊诧中回过神来,被燕姒拉了拉衣袖,才道:“是。除了她还有谁,她本是锦衣卫出身,因得一个江湖大师真传练就有凶悍内力,破格提升成太保的。你见识过了,走吧。”
外头起了风,烂掉的门窗挡不住,风一灌进去,呜咽声如同幼子啼哭。燕姒打了个寒颤,并不想走,继续问道:“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殿下一定知道,对么?”
唐绮当然知道,从白日里见她寻到墙外边,便也知道了她是为何而来。
今夜有怪,那只红蝶能顷刻控制住发狂的孔太保,唐绮不敢再逗留下去,匆忙道:“前朝太子逆党,又曾救驾有功,关在这里不足为奇,你不走我走。”
她说着要往阶下走,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
“是啊!我救过官家,我要御前陈情!太子殿下不是逆党!他没有谋反!”
此言一出,燕姒和唐绮回头,见老妇再次睁眼,眼珠打转盯着她们,目中似恢复了清明。
“你们是谁?”她先是茫然,而后又似想到什么,冷声问:“不对……你说前朝……前朝……现在是谁坐着皇位?!”
唐绮两鬓长垂的黑发被风后扬,她看着老妇,眼睛微眯,心道,此人若因刚才那只红蝶,恢复了些神智,今夜便是机会,她不能一走了之了。
老妇也注视着她的脸,瞳孔逐渐放大,张了张口,更为疑惑地问:“你……你是皇嗣?”
“您瞧出来了。”唐绮转过身,伫立不动,让她瞧清楚,“兴王之女,唐绮,见过孔太保。”
孔太保抬手掩面,默了片刻,又将手放下去。
“没有错。那妖妇害死太子殿下,将她周家侄女嫁给兴王,她要扶兴王登基,兴王虽不是她孩子,却是最好掌控的闲王。兴王他,他登基多久了?”
唐绮如实道:“我父登位,距今已有二十九年。太后故去,已有二十三载。”
“就死了?”孔太保如在梦中呓语,蓦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太子死了!荀大家满门问斩!东宫的人全死绝了!她怎么不死……只有我,我怎么还活着?我应该随太子去……”
燕姒眼神忽变,暗道不好,孔太保突然浑身一震,往前呕出一口血,瘫软倒地。
唐绮神色稍有动容,抬脚上前,探手察看,“还有气,应是晕过去了。”
燕姒道:“这下可好,人给你气晕了。”
唐绮站直,耸着肩膀说:“我哪知道她会气吐血,不过,我听说像她这种练内力的人,一般轻易死不了的。只是,你想问的,大概现在没法子问了。”
先前唐绮直接道出她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燕姒心里本已起疑,现下唐绮又说她有事要问,让她索性不想顾虑了。
今夜诸事存疑,她要一个个弄清楚。
燕姒转过身,左右张望,说:“澄羽,快去找找院子里有没有水。”
唐绮问:“做什么?”
燕姒说:“人都昏迷了,当然是想办法将她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