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唐国则大有不同,接连两桩盛事,尤其椋都,三六九等的人都享着太平之乐,唐绮曾在关押孔太保的夫子庙里提到过一句表面光鲜,大抵就是如此了。
燕姒和老侯爷同乘一辆马车,在戌时往宫中去,路上听老侯爷讲着端午后的第二桩盛事。
“官家寿辰么,今天叫万寿节。万寿节你约莫听得少……响水郡百姓不过此节。”
燕姒问:“是地方太偏西南了么?”
于延霆捉着手巾擦额头的汗,这身官袍圆领太紧,他说:“当今陛下节俭,自立安年后边关频发战事,就废了此节,各地州府也不需再大肆庆祝朝椋都方向拜谒,只保留了宫中这场万寿宴。”
眼下他们要去赴的,便是此宴。
燕姒听于红英讲过,成兴帝诞辰的万寿宴,信口道:“文武百官携官眷带贺礼入宫,官家摆宴长乐殿,吃席喝酒,听乐观舞,有杂耍和戏,午门上还放烟火。今日热闹了,依您看,中宫会从哪个环节动手?”
于延霆皱眉思索了片刻,说:“宫中自端午后就着手筹备寿宴,采办物料,排演节目,内官们以尚膳监为首,这大半个月,估计腿都快跑断了,正是忙碌。前朝周氏留在二十四衙门的大钉子是拔完了,小钉子不好说啊。”
燕姒点头道:“鱼龙混杂,想来任何一处都有可能。”
于延霆宽慰她道:“他们斗他们的,咱们只管看场好戏,中宫若动,银甲军便动,中宫若不动,还要等宣贵妃另寻时机。待会儿到了午门外,你去同平昌伯新媳一道,我得坐武官席,陪不了你。”
燕姒记下来,颔首说了声:“是。”
中宫动不动她暂且不知,但无论中宫怎样,她知那人不会再等。
戌时天已渐暗,马车停稳,燕姒下车便见到了这般盛景,诸多车马停在午门外,身着盛装的官员们携同家眷构成长虹,来拜成兴帝,整个皇城灯火通天。
她寻到平昌伯家的马车,楚畅也刚好见到她。
两人随官眷队伍缓缓进午门入长乐殿,殿前玉石阶下,密密麻麻的宴席有序陈列,多得数不清,内宦近千,负责摆席的同时,也负责为赴宴之人领路。
朝臣按品阶大小,在左侧廊依次入席。右侧廊是后宫女嫔席位,接连着朝臣内眷和勋贵子女们的席位,年长者先行,年幼者吊在末尾。
燕姒和楚畅,便隐在这末尾。
内宦唱声“成兴帝驾到”时,楚畅拍拍胳膊上的小手,说:“于妹妹,快看。”
燕姒侧目望去,见到玉阶上人影耸动,仪鸾司的仪仗队伍拥着成兴帝来,他的左右站了周皇后、宣贵妃和昭皇妃,再是其它没什么名头的普通宫嫔。
阶下众人拜过高台,成兴帝袍袖翻覆,这场盛宴便正式拉开序幕。
成兴帝落座,先是他的三位儿女近前叩拜进献贺礼。
唐绮也不知道送的什么稀罕物,装在一个小方盒,被成兴帝揣在龙袍里,只说是民间百姓家把玩的小玩意儿,不足为奇。
再是大殿下唐峻,让锦衣卫搬了一副长两丈、宽五尺的巨幕百鸟朝圣纹绣屏,屏上百鸟绣得栩栩如生,倒教众人眼前一亮,成兴帝一高兴,就把这面百鸟朝圣屏留在了旁侧观赏。
其后便是三殿下唐亦,年年都要给成兴帝贺寿,他人也本分,贺礼是自己手抄的全本孝经,算尽了一片孝心,成兴帝乐着收了,转手让曹大德拿下去。
宣贵妃察言观色,凑到成兴帝跟前,正欲说点什么,成兴帝却又吩咐起来,叫曹大德传令翰林院修撰,把孝经列在今年贺礼首列,要载这一笔。
这事一过,宫钟敲响。
殿前乐师百人齐奏,内外无喧哗,只听见半空丝竹声如百鸟唱鸣,曲毕,成兴帝兴致大发道:“开宴!”
琵琶箜篌声起,礼部教坊司官娥登场,载歌载舞,席上热闹了起来。
燕姒只管埋头用饭,人家唱或跳,都同她没什么干系,楚畅已为人妇,性子不若以前那般张扬,收敛着酒也喝得少了,偶尔倾身过来,与燕姒讲两句话。
“畅姐姐现在说什么,三句都离不开夫君,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呗!”燕姒揶揄着笑。
楚畅偷偷伸手过去,抢她桌上蜜饯盏子,“你再笑,再笑。”
燕姒一把捏住楚畅的手腕,又换上哀求的楚楚眼神:“我知错了,就这一盘呢,行行好。”
“不松。你与我说说,都十八了,有没有喜欢的如意郎君呀?”楚畅贼笑道:“那人是不是叫你朝思暮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自然没有。
至于朝思暮想,那更是没有。
燕姒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谨小慎微的、不露声色的,搅乱椋都一池死水。
她想了想,忽而认真道:“畅姐姐,喜欢是什么?今日喜欢,来日也可能不喜欢了,今日不喜欢,来日说不定就喜欢了?我的亲事也有家中长辈做主,现在哪里顾得上喜欢?”
或是夜风送来凉爽,大家都吃喝享乐尽兴。
她突然一叹,倒是真把楚畅给问住了。
王路远是楚畅的少女心事,搁在暗匣子里闷久了,渐渐淡掉。罗兆松来得刚好,他温润如玉实乃谦谦君子,传闻不可信,他待楚畅好,楚畅便喜欢。
那些心事总归要抛掉,楚畅松了手,银壶高悬,斟酒溢杯,大气凌然道:“来吃一杯!随遇而安好!”
燕姒重露笑颜,跟着与她对饮。
这边两人酒才刚喝,忽闻高台惊喊,皇室坐席乱作一团,周围值勤的锦衣卫立时护了上去。
“发生了什么?”楚畅离座往那边看。
群臣沸腾,纷纷离席。
成兴帝拨开锦衣卫,高声道:“莫再饮酒!”
长乐殿前死了一个宫女,是宣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坐在阶下的人看不清楚,阶上的皇子公主却看个一清二楚。
宣贵妃惊恐失措,她紧紧挨着成兴帝,吓得脸色发白。
方才宫人来添新酒,大宫女眼馋,宣贵妃便做主赏了她一杯,谁知此酒有问题,一杯下去顷刻间就要了她的命!
“许是贪嘴先误食了什么,满席的酒都喝了,应当不是酒。”周皇后还算镇定,捏着大袖道:“锦衣卫,还不将人抬走。曹大德,先扶陛下进殿歇息。”
她将事都安排妥了,成兴帝没说话,宣贵妃却道:“她死之前只饮了酒!是新添的酒有问题!陛下,这酒有问题,怕是有奸人要谋害您,今日赴宴文武百官在场,此事不能不查啊!”
锦衣卫和曹大德没动,成兴帝拍了拍宣贵妃的背,道:“皇后稍坐,朕没饮新酒,贵妃言之有理,太医院列席太医皆在,宣院判上来验尸,诸位太医验新酒。”
曹大德闻言快步走到阶边,宣了皇帝口谕。
席上太医院诸位太医立时动作起来,院判由锦衣卫领上阶,查验尸体后,俯身拜道:“陛下,是中毒身亡没错。”
皇后脸色一僵,静立不语,宣贵妃急道:“劳烦院判大人再验验陛下的酒!”
成兴帝微点了头,院判过去查验后,禀说:“陛下酒里无毒。”
接着他又逐次查验了皇室席位上其它人的酒,只有宣贵妃的酒壶里验出有毒,此时阶下锦衣卫也回来禀报,说两侧廊的酒没有问题。
“原是冲着我来的。”宣贵妃再开口,眼里有了雾气:“陛下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敢在皇帝寿宴上毒杀贵妃,这背后下毒的人,怕是胆子大过了天去,成兴帝脸色一沉,招手道:“去将方才为贵妃送酒的宫人押过来。”
那边锦衣卫已经擒住人,押着内宦赶来,掀袍单膝跪下道:“臣锦衣卫千户崔漫云,方才在殿后巡逻,见此宫人行色鬼祟,似要找地方开溜,便擅自做主将他捉了,一盘问,他说是吓的。”
这内宦被扔到地上,浑身抖得如狂风卷落叶,张口哭道:“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呐!奴婢实在怕极了,奴婢家有老母,不得不这么做……”
成兴帝皱眉说:“酒里的毒,是你下的?”
内宦哭得凄惨猛摇头说:“不,不不是啊,这酒是,是包掌印让奴婢送来,后头没,没酒了,不知他,哪来的酒……”
御前命案,当堂就要盘查清楚,锦衣卫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半晌后,又从殿后长廊拖出了一具尸体。
尚膳监掌印包全财,死了。
他死了,这事便查不下去了么?
成兴帝怒道:“传尚膳监和酒醋面局众内官来!”
长乐殿前皇帝断案,阶下文武百官等得焦灼。
罗兆松伸手拽了拽身侧之人的锦鸡袍子,低声道:“岳丈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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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翻案
◎二更。(阶段性大剧情)◎
包全财也是中毒死的,他是被人杀害还是畏罪自尽尚且不知。
尚膳监和酒醋面局众内官都到了,跪在御前都喊冤枉,把包全财的事推个一干二净。
酒醋面局的人说:“我们酒水备得充足,御林军都佥事丁大人能佐证!历年采办酒水,奴婢们都跟他借人手,清点数目从无差错。”
这御林军都佥事是四品官员,大内经年许多宫廷用度的采办事宜,同他借人进出方便,不足为怪。
尚膳监的人却说:“陛下,奴婢们只管吃的,没管喝的啊,小成子是尚膳监的人没错,可他是在包掌印手底下办事的,奴婢们当真是不知内情!”
大家都喊冤,成兴帝怒拍席案:“朕把你们养在身侧,如今出了事,个个推诿不知反省,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着糊弄过去!朕怎么养了一帮废物!宫廷御用关系要害,竟敢同朕打马虎眼!”
宣贵妃从旁为成兴帝顺着背,哄说道:“陛下还请息怒,既然酒醋面局有人证,不如传上来对质。”
成兴帝顾不上缓,立时道:“曹大德!去宣!”
不一会儿,御林军都佥事出席上阶,跪在成兴帝跟前,还没来得及陈词,锦衣卫先禀说:“陛下,户部尚书楚大人请见,说有关今日案情,不能够置身事外。”
成兴帝皱着眉满脸不高兴,说:“让他上来。”
此事已到关键处,尚膳监和酒醋面局推脱不了,御林军也牵扯其中,周皇后攥紧手道:“陛下,既然事关御林军,还是让周统领也御前听训吧。”
成兴帝允了。
周国舅和楚尚书同时登阶。
楚谦之先声夺人:“陛下,臣近日命人清扫户部办事处档房,找出了些前朝旧账簿,事关二十四衙门和御林军,本想等陛下寿辰过了再上折子请查,但今日事发太过突然,臣不得不提前禀明。”
话音刚落,周皇后倏然道:“楚尚书,现下在查命案,你来添什么乱?”
宣贵妃则道:“皇后娘娘还是仁心慈悲,总要叫楚尚书将话说完。”
成兴帝冷着脸,斥道:“不如你们替朕把这事儿给办了?”
见他薄怒,周皇后和宣贵妃先后告罪,各道一句“臣妾失言”便不再作声。
楚尚书从袖中拿出一节卷纸,并一本陈旧账簿,他是皇帝近臣,前朝内阁权柄放归六部后,有直接御前觐言的权利。
秉笔太监曹大德不敢怠慢,立即上前接过这两物,送至成兴帝手中。
众人又听他道:“这是臣誊抄的涉案名单和总录账簿。自前朝先太后还是先帝皇后时,便联手宦官、御林军、户部三方,贪污行贿,大内借由宫廷宴席办尽腌臜事,光是购置鸩毒就耗费巨大,而……而最要紧的是,这笔庞大的公银,至今去向不明!而涉案名单之上,便恰好有这位掌印包全财。”
成兴帝先看名单,再翻账簿,惊拍桌案:“此事干系重大,这账簿……这……”
他一时激动,竟口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