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于红英转动轮椅,从旁边的斜坡上廊子,“姒儿猜吧。”
等她过来了,三人一同进屋,正堂里摆着冰格,酷暑下融成水箱子,女使们打起扇,里间背阳,凉快得让人直呼舒坦。
于延霆撸高袖子,坐在主位上。
“周国舅为首的御林军,涉案的周家大小官员,除了中宫娘娘,周党损失惨重啊。”燕姒将冰饮奉给于延霆,“获益的自然是罗家和寒门,六部顶替差事的不少。”
于延霆捧着冰饮嘬了一口:“姜国公升了官儿,今日起就是内阁阁老之一,兵部尚书由大殿下唐峻接任。你再细想。”
燕姒转身走了几步,给于红英端去凉茶,回头来道:“内阁没有实权了,官家定是以姜国公年迈,兵部公务繁重,体恤他为由,明升暗降。兵籍一事,他到底是不是有意隐瞒,已无关紧要。”
于红英捧着茶,没喝。
“大殿下唐峻这边,你瞧又是如何?”
燕姒踱步:“他出了力,也得了便宜,应当的,皇帝要重用他,舍得嫡出身份,三位皇子皇女里,立储也该先立长。”
于红英手指扣着瓷碗:“还是愚钝。整个案子里,皇帝没有动中宫的国库财权,是因朝野内外周家势力不可能一日土崩瓦解,大殿下戳了周家脊梁骨,周家焉能不恨?他升官太快,三殿下又尚无建树,罗家也要急,他便立在了刀山火海上。”
燕姒听来听去,脑子忽然琢磨过来:“接下来罗家和周家都要对付大殿下,那这案子里获益的人呢?”
于延霆一碗冰饮吭哧吭哧吃了个干净,搁下碗说:“乖乖,二公主。”
提起唐绮,燕姒心口发闷。
“三殿下尚无建树,二公主伤还未大愈,她手里同样无权,怎么还成了获益的人?”
“御林军还在神机营管制底下,寄人篱下当着受气包呢,等几日看,二公主若掌了御林军,她不就有了。”于红英指桌上空碗:“他吃这么多,等下晚膳又用热食,无碍吗?”
“按着量给他盛的。”燕姒答了,顿声了片刻,又道:“姑母,御林军不是废了么?跟了周家多年,交到二公主手里也不会服帖吧?”
于红英敛眉:“那就要看二公主的本事了。”
唐绮此时刚出宫,上软舆之前,回头望尽高耸红墙宫殿楼宇,她眸中装着对权力的渴望,又埋藏凌云壮志。当初响水郡撞见的小姑娘,真就成了搅乱椋都这潭死水的祸首。一回公主府,就该到她作出抉择了。
燕姒知道唐绮的本事,她停下脚步,往正屋外看。
漫天绯色为清玉院镶金嵌红,枝头累累硕果都被渡起柔光,那光自九天来,静谧而美好,是狭隘里的勃然生机,也是前行路上的久积薄发。
她无端生出一种揣测,二公主还能隐忍。
这人藏得深,露头不会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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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兵案终于有了大了结,二十四衙门听说揪出来不少小鱼小虾,全交三法司去审,量刑获罪,该砍头的问了斩,该坐牢的下了大狱,大理寺和督察院连同刑部户部兵部,热火朝天忙碌近两月,终于给成兴帝递上了满意的折子。
唐绮扶柳阁老坐上须弥塌,照例摆好棋。
柳阁老拣一枚黑色棋子,难得迟疑。
“这步竟还难住了我,混球儿,你这遭叫为师怕得紧啊。”
唐绮乖觉垂头:“先生教我杀伐果决,当时确然不能有半瞬迟疑。”
柳阁老说:“伤可还好?”
唐绮说:“已无碍了。”
“嗯,你坐。”柳阁老伸下巴示意对面,又道:“陛下把御林军扔给你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唐绮依言和她对坐,跟着捉了枚白子在指尖颠玩。
“父皇不动中宫,也不问罪远北侯,是因远北贫寒,杜家守得苦,劳苦功高就两两相抵了。朝野内外周家势力不可能一日瓦解,养这么多年私兵,跟周国舅造反那三千算得什么数,他当日在午门外设伏,也不是奔着造反去。”
柳阁老脸上露出欣慰:“没白教你,日渐有所进近。三千伏兵是奔罗家和忠义侯去的,杀子之仇,周国舅咽不下这口气,中宫也拦不住。”
“父皇要考教我。御林军不能给大哥,更不可能给三弟,我三年前守过鹭城,救驾有功,给我便是名正言顺。正好这些日子御林军在神机营吃足了苦头,父皇想让我握这个权,把暗处的周家私兵挖出来。”
唐绮剖析完眼下时局,眉头略蹙:“可我还没想到,他要立谁为储。”
柳阁老推敲一阵,终于落子。
“兴许官家自己也没想好。”棋盘上局势焦灼,柳阁老看来看去,又说:“大殿下是轻装上阵高升,罗家要急得很了,急中易出纰漏,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但大殿下也有弊端,周家对他太过了解,暗箭难防,他是前有狼后有虎,你看这里。”
唐绮瞧到柳阁老指点之处,这步棋明显已入了危境。
“这次大哥把案子办得极为漂亮,朝中拥戴声渐渐起来了,小赌没意思,我想大赌。”
柳阁老见她落下一子,白子铤而走险。
“到底是年轻。”柳阁老叹息摇头,“你想好便罢。”
晚些时候天黑下来,师生两个一道用了晚膳,白屿便来送柳阁老离府归家。
唐绮跟到廊子上,柳阁老伸手说:“你留步吧。明日去永泰大街办事处拿了牌子,借道会会于家小姑娘,听闻她近日在寻宝,老爱溜去后街黑市。”
“黑市?”唐绮眸光沉下去:“那地方鱼龙混杂得很,她又自找什么麻烦?”
柳阁老浅笑:“你去了不就晓得了。”
唐绮躬身拜道:“好。”
白屿上前搀起人,唐绮看他一眼,说:“送完先生,你去一趟民户区,我托漫云的事,她应该已办妥。”
柳阁老住在城西的一处庄子,走长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之间的民巷,是个捷径,恰巧能顺路。
送完人,白屿返回来,放了车马,徒步钻进狭窄民巷,周围民户点起了灯,同月光一起照亮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崔漫云住的小院不难找,白屿之前同唐绮来过,敲开门,便对上崔漫云与二公主相似的眉眼。
“……长史。”
她错身,让白屿跨进院子,回手把门落上栓。
“我每次都路过,但没进来过,你这里闹中取静,看着还挺好。”
崔漫云跟上,在前面领路:“长史这边请。”
二人前行,快步穿过篱笆地中间的小路,上阶之后,白屿自行去挑起帘。
“绮殿下说托你办事,你可办好了?”
“好了。”崔漫云颔首答话,进屋后指对角的偏门,“长史在这里等?”
白屿抚掌笑得爽朗:“我不能进去瞧瞧?”
崔漫云避开他的目光,自行往前走:“长史不嫌粗陋便好。”
进了偏门,里头热气熏天。
白屿额上顿时蒸出汗:“我的个天老爷,你一个女娃子,咋受得了这般烟熏火烤。”
他说完,才想起这是人家伤心事,立即闭了嘴。
崔漫云没说话,走到铁炉灶子另一边,从一堆铜铁兵器里,拖出一柄二指宽、二十三寸长的软剑,随手挽了剑花,反握剑柄递过来。
白屿脸上肌肉微抖,仰身避了一下:“厉害。这不是我画的那个么,鞘呢?”
【作者有话说】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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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上任
◎琦琦子当官儿了鸭0.0◎
崔漫云的脸被面纱遮挡严实,白屿看不见她扁嘴,只听见她说:“图上有一个地方棘手,现在只是剑铸好了。”
白屿从她手中接过剑,剑刃中间的凹槽凌厉,被房中火光逼出刺眼锋芒。
“图纸拿过来,哪里有疑,我同你讲。”
就是这人闲得没事干,非要给二公主画什么神兵利器,害她这两月没日没夜泡在这里打铁磨钢,此剑轻薄,中间的凹槽就废了她好多功夫,头发都熬掉了一大把。
崔漫云眼神冷漠,离开火热的灶,快步走到墙角。
这里摆一张大石台,她伸手翻找片刻,在报废的断料中找到半成品,抬起胳膊把钉在土墙上的图纸取了下来,转身走向白屿。
“咯。上面那个机关不会做,收进鞘就卡死了,弹不出来。”
白屿的大拇指摁在支出小半截的拨片上,来回试探两次。
“这个部件短了毫厘,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当然就会弹不出。你看图上所标注,此剑鞘一寸宽、半尺长……”
他一认真起来,房里的闷热也不顾了,神情专注,右边眉峰浅皱,眼里装有执着。
“明白了么?”白屿抬起头。
崔漫云收回目光,这间房着实太热,她脸颊都开始烫。
白屿笑道:“没明白啊,那我再讲一次。”
这次崔漫云认真听了,白屿汗如雨下,他不是个爱吃眼前亏的,不好面子,抬脚就往外走:“你改,我去院里吹吹夜风等你。”
崔漫云颔首,自己拿回剑鞘,去石台前坐下,改换里头拨片。
半晌后,白屿拿好东西,拱手道:“辛苦千户,下次我赠你一好物。”
崔漫云抱拳回礼:“帮绮殿下做事乃我所愿,长史言重了。”
二人站直,白屿笑得自然:“你别拒,都说是好物,包你喜欢。”
将白屿送走,崔漫云关好院门,站在灯笼下,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眼睛。
白长史会赠她什么呢?
唐绮抽剑出鞘,目光从剑尖扫至剑柄,眼睛亮了起来:“好剑!”
“这个剑鞘外观模着折扇套子做,殿下往腰上一别,刚好能掩人耳目,您试试。”白屿指着她左手里的匣子,“就为等她改这个,才耽误了一会儿。”
唐绮收剑,剑身抵住匣中滑片很快触底折回,透过细微摩擦声,能分辨出轨迹。
“神乎其神啊山雨,想要什么赏赐?”
“我只画个图,功劳苦劳都是崔千户。”白屿抱手道:“不如殿下赏我些尚好木材,我做点别的东西给她送去。她那铸剑房简直不是人呆的,缺个能自转的风车。”
唐绮应了:“木材?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