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小宫女退下后,大宫女径直过来,要来查验香囊。
“没个规矩。”宣贵妃的扇点在大宫女手背上,轻声训斥后,扭头朝燕姒道:“她不懂事儿,你莫见怪。”
这是惯常有的事,皇室用度都要过手查验,以防其中出什么纰漏,宣贵妃经过万寿宴毒酒之事,熙和宫的大小宫女和内宦都仔细得很。也正是有此因在前,燕姒才在来路不敢将这盒子过了他人的手。
她便颔首道:“这是应当的。”
宣贵妃伸出玉手,前后拿了好几个香囊,凑在鼻间嗅。
“这个不错,像是檀,又不尽然。”她闻来闻去,似都喜欢得紧,“这个也好,从来没有闻到过。”
燕姒立在她身边,驯顺地道:“娘娘喜欢便好。”
宣贵妃拉燕姒去坐,旁侧的点心和茶都送到燕姒跟前,她们要说话,宣贵妃给大宫女使了眼色,大宫女便领着小宫女退开,回头专心侍弄花草去了。
彩蝶围着燕姒送来的盒子转悠,栖息在香囊上,宣贵妃藏了一只浅蓝色的锦囊入袖袋,燕姒留个心记下,小口吃起糕点。
宣贵妃坐回躺椅上,含笑打量燕姒,温柔道:“你要常来本宫这里走动,与本宫说说外头趣事。”
燕姒微微点头:“趣事么。娘娘容臣女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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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拐过宫墙,在门洞后拉住一个御林军。
小旗抱拳:“统领大人。”
唐绮眼珠转得快,低声问:“见到了?”
小旗也跟着她压低声音:“见到了,往熙和宫去的,属下不能跟得太近。”
唐绮眯起眼:“去了多长时间?”
小旗寻思了一下,答说:“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没出来,难道相谈甚欢?
唐绮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摆手说:“你且去。”
小旗一走,白屿便凑上前,嬉皮笑脸地道:“媳妇儿要跟人跑了,殿下急不急?”
唐绮瞪他一眼:“你放的什么屁。”
白屿厚颜无耻道:“被踩中尾巴了吧!”
唐绮无奈:“去去去。走趟元福宫就该回府了。”
白屿转身跨步,笑得贼邪性。
二人往前走出一段路,道上迎面过来一人,大胡茬子爬满下颌骨,一张脸不怒而凶。
白屿撞了撞唐绮的肩膀:“哎,指挥使。”
唐绮抬头,这人已在几步路远处,扶刀快步接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
人还没到跟前,谷允修已张口先喊:“二公主!”
“老谷!”唐绮上前,和谷允修对拳而笑,手自然架上对方的肩膀,“你不是去远北巡查粮道么?怎还没到秋猎就回来了。”
谷允修生得五大三粗的,一笑脸上就堆起褶子:“差事提前办完了,刚从勤政殿出来,还没来得及贺殿下高升的喜,晚上我做个东,咱金玲乐坊吃酒去?”
“好呀。”唐绮笑得可坏,扇子一展,在谷允修耳侧说:“给你找两个姐儿?”
谷允修左右看没人,忙晃头:“我用不上,殿下是知道的。”
唐绮了然道:“晓得了,哈哈!给你找几个嫩倌儿。”
谷允修皮肤黝黑,透不出脸上的红,悄声问:“殿下哪里去?”
唐绮道:“元福宫。”
谷允修陪他往前走着:“我攒了一箩筐的话呢,咱晚上好好掰扯,就先送殿下到这里。”
唐绮说:“好。”
前头又是一道小门,谷允修就停了步。
等走远了,白屿才低声道:“他回来得巧,莫不是赶中秋?”
唐绮蹙起眉头:“尚不清楚,粮道清了,他是谁的人很快便见分晓。”
这位谷允修天生神力,一手绣春刀使得神鬼莫测,成兴帝榻旁容他安枕多年,全仰仗当初周家的提拔。
唐峻反出周家,干倒了周冲,他要么顺势跟了唐峻,要么暗投中宫或罗家,多种可能,唐绮一时难以判定他的立场。
到了元福宫,白屿先上前投门,小宫女让唐绮稍待片刻,急忙进去传话。
片刻后。
白屿挨着门说:“这都好几个月了?娘娘不会是还没消气吧?”
唐绮叹气道:“她生一回气,我就少睡许多踏实觉,真的是亲娘。”
白屿抬起下巴往元福宫里头望一眼,斜阳盖针松,他垂下头说:“我娘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
唐绮把住他肩头捏了捏:“瞧吧,又没戏。”
白屿再看过去,先前的小宫女疾步出来,脸色为难。
“殿下,娘娘她……”
唐绮体贴地笑:“本殿明白,你自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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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酉时,宣贵妃留燕姒用饭。
燕姒推说和老侯爷定好了一道回,老人家要多等,夫子还留了抄书,不得不走了,宣贵妃牵着她的手,有些不舍地道:“那中秋你再随侯爷入宫,这食盒子你拿回去,里头是糕饼。”
她点头说好,宣贵妃这才放人。
待出端门,有军机处的人过来传话,说老侯爷还在处理公务,特地让轿子先来接,燕姒也没多想,径直上了轿。
今日宣贵妃闭口不提婚事,只问了几句国子监听学,燕姒先讲了些坊间趣闻,而后放松下来对答如流,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只是……
她低下头,将那食盒打开瞧了瞧,里头的糕点做成精致的花形,白糕上嵌有红豆,仅仅瞧一眼,她便不由得皱眉。
忠义侯府里的府兵和杂役里,定会有眼线,这红豆能不能吃还尚且不知,她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处理掉?
轿子要穿过永泰大街,再改道长盛大街,中间途径民户区,傍晚人多,便行得慢。
燕姒暂时没想好,在轿里摇着摇着,就快犯瞌睡,忽然听到有人喊。
“阿姒。”
这声音隔着一层轿帘,燕姒却辨别出了人,掀起轿帘一看,唐绮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单手勒着缰绳。
“是殿下啊。”燕姒淡淡一笑道,“怎么不坐软舆了?”
“策马来回快啊。”唐绮打马前驱,走在她轿侧,马鞭往民巷指:“前头吃盏茶,再一道回。”
雨夜已过数日,燕姒见过失落的狮子,心头还有怯,不想同唐绮扯上干系,便赔笑道:“府中等着用饭呢。”
唐绮笑得跟无事发生过一般,扬起眉道:“老侯爷都还没回,你诓本殿?是本殿请不动你?”
当街什么话都不好说,燕姒别无他法,只能道:“不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放下轿帘,朝前头抬轿的府兵说:“跟着二公主走。”
不多时,二人前后脚进了一家清扫干净的茶馆。
唐绮要了个雅间,靠着二楼临街窗户。
燕姒打帘进去,她已坐下翻起杯子。
唐绮说:“来坐。”
小轩窗被木棍撑开,能看到外头夕阳和往来行人,燕姒在她对面坐定,顺手搁下食盒。
“殿下叫我来吃茶是有何事?”
唐绮见燕姒避开了视线,目光暗转,笑起来说:“那夜的事你还记着?这般记仇?”
燕姒捧起她推过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我不敢。”
唐绮不肯跃过这桩事儿,又追问:“那你躲着我作甚?”
燕姒装作无辜:“我哪有?”
“你没有,方才便不会同我撒谎。”唐绮沉下口气,抬眸望过来,“既然不想嫁唐亦,今日为何又要进宫?老侯爷让你来的?”
燕姒愣了愣,随即笑得无奈:“殿下还真是锲而不舍地盯着我。”
唐绮闻言,垂首喝完口茶,接着道:“那夜我说过了,我惦记着你。”
“殿下。”燕姒对她这些分不清意思的话,已习以为常,便道:“你若只是想问我为何要进宫,答案已在你心中,问不问都一样。”
多此一举不能说,免得又将这狮子给激着了。若换作往日,不被盯得那么死还好,眼下唐绮有旁的心思,燕姒还没摸明白她的意图。
唐绮习惯性地自腰间拿出折扇,哗地展开来摇,眼睛没再看着燕姒,而是微微侧头,停在燕姒手边的食盒上。
她问:“熙和宫给的点心?”
燕姒答:“嗯。”
唐绮身前的发丝在浮动,她又说:“见者有份,给本殿分一块。”
燕姒将手搭到食盒上:“殿下府上好的糕饼多得是,何必要尝我这点呢。”
唐绮目光一变,起身来抢。
燕姒按着食盒不松,二人额头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她捂着额角“嗷”了一声,按着的食盒已经被唐绮夺了过去。
“什么宝贝,下轿也要提过来,这么稀罕啊?”唐绮说完已揭开食盒,垂眼时却一愣怔。
燕姒揉着被她撞痛的地方,眼里泛泪,轻声道:“殿下,不是不给您吃,这饼子上头的红豆我还没分清呢。”
唐绮满脸不解,坐回去后问:“不就是一碟相思饼,尚膳监都会做,分清什么?”
“相思饼我并未吃过,不过我认识这上面的红豆。”燕姒为她解惑道:“相思豆疏风清热润肤养颜的确是能吃的,但是与它极为相似的还有一种红豆,叫做相思子,那有剧毒。您说,娘娘将这相思饼赏赐给我,是不是在暗示侯府什么?我这……”
她话还没说完,唐绮猛然脸色大变,拂袖便将面前的相思饼给挥翻滚下地。
燕姒诧异了半瞬,笑看着地上摔碎的饼子,道:“得了,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