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成兴帝摆手微笑说:“无妨,今日正逢佳节,你不必过于拘礼。”
这下子,哪怕宣贵妃再有心去提,也不好改了皇帝的意思,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权夺势,便被燕姒三言两语,给悄然地化解。
登天楼席散时,众臣携子女各自归府。
临走前,唐绮跟到端门下,悄悄在后面拽燕姒的衣袖。
燕姒还没意会过来,便觉手中被塞了个纸团,她不动声色藏进袖袋,于延霆就在前头喊她:“姒儿!回府了!你姑母还等着呢。”
-
宣贵妃一回到熙和宫寝殿,找不到地方撒气,抬手打翻早上插好的桂枝,月白瓷瓶坠下去摔了个粉碎。
老嬷嬷站在旁边,柔声劝说:“娘娘息怒。”
“叫本宫如何忍得下去!”宣贵妃眼眶赤红,“她本该在坤宁宫静思己过!今日不仅出来搅风弄雨,竟还活生生坏了我儿好事!还有唐绮,呵!当年夕儿怎没……”
老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急道:“娘娘!说不得!千万千万说不得啊!”
外间忽来脚步声,宣贵妃转过头,成兴帝已跨步入内。
他面露疑惑道:“什么说不得?”
宣贵妃马上又扭过头,装作拭了泪,背身不语,心道这外头的人都是死了吗?竟然不通报,险些出大事!她手脚都吓软了。
成兴帝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还生气呢?”
老嬷嬷很有眼色地拜了拜,起身退了出去。
殿中寂静,宣贵妃在红烛暖光中耸动着肩膀。
成兴帝哄她说:“不就是亦儿到了年岁,该成亲了么?没有赐婚值得你哭一场?”
宣贵妃还真就娇滴滴哭了起来。
“陛下,是不是不疼臣妾了?还是不疼亦儿?亦儿他如何刻苦,品性也善,臣妾这个当娘的,能不替他心急么?”
成兴帝抚着宣贵妃的背,柔声道:“爱妃瞎说什么?朕怎舍得不疼你,又岂会不疼亦儿?”
宣贵妃捏着帕子,哭诉道:“陛下偏爱女儿,谁人不知呢?今日若是旁人要同亦儿争这门亲事,陛下怎会左右为难?”
“你也知晓朕是左右为难了。”成兴帝道:“朕宠爱你多年,连日几乎都宿在你宫中,你出身寒门,如今却荣登贵妃之位,除了皇后宝座朕没能给你,还有什么是你要朕不应的?”
宣贵妃并非假意温柔之人,听成兴帝说到动情处,止了哭声靠到成兴帝怀里。
“可是陛下,亦儿如今大了,早该给他择选枕榻之人了。”
成兴帝从她手里拿过帕子,帮她擦拭脸上的泪,说:“朕记着呢,今日你瞧到了么?楚谦之那嫡女,楚可心,品貌俱佳,在一众贵女里头出类拔萃,朕听说她思慕咱们亦儿许久,席上眼睛都没离开过亦儿,这事儿多好。”
宣贵妃呆傻地睁大眼睛:“她?”
成兴帝说:“爱妃你惊讶什么,你这个当娘的都不知晓?亦儿也不是非于家姑娘不可,眼下早早为他择一门亲事才是要紧,爱妃以为如何?”
平昌伯爵府已和楚家结亲,唐亦讨不讨他家嫡女,根本就无关大局,她现在最想要的,是忠义侯手中的权柄。
可成兴帝明显不应。
成兴帝揽住她,轻声说:“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朕便替亦儿去问楚尚书的意思,保准不耽误亦儿。爱妃,夜已深了,明日,还有早朝呢……”
宣贵妃一口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成兴帝却全然堵住了她的话。
-
侯府。
于延霆坐在灯下。
燕姒给于红英讲述今夜宴上发生的诸事,这次没带过唐绮,只漏掉了最后那个纸团。
于红英认真听完时,手里的月饼也正好吃完。
燕姒总结般道:“便是如此了。”
于红英抬眸,评说道:“她干得好。”
燕姒:“……哪里就好了?”
于红英说:“若没有她横插一手,宣贵妃提你和唐亦的婚事,皇帝不好犹豫再三,会直接将这难题丢给你,你若不是有空隙去缓和,一时间也想不出那通合乎情理的推脱之辞。”
事实的确如此,但燕姒瞄了于延霆一眼,问说:“临出府前姑母不是说了,叫我大着胆子去,爷爷会帮衬?”
于延霆头也没抬,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于红英笑道:“既是你的婚事,皇帝问你的意思,他总不好先就开口去婉拒,不然还给你练什么胆子呢?”
燕姒勉为其难地跟着她笑,心里腹诽不已。
于延霆大约自己也想不出该如何说才是真的吧!
这会儿老侯爷又要去摸月饼,他席上就没有少吃,粉面做成的吃食,晚上吃多了并不易消化,燕姒抬手将他面前的琉璃盏先抢过来,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多谢爷爷和姑母为我练胆子。”
于红英忍俊不禁,道:“说说正事,中秋算是躲了过去,二公主和三殿下你心向谁?”
燕姒盯着琉璃盏里的月饼,心说这事儿还能我说的算?可别再忽悠了吧。
“全凭爷爷和姑母做主。”
于红英点头道:“你还算乖觉,那我便直说了。”
燕姒道:“姑母请讲。”
于红英道:“二公主现下手握御林军,她明目张胆剖白对你的爱慕之情,是在对宣贵妃及罗党寒门宣战呢。你的婚事关乎着天下兵马大权,各方都盯得紧,这一出不管她成与不成,都无疑在给宣贵妃拱火。她突然作出这番举动,以我推断无非两个因由。”
燕姒问:“哪两个因由?”
于红英答说:“要么是她已投了大殿下,娶你掌权还不用担心子嗣,大殿下能放心她辅佐。再或是她垂涎你美色,对你确然动了心。”
于延霆没得饼吃,刚将茶喝到嘴里,闻言噗地全喷了出来。
燕姒:“这第二个因由,听上去确实是有点离奇。”
于红英睨了一眼燕姒头上的钗,道:“她本就喜欢女子,并不离奇。你今日躲过中秋,且看来日这二公主又将如何求得这门亲事,不过以她受皇帝溺爱来看,宣贵妃已急得火烧眉毛。”
燕姒抿唇笑着道:“那我们,便隔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0916:54:53~2022-05-0921:1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ve-fay-离10瓶;55016052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心动
◎路家背后,到底会是谁?◎
送走燕姒,于红英折回了书房。
于延霆还在原处发呆,他的眼睛里有泪花。
于红英瞥他一眼,难得恭敬地抬手对他拜了拜。
“阿爹,陈年旧事,过了便散了,她尚年轻,前路好走。”
于延霆握紧手,茶杯应声而碎。
他没顾忌茶水迸溅,任由鼻间酸涩,喉头震动道:“散了?可我心有不甘!皇帝给什么荣恩?他变着法子要困住于家,与前朝太后有何区别?我不甘!”
桌上烛已烧残,红泪堆满铁盏,于红英静听他诉说心事,望着残烛,依稀望尽他的大半生。
于延霆扔掉手中碎渣,如泣似恨咬紧后槽牙道:“我的子女个个死在边塞,他们要么黄土埋骨,要么粉身碎骨,我都不怨!我唯一怨的,唯一怨的是……”
于红英垂首,视线落在自己废了多年的双腿上。
她知晓于延霆怨的是什么。
十多年前她五哥于颂携妻率军出征,病死得莫名其妙,在那之后她率军出征,伤腿后没能治好也是莫名其妙。
若真是家国兴亡匹夫有责的话,倒还罢了,偏是随姜家阻拦于姒认祖归宗,再到前太子私兵案翻案,周冲造反,皇嗣争夺于家贵女,这些事一桩桩前后接踵而来,教当年旧事成了扑所迷离的谜团。
于延霆心中症结在此,他是不想孙女嫁给皇嗣的,可他比谁都要身不由己。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于红英才宽慰他道:“身为于家人,家族的兴衰和荣辱,肩上的责任,都是我们这些后辈应当承担的。是我应当,也是姒儿应当,皇帝身体既然大不如从前,眼下阿爹不宜忧思,有您在,于家才能闯出阻塞。”
于延霆缓了缓,逐渐冷静了下来,他说:“你瞧姒儿这个年岁,正该对情爱懵懂期许,她心中会择谁?”
于红英叠起手,认真思索后道:“不论她择谁,椋都外戚之势,必须连根拔起,不是她心中想去择谁,而是斗到最后谁能大获全胜。如此才能保她前路顺遂,以便于家脱离椋都有望。”
于延霆倏然转头看向于红英,目光有些灼,他说:“你教她封心断情,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于红英不语,于延霆自有衡量。
他记着宝贝孙女儿刚入府,怯生生地喊那句“爷爷”。
也记着入族谱仪式后,小姑娘像炸了毛的猫儿,那股子连自己的命都能作筹码的狠劲。
而他记得最多的,是这些日子那些明里暗里,这孩子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片刻后,他道:“她来侯府这大半年,虽与我们都不算亲近,但孝心却时时存着,你便该看到,她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这么好的孩子,在外被逼得谨小慎微,在家还不能随心所欲,我实在是愧疚难安,挣扎在欲望中的人最可悲,我不想让她变成那般唯利是图的模样。”
“阿爹。”于红英轻轻唤了一声,眼中的情绪被长睫掩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1]。这是她的必经之路。情义,这么多年了,难道您还不知,在椋都里,情义是最低廉的东西。这东西只能在心头掘座坟,好好埋个牢实,这样她才能安好。”
于延霆长叹,沉默良久,才道:“去歇息罢,我晓得了。”
-
夜里秋风刮得凶。
唐绮回公主府之后,换了一身黑衫轻袍,自地道出来,衣袂飘飘地钻巷子,耗上一番功夫后,总算拐到城南一处深院。
侍卫赶紧迎上前,领她穿过风雅前庭,径直走到东边书房,唐绮挑起帘入内,见谷允修锦袍没有换,似回府便候着多时。
因着她来,谷允修蹬上鞋离开躺椅,忙不迭笑道:“殿下!您不愧风月场上的老手,今夜宴上简直教谷某刮目相看大受震撼!”
唐绮勾着一边唇,扬眉走近,“一点小伎俩而已,刚巧能摆得上台面,咱们说好的事儿?”
谷允修侧开身,腰刀刀柄指向高山流水屏风,正色道:“殿下请随我来。”
唐绮跟他一同绕到屏风后,眼前是三口大木箱,谷允修就着灯柱的光,弯腰将木箱盖子揭开。
“全都在这里了。”谷允修任拣一本账册子,递给唐绮,“路家崛起不过五年,垄断通州粮田暗中拿下军粮买卖,之后三方诸侯但凡动兵,粮食要从通州港装船出发运往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