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屋檐下刚挂起灯笼,随着细风轻晃,燕姒看到投在地上荡来荡去的灯笼影子,一颗心也开始跟着摇摆不定。
泯静去备洗漱的热水了,房门口只立着两个女使,进屋时,燕姒摆手让她们各自散去,周围便没了人。
“那个……”燕姒转过身,垂着睫问:“你的蛊养得如何了?”
澄羽似有所悟,直接道:“姑娘想要作何用途的蛊?我现在手里能用的,用之前姑娘用过的幻蛊两只,可夺人性命的血蛊两只,别的还没养好。”
燕姒手拽着裙摆,有些难为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对澄羽有所提防,连素日出门也鲜少带着,若说宁浩水是她悉心栽培的身边人,那么同为她亲信的澄羽,几乎可说是扔在院里放养的。
而今真摊上事,她又让人家出手相助,一时觉得有些亏待了这孩子,偏又过不去自己心中那道坎,她都要对自己这股子较真的劲儿感到懊恼了。
“就……有银甲军暗中相护,血蛊我暂且用不上,幻蛊吧,我其实也,也不一定就会用。”
澄羽倒没去在意燕姒的支支吾吾,拱手说:“奴这便去为姑娘取来。”
晚些时候泯静打了热水,端着铜盆进屋伺候燕姒洗漱。
燕姒擦过脸,热帕子握在手里,不自觉地走神。
泯静见她帕子忘了还回来,摇着手疑惑地问:“姑娘怎么了?”
“啊?没,没事。”燕姒脸颊浮出红晕,匆忙应了两声。
泯静指指她手中还捏着帕子,她便将帕子递回。
这帕子反搭到手背上一捂,泯静更疑惑了,嘟囔着说:“奇怪……水也不烫啊。”
燕姒显然还没回过神,顺着话说:“嗯?我没说水烫啊。”
泯静看着她,又指指她的脸:“姑娘脸烫红了。”
燕姒心慌意乱道:“啊,是,刚才,刚才有点烫。”
待泯静去铺好了床,燕姒洗完脚躺至榻上,手里的小竹笼越握越紧,她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装了些事儿,亟待弄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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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唐绮从婢女手中拿过帕子,蹲在榻前给柳阁老擦脚。
柳阁老为难道:“殿下,这如何能使得?”
唐绮不听她的了,固执道:“踏进了这扇门,便没有君臣,只有师生。弟子侍奉先生,理之自然。”
从前唐绮顾忌身份,近几月却有了些许的不同。
柳阁老由着她给自己擦干了脚上的水,让她将自己扶到榻里去坐。
婢女端走木盆,唐绮自行拖过圆凳,坐在床边同柳阁老讲话。
她说:“三年前的事,弟子已前后查明了。”
柳阁老眉头顿时紧皱起来,拉住她的手,问:“你上次让我过府一叙,先问中秋宴如何应对,又说此事有了眉目,这么快就查清了?那是何人所为?!”
唐绮面上沉静,没直说,翻开柳阁老的手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这帮祸害!何等阴毒的法子都使得出!”柳阁老冷嗤一声后,侧目看向唐绮,在瞬息里洞察秋毫,目光微变,“你要此时报仇?才将御林军握到手里几个月,以卵击石绝非智者所为!”
唐绮低垂下去头,辩解道:“报仇事小,弟子近日还查出了一桩很紧要的事,先生可否先听我细说。”
柳阁老教导唐绮三年。
起先唐绮所求无非动兵之权,想要在毒发前一举收复飞霞关,以此弥补心中遗憾。眼下今非昔比,误打误撞让个乡野长大的姑娘治好病,唐绮有了长远的路可去走,全然可以慢慢筹谋。
她不该是个沉不住气,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
柳阁老呼出重息道:“你说。”
唐绮挺直腰背,坐得比方才更为端正,随即正色道:“不知先生可还记得年前给我布的课业?”
柳阁老说:“记得,我让你借漫云的身份,暗查鹭城军饷亏空的那个案子,你说那知府和当地的地下钱庄同流合污,但后头这案子锦衣卫又去复查了么,便从咱们手里脱出去了。”
唐绮颔首道:“前些日子我在后街黑市,也摸到一处地下钱庄,不过与在鹭城见到的有所不同,我假借放印子钱分利,将这处给端了,人现在关在刑部大牢,招供出来不少东西。这地下钱庄,姓路。”
柳阁老凝眉想了想,口中轻声念着:“路……通州那个路家?”
唐绮道:“正是。日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不是找我吃酒么,新岁后他被父皇调去巡查远北粮道,查出在军粮上动手脚的,竟然就是这个供粮皇商,通州路家自己!短短几年,所涉数目巨大,而远北侯对此事不吭声,谷允修便深恐路家在椋都的伞要他性命,这才将实证托到弟子手里。”
柳阁老听完,不由得点头道:“他生畏是定然的,敢在军粮上动手脚,又能让远北侯不吭声,朝中定有握生杀大权的伞遮蔽。这个路家不简单了,你可有了眉目?”
唐绮答说:“之前弟子一直未曾想明白,近日才恍然大悟,昧下的军粮不能走明账去销赃,粮道各关数城,便铺设起地下钱庄,为其轮转变利。至于这些钱,究竟通往何方……路家这任家主有个嫡长子叫做路一泽,是平昌伯爵府的赘婿,从赘冠女家姓了罗,便不宜被察觉。”
柳阁老拍了拍唐绮的手,了然道:“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了,平昌伯给自己大闺女纳婿,只说对方出身低微,是个普通生意人,连酒席都没摆,成婚约莫得有个三四年了吧?”
唐绮道:“是了,只此一桩。除此之外,路家再无任何别的沾亲带故。”
柳阁老沉默下来,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唐绮看她面色凝重,便轻声道:“先生,我知道您忧思我的安危,尽管得知路家在椋都勾结的是罗家,这也只是无凭无据的推测,不过还请您放心,我有一计,明日便要去打头阵。”
柳阁老抬头点她的鼻子:“卖什么关子,快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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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山寺
◎唐绮察觉失态……◎
旭日初升,公主府的车架和侍卫队浩浩荡荡停在了忠义侯府府门前。
燕姒带着宁浩水出门,打眼瞧见这一幕。
唐绮高束发髻沐于晨曦,一袭绣玉兰水青丝绸长袍衬得面容更显白皙,她立在马车前,单手摇折扇,长身亭亭,神情坦荡,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要把人勾入一场黄粱大梦里。
二公主一笑,周围的事物便远了。
燕姒愣怔之间,忽觉有人轻碰自己的胳膊。
是宁浩水。
经他提醒了,燕姒才回神,迈步下阶,行至唐绮身前见礼:“殿下。”
唐绮垂首,微笑道:“公主府的马车很是宽敞,本殿令人备了茶和点心,阿姒便与本殿同乘吧。”
燕姒抠着手指说:“多谢殿下美意,但如此不合礼数。”
“本殿就是你的礼数。”唐绮抛出这句话,直接扭头朝一旁恭候着的侯府马车和护卫府兵那边说:“姑娘与本殿同乘,就不劳诸位跑这趟了!”
那边的人马闻言面面相觑,唐绮已转身,伸手为燕姒领路。
她的话不容人置喙,燕姒只好移步,同她一道往前,踏上三阶木墩子。
马车上的女使打起帘,将她引入车内。
唐绮随后而至,在燕姒对面落座,扬声朝外道:“出发!”
队伍缓缓移动起来,车内静谧无声。
燕姒袖子压得紧,唐绮看着她,口中唤:“百灵。”
百灵蹲身过来,给她们逐次斟茶。
“鹭州云雾。”唐绮指着燕姒面前杯盏道:“阿姒在响水郡长大,这茶想必你喝得惯。”
燕姒颔首:“殿下费心了。”
唐绮笑:“为你费心,本殿乐意之至。”
旁侧还有人,燕姒听她说此话,难免微躁,嘴角抽动了一下,捧起茶便没再出声。
马车平稳行驶,过了一会儿,女使奉好茶摆好点心后告退。
人一出去关好车门,燕姒便含笑道:“殿下今日做这么大的阵势,想必不是只为臣女费心吧?”
唐绮的目光闪烁起来,道:“冰雪聪明,舍你其谁?”
燕姒谦逊道:“不及殿下分毫。”
她的手指叩在杯沿,不动声色轻敲。
唐绮长睫即动,胳膊搭在腿上,往前倾身说:“先前约了你,又怕你在侯府不好脱身,左思右想,还是我亲自来迎为好。”
燕姒看着她凑近的脸,不自觉地干咽了一下,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不如直言。”
唐绮很是赞同地点着头,而后坦言道:“却有一事,借故请你赐教。”
燕姒稳坐,镇静道:“赐教不敢当,殿下请说。”
这片刻之间,唐绮忽然变了脸色,脸上的笑意没了。
燕姒见她自广袖中摸出一方白净的绸帕,摊在掌心打开来,沉声问:“这是你说的相思子?”
唐绮展臂,帕子递到了燕姒眼前。
绸帕里静静躺着一枚红豆,燕姒瞳孔微缩,用拇指和食指捻起红豆细看,看到低端裹黑。遂点头道:“正是。”
唐绮的肩膀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相思子的毒,你能解,那么可否制出能立时解毒的解药?”
很奇怪。
可燕姒说不清哪里奇怪。
思霏身上的毒已经被她三副药拔除干净,再无性命之忧,那唐绮要解药做什么用?
唐绮忽而出声催促道:“阿姒?”
马车车门紧闭,两侧的小窗也关得严丝合缝,车内能听到唐绮略显急促的呼息。
燕姒将手里的相思子放回绸帕之上,颔首答道:“能。”
唐绮似乎松了一口气,坐直道:“我帮你挡了宣贵妃的逼婚,你帮我制出解药,不为难吧?”
燕姒眨了眨眼睛,思忖道:“制这解药并不为难。崔千户先前的毒是没找到解法,压在体内堆积久了,立时服下解药,立时也便该能解毒的。怪这东西生的稀少,书中少有记载,才让医者失了手。不过,但若是殿下要,臣女想多问一句,殿下作何用途?”
“解药还能作何用途?”唐绮反问后,又道:“自然是解毒。”
燕姒茫然道:“崔千户的毒已然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