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灼桐
“已经有了前车之鉴,我绝不能允许小意再度陷入危险。”程川平静地看着她:“时教授是聪明人,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前车之鉴是孟冉,那个试图杀死程意以求满足贪念的善变魔鬼,而危险根源是精神分裂症,更准确来讲,时知许不仅知道,还很熟悉,因为时书眠得的也是这个病。
精神分裂存在家族遗传的可能性,她不清楚时书眠是不是遗传,原因无它,时书眠是孤儿,无法追溯血脉家庭,幸好北城望族霍家收留了他。
而时知许的母亲霍姝,却是霍家最金贵的小姐,更是北城不少公子哥心中高不可攀的茉莉花。
时书眠发病的时候,会神志不清地念叨陈年旧事,从小到大时知许听了不少,渐渐地,也能拼凑还原出大致。
地位的悬殊,兄妹身份上的禁/忌……注定布满坎坷,那段蒙尘过往中间有多么激烈难堪,时知许已经记不太清了,科研出身的她非常善于提炼:
她的降生并不被期待,甚至是污点。
“我不是孟冉,更不会伤害她。”时知许神色还是冷静的,她直视坐在中央沙发椅的程川,说:“我没有确诊过精神分裂。”
程川闭目撑着额角,说:“那为什么沈家丫头最近替你预约了精神科的检查?”
“以前我确实有过类似的症状,但是没有攻击性,这只是一些医学征象,焦虑紧张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可能出现,并不能说明我有精神疾病。”
说这话时,时知许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程川摆摆手:“且不论这些,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小意身边?那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教授现在可不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亡者归来啊”他一下一下敲击着玻璃桌面,房间回荡着清脆又发闷的声响:“我啊,只是提前退休的老商人,没能力堵住悠悠之口。”
恢复法律意义上的身份不难,时知许作为公众人物,难的是如何斩断流言蜚语。
“这些麻烦本可以避免,是你要强的自尊让这件事弄巧成拙,当年你被罗氏迫害,宁愿烂名声,逼我女儿和你离婚,再借机假死脱身,也不愿求助程家,如果不是小意执意维护,现在但凡提起你的成就,紧随其后的必定是出轨的骂名!”
虽是出于保护,但时知许的处理方式太专断伤人,这样的性子……程川觉得她们并不适合。
如果放到其他人身上,程川绝不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早就毫不客气地拆散两人,可偏偏是时知许,程家有愧于她。
“作为父亲,我希望我女儿的另外一半,要有能力保护她,你尚且都需要被她保护,又谈何保护她?”程川换了一种角度,含蓄劝说:“对于程意的婚姻,以前我觉得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便好,现在我更希望门当户对。”
单论门当户对,时知许显然被排除在外,她母亲早逝,父亲患有精神分裂,读书的学费都要靠资助和兼职,在这样艰难的家庭环境下,大多数人连生活都难以为继,困其一生。
忍着掌心伤口细密的疼痛,时知许翻开了手机,双手递向程川,说:“这里是我近几年所有的科研专利、名下的企业流水、股票基金、固定资产投资……我知道,这些在您眼里还是不够看,但请您相信,我有这个潜力。”
现实就是如此,很多时候资产、人脉和权势才是最硬核的保护。
她知道程川的‘门当户对’并不是傲慢和偏见,有时候它意味着人生轨迹的高度重合,是更相似的棱角,为了不撞痛彼此,婚姻的沙子会慢慢磨去彼此棱角,变成同一个式样。
她的棱角太过锋利,伤到了程意。
“上次是我不对,我会改正的。”时知许缓缓弯下腰,后背白色衬衫皱皱巴巴还氲着血渍,她说:“最后,请给我些时间证明,我能保护好她。”
程川接过手机,他没有看手机上错综复杂的资产数据,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始终没有起身的人,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年轻人异常的出色,有他发家创业的影子,意气又坚韧,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很有信服力。
“先去做检查吧。”
没给出确切回应。
时知许有些费力地直起腰,难得沉不住气,想追问什么。
“笃笃——” 管家李叔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到二人耳朵:“二小姐从抢救室出来了。”
话音未散,时知许将一切抛诸脑后,率先拉开门。
李叔侧了侧身,点头问好,同时将掌心的白色药瓶掩在身后。
氯沙什么?
脑海自动跳出许多药学专业名词,时知许只是看了一眼,拉高口罩,朝他回礼,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病房外,沈妍抱臂倚在墙边,看向站在窗边的背影,如是说:“检查结果应该快出来了,你别太担心,上次也没多大事,放轻松。”
黄昏煌煌,时知许逆光而站,手边是一方檀木匣子,里面放了佛珠和平安扣,她掌心躺着一枚戒指,是护士从程意身上整理出来的。
戒指碎钻熠熠,光滑的内壁在光影变幻下,显出淡淡印痕,一开始时知许只能认出自己名字缩写,从各个角度试光线,辨认了很久,终于显出刻字另一半:
“Tloml”
TheLoveOfMyLife.
原来,这对戒指是程意为她专属定制的,是属于她的。
距离出事已经过去了三天,程意出抢救室当晚便转醒,至于伤势如何,时知许不清楚,她被拦在了病房外,没能见程意一面,是程川的命令。
突然,戒指从掌心脱落,与匣中平安扣撞击,发出清脆声响,时知许手不受控颤动,她皱眉闭眼,在努力对抗什么,可身形未动半分,沈妍只当她在恍惚,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话。
“这次还要瞒她吗?”沈妍放下手臂,站正身子,万一真的确诊了…沈妍叹气,麻绳总在细处断,老天爷怎么这么喜欢逮一个人作弄呢?
时知许将戒指戴到了左手无名指,又仔细收起程意的那枚,闻言顿了顿,说:“如果可以……我想告诉她。”
她要学会对程意坦诚,这是磨平棱角的第一步。
“你这个木头总算有长进了。”沈妍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再成为时知许的“帮凶”,被严刑拷打,她已经原原本本地将程意的逼供行径‘控诉’给了时知许。
“对了”沈妍朝上指了指,语气神秘:“现在申城不少企业掌事人可都在顶楼苦哈哈守着,就为了一个人。”
这家私人医院是沈家名下的,小六层疗养楼每层就是一套单独房间,隐秘性极好,所以此刻的时知许并没有伪装,同时只为会员提供,能住顶楼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可是能让面和心不和的商业竞争对手们共聚一堂,属实罕见。
时知许眼神询问沈妍。
沈妍凑近几步,压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饶是时知许对此事不甚关心,也不由被震撼到了,这个名字可谓是家喻户晓,不论是学医的、还是不学医的都一定在教科书或新闻上见过,是华国医学界高山般的存在。
沈妍接着说:“听说是制定了什么红线,打算大规模整顿各行各业的龙头,甩开膀子大干。”
申城是华国最大经济中心城市之一,大刀阔斧的经济革新从这里开始也不奇怪,消息是从北城透出的,申城的上流企业家们坐不住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探虚实,尤其是那些进入寒冬期的传统实业,比如地产行业龙头,程家。
沈家是申城新兴生物药业界的龙头,如今早已转型为跨国集团,这道红线对沈家有危险,但影响波动会比其他几家小很多,沈父无意打探小道消息的真伪,也无心留什么后手,可他还是应下众人的邀请,商人的一举一动皆是利益权衡的结果。
百年望族啊,在这种层级面前,哪怕露露脸也是极好的。
今心接触不到这些,时知许能知道的极为有限,所有信息都是从沈妍口中听来的,零零散散的,可她直觉这件事怕是不简单,背后没准早已腥风血雨。
“你放心,程家各方面都没问题,我早就问过程遥了。”沈妍见她沉思不语,便打了一针强心剂。
时知许没再说什么,她取出佛珠,佛珠封尘多年,小叶紫檀乌润亮泽不复,金星纹理依旧交错纵横。
沈妍点点下巴,随口说:“早就想问了,这佛珠什么来路啊?”
她大学初遇时知许,那人手腕就缠着这副佛珠,身上又带着一种纵浪大化的随淡,不喜也不惧,与同龄人格格不入,活像一尊冷面佛。
前几年她奉老爷子的命令回国发展,时知许手腕空空,一向不离身的佛珠不知去向,如今再次见到,她反倒诱出几分好奇。
“我母亲的遗物。”
沈妍一下说不出话了。
这时走廊尽头,角落出现两道身影,高大的男人搀扶着一位背影佝偻的老人,他带着辨识度极高的北城腔,弯下腰,朝远处抬了抬下巴,说:“您瞧好,那儿就是。”
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鹰似的双眼微眯,远远透过那道身影,即便没有说话,周身威严却怎么也遮盖不住,不怒自威,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专属气质。
霍思丝毫不惧怕老人,想起资料的调查背景,低啐一声:“要是我爸有这么好的闺女,就算她要把咱北城翻个天,他肯定都依!”
霍元拦住霍思想要上前的脚步,叹息像是怎么也叹不完,只说:“再等等,就怕这孩子心里有怨啊。”
虽然不明白,霍思也没再多问,在他的圈子里,知道得越多反倒容易引火上身。
霍元迈着沉稳步子,负手转回到楼梯间,习惯性训话:“下次不许安排这么好的地方,按规格走。”
霍思扶住霍元的手臂:“您都退休这么久了,甭老是瞻前顾后,多累啊,也是该……”
越说越离谱,霍元瞧了一眼霍思。
霍思立马噤声,转念问:“楼上那群麻烦太打扰您休息,我安排人把他们赶走。”
在他眼里,那些申城龙头企业掌事人成了麻烦精。
“不必,待人留三分薄面,要好好招待人家。”霍元沉吟:“见见程家。”
末了,他特地叮嘱:“拿母树大红袍。”
乖乖,那可是老头子珍藏多年的绝版茶叶,霍思啧啧称奇,嘴上乖巧应道:“得嘞”
这边,沈妍怕触及她伤心事,正想转话题,却听时知许兀自说:“这是我和母亲唯一的联系,其实我能感受到她在天上庇护我,无论是科研还是创业,困难也有,可是都没有遇到什么致命的打击,我还遇到了像你一样的朋友,愿意帮我一把,我是幸运的。”
佛珠,是霍姝遗留下的羁绊和力量,是托举时知许的信仰,毕竟,那时的她总要信点儿什么,才能走下去。
“可自从遇到程意,我已经很久没戴了。”
莫名地,沈妍听明白了其中意味,实际上,程意才是时知许真正的信仰,她是程意的信徒。
“以前我总觉得幸福遥不可及,可程意出现了,一次又一次选择我,那么坚定纯粹。”时知许扬起唇角,沈妍却看出了苦涩。
“可惜的是,我配不上她。”
时知许是从没被给过糖果的小孩子,不会也不能哭闹撒娇,突然得到了世界上最甜的糖果,她无措又渴求。
“更可惜的是,我有点贪心。”时知许看向窗外瑰丽的日落,声音很轻很轻。
她忽然偏头笑着补充:“嗯,不是贪心,是贪得无厌。”
“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应该早些坦坦荡荡地爱她,让她只属于我。”
沈妍从未见到如此外放的时知许,更没从听到她说出过“爱”“后悔”这些情绪鲜明的词汇。
爱人如礼佛,像时知许这样的人,一旦爱上,恐怕就是最虔诚的信徒了吧,沈妍觉得没人能扛得住。
光线虚实错落,一道被拉长的身影融到两人之间,沈妍朝时知许身后错了错眼神,忽然问道:“这些话,敢当面说给她听吗?”
华国人骨子里都或多或少藏着含蓄,时知许回道:“我会做给她看,如果程意想听的话,我再说给她听。”
“那我现在就想听。”
时知许身形一僵,悬空已久的心却落到了实处,塞得满满的。
走廊寂静一时,地面只剩下两只影子,久违地交叠在一起,清风穿堂徐徐,她听到身后那人拖着惯有的慵懒调子问道:
“所以,坦荡的时教授要更贪得无厌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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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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