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千辞
“嘟，嘟，嘟……”
倒计时提醒。
“1”跳转成最后的“0”之前，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在棋盘上点了一下，“啪”，对方的局开始读秒。
何序匆忙回头，看到已经换好衣服的庄和西站在身后，化妆间里的灯光描写她的轮廓，化妆间外的月色将她的瞳孔染色����不黑了，也不深了，她整个人看着，近在咫尺。
何序脑袋空白了一刹，紧接着就看到那只手伸在眼前，说：“手机。”
不行。
里面关于庄和西的秘密太多了，她的偏好、习惯，她当前的成就、未来的发展，她被翻了个底朝天，藏在她手机里，一旦败露，她可能又会被她拿枪指着脑袋。
何序想到这儿，下意识握紧手机。
手心里麻麻的。
她一愣，发现是有电话进来����昝凡的。
几分钟之前，她把薛春那段视频发给昝凡了，她现在应该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她算什么东西，谁给她的胆子，敢和薛春叫板”。
何序有点心虚，全然没了刚才强势输出的气魄。
可那也不能怪她呀。
腿没了，庄和西才是最受伤的人，谁也没资格评判她的苦难。她有愧于她，又是她的替身，理当维护她。
“噔。”鞋跟忽然被踢了一脚。
何序回神，视线顺着无意识盯了半天的那只手上移，看着踢自己的人。
她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凉凉的，说：“喜欢挨骂？还是你觉得，昝凡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她当然不喜欢挨骂了，也不觉得昝凡好说话，她又不是傻子。
但����
和西姐的意思是要帮她接电话吗？为什么？她不是讨厌她讨厌得不得了吗？
何序白天想明白了庄和西为什么要对薛春出手：她不喜欢被谁以任何方式打脸，不是为了她；
现在想不明白庄和西为什么要帮她接电话：事是她惹的，祸是她闯的，和庄和西明明没有半点关系。
也可能有点关系：她的秘密谁都不能知道，电话得马上给她，让她想办法尽快解决麻烦。
那就明白了。
何序连忙把手机放进庄和西手里����捏着一端尾巴，放另一端，生怕沾上什么似的。
庄和西垂眸看了眼，两秒后，拿起手机接听：“喂。”
昝凡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庄和西，在她的认知里，她和何序还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
庄和西说：“视频收到了？”
昝凡回神，语气里按捺不住的火气：“何序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还是不知道薛春在圈里的地位？？”
庄和西：“他什么地位？拿过奖？有过爆火作品？”
昝凡：“……年纪大，资历深，演技好。”
庄和西：“所以呢？就能倚老卖老，仗势欺人？”
“他能保证这个角色的完成度。”
“很多人能保证，我不用思考任何一秒，就能说出来至少十个。”
“和西，你什么意思？”
“意思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你想好了？”
“脸已经撕破了，没什么想不想。”
昝凡那边静了很长时间，声音沉下来：“明晚我把关黛约过去聊一聊。你也准备一下，这件事涉及到你。”
关黛，《山河无她》的制片人，在更换演员这种事上有最终话语权。
庄和西：“约好之后发我时间地点。”
昝凡：“腿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万一曝光……”
“不会有那种万一。”庄和西打断，“我不会给薛春开口的机会。挂了。”
庄和西把打了一分来钟就开始发烫的手机递还给何序，顺着台阶往下走。
何序脑子里全是庄和西刚才的话，有些发怔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小跑着跟上来。她们之间隔了三四米的距离，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在一起，都是瘦瘦窄窄的，一个长发随着步子飘动，一个短发翘了好几绺。
……肯定是谁又摸她头了，她这几天的头发就没整齐过。
何序没什么怨气地伸手扒扒头发，低头看着地上相差无几又截然不同的影子，莫名觉得庄和西今天的背影和掐着小猫脖子离开那天很不一样。
那天冷得不近人情。
今天不疾不徐的，扩张着她的胆子。
她脊背绷紧，沉默了几秒，说：“和西姐，对不起。”
庄和西步子似乎顿了一下，何序没看清，只听见规律的脚步声在继续，她们之间的距离在保持。
眼看着就要到停车场了，在何序以为庄和西不会理自己的时候，她为躲一片落叶，忽然侧了脚步，影子随之完完整整落在何序身上。
何序眨了一下眼睛，如有感觉似的，抬手刮了一下脸颊，把庄和西撩在自己脸上的“发丝”刮走，跟着侧了一步，将两人的影子重新拉回到平行线上，听见庄和西另一条线上说：“对不起什么？”
很突然的回应。
何序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我太冲动了。”
今天的事本来能结束在庄和西警告薛春那里，现在却因为她一时冲动，把两人的脸撕破了。她不知道庄和西和昝凡在电话里具体聊了什么，但听到庄和西说“不会有那种万一”时突然沉下去的声音了。
她很不高兴。
她惹的。
那就要道歉。
庄和西觉得自己似乎理解到了何序的这个心理，但不觉得自己需要和替身解释那么多，尤其这个替身还一肚子花花肠子，让人摸不清楚。
很不清楚。
庄和西思绪随着步子一偏，想起不久之前，她从化妆间出来看到的，何序和薛春对峙的那一幕����何序在对薛春的金钱提议心动。
她听到何序那句“你很有钱”时，第一反应是残端发麻，刺痛陡然滋生。
那么猛烈。
她有一秒几乎掐不住双手。
往后听着何序条理分明的反驳，看着她青涩但坚定的脸，她腿部的疼痛逐渐缓解，脑子里关于她的认知被逐渐虚化、打乱，一点一点重塑，又在那声夸张的“禹旋”穿破耳膜时轰然坍塌。
此后，何序在她的脑子里的印象就模糊了，不再有那么强烈的厌恶和反感，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自然纯粹的喜欢，对她，她仅剩的清晰认知只剩那两句掷地有声的“她有什么错？”，“她哪里不如人？”
那两句话像无形的骨骼血肉，试图修复她的残肢。
可惜，十三年的距离太过遥远，它们还没有成功抵达，就被一声猫叫似的“和西姐”惊缩回去了。
她也退回暗处，回到空无一人的化妆间坐着，听着外面熟悉的“啪，啪，啪……”
很烦。
想让它尽快结束。
所以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啪”。
本该输掉的一局对峙，被盘活了。
庄和西思绪回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说：“不关你的事。”
何序蓦地愣住，没想到庄和西会这么说。这还是第一次吧，她说话带有偏向����偏向她。
前方庄和西的声音还在继续：“薛春在《山河无她》里的戏份不是一两场，我和他迟早会碰上，与其后期因为他人品暴雷，不如提前想办法排除隐患。”
声音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从前方传过来，被夜风刮一刮，夜色涂一涂，显得不那么清晰。
这种模糊感削弱了往常惯有的尖锐。
也可能，今天的庄和西本来就不尖锐。
何序从那阵猝不及防的怔愣里回神，看到地上因为拐弯，再次和自己叠在一起影子。她脚下磨蹭了一阵，影子自动拉开距离。之后继续走在弯道这边，跟着渐行渐远的影子，说：“知道了。”
对话结束，一切恢复安静，只剩脚步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声。和谐得让何序找不到一丝真实感，以至于晚上做梦都是轻飘飘的，第二天在片场犯了签合同以来的第一次错。
“你和西姐不吃甜食，包括加糖的咖啡。”禹旋拿走何序刚取过来的咖啡，拆开喝了一大口，解释，“女明星对一两肉都有重大觉悟。”
何序很受教地点点头，准备重新买。
旁边忽然传来薛春的声音，在质问副导演：“为什么突然调我的戏？我人都到片场了，妆也化好了，你们现在通知我延后，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副导演赔着笑说：“群演调度的问题，和另一个剧组冲突了，您理解理解。”
薛春：“我理解你，谁理解我大热天粘头套，穿了一层又一层？我看就是你们工作失职。”
副导演满脸尴尬：“是，是，下次一定注意，您今天先好好休息，等这边安排好了，我马上通知您，辛苦辛苦。”
薛春仍是不满，但因为有儒雅和气的名声在外，硬是忍着没有当众发作。
何序眼尖，看到他刚一走远就开始朝助理发火。
禹旋咬着咖啡杯瘪嘴：“他不塌房谁塌。”
何序这回是认可地点点头，接着扭头，看向庄和西的房车。冯宵和她从上面一前一后下来，前者眉开眼笑，后者云淡风轻，视线不紧不慢流转着����
“你干嘛？”禹旋被突然蹲下来的何序吓了一跳。
何序猫着身体，抬手朝禹旋后面指指：“和西姐看到我了。”
禹旋：“看到怎么了？她又不吃人。”
哦，可能吃何序。
禹旋一言难尽地看了眼何序小腿，后知后觉火场意外之后，自己是自动和她和好了，她和庄和西的关系还僵着呢。
麻烦。
“要不我把你腿剁了？”禹旋很认真地说：“或者把你皮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