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猫追月
村正道:“你这几日先好好照顾霜丫头,家里这边有我们,回头我让老婆子和老大家的过来照顾她们,出不了什么事。”
江老太也道:“紧着霜丫头那边,我们在家不打紧的。”
今日要不是林霜扑上来把她拉开,今天晚上怕是已经吃上她的席了,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
江怀贞点头表示明白,交代了一番又匆匆赶进城去。
林霜的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竹竿从腿肚子贯穿而过,着实不轻。
这间厢房两张床,伤员不多,只安排了她一个人。
医馆有粥,她打来粥后就回了病房。
林霜正在昏睡中,她便搬了张有靠背的椅子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下来,林霜才醒来。灯光暗黄,她看到椅子上直挺挺地坐了个人,叫了一声“怀贞”。
江怀贞睁开眼,见她醒来,站起身道:“可是饿了?”
林霜回道:“想喝水。”
江怀贞赶忙转身去弄了点温水,扶她起来,一点一点地喂下去。
“疼不疼?”她问。
“疼。”林霜道。
江怀贞将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后背道:“恨不能代你受过。”
林霜破涕为笑:“你以为你疼了我就会好受吗?”
江怀贞道:“我不管,就是不想让你疼。”
林霜转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不要,我也心疼你。”
江怀贞低着头,蹭了蹭她的额头,扶着她靠在床头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打了粥回来,先吃点儿。”
说着把食盒拿过来,要喂她。
林霜腿受伤,手还是好的,但身子不利爽,也懒得动,便由着她去。
只是她没什么胃口,才吃两口就吃不下,最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起初两日还算平稳,伤口虽然疼痛,但未见异常。然而到了第三日深夜,林霜突然开始浑身发烫。
“怀贞……”她虚弱地唤着,声音嘶哑,“我……好冷……”
江怀贞一摸她的额头,顿时慌了神,那温度烫得吓人。掀开包扎的白布,伤口周围红肿发亮。
“霜儿别怕,我这就去请薛大夫!”江怀贞声音发颤,转身就要往外冲。
林霜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别走……”
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江怀贞心如刀绞,只得让值班的伙计去请薛大夫。自己则按照先前交代过的步骤,打来井水,不停地为她擦拭滚烫的身体。可那温度非但不退,反而越来越高。林霜开始胡言乱语,时而喊着江怀贞的名字,时而呢喃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
薛大夫赶到时,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他检查伤口后,面色凝重:“伤口化脓引起的高热,最是凶险。”
说着取出银针,“我先为她放些脓血,再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若是不行,怕是得……”
他看了眼江怀贞,没再说下去。
放了脓血,林霜有了片刻清醒,迷迷糊糊冲着薛大夫道:“……去和阿鸾要上次……调的那个药……”
整整三天三夜,江怀贞几乎没有合眼。
而县衙大牢里,胡桂英拿着鞭子,死命地往谢承平身上抽,口中恶狠狠骂道:“她要是截肢了,我就把你两条腿一寸寸敲碎。”
谢承平疼得涕泪横流,却仍强撑着抬起头:“你……你一个捕快……擅用私刑……你动用私刑,我要告你……让你吃牢饭……”
胡桂英闻言大笑。
她慢条斯理地卷起鞭子,突然反手又是一记。
“你去告啊!这破差事一个月才几百文,换你生不如死,值了!”
围观的狱卒们发出哄笑。有人故意用火把照向谢承平血肉模糊的后背,引得他又是一阵惨叫。
“恶妇!毒妇!”谢承平哭嚎着,“我被江怀贞那个灾星坏了运势,这怎么算,谁来赔我?”
胡桂英突然收了笑容。
她一把揪住谢承平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运势?”
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五岁开蒙,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家里还开着书院,结果二十岁才过院试,二十五岁还考不上秀才,这也配谈运势?”
一个年长的狱卒啐了一口:“我邻居家的娃,爹娘都是佃户,十四岁就中了童生。谢少爷,您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牢房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呸,小江当刽子手可才两年,这也能影响到他的运势?”
“小江是不是谢家的种这都不好说,谢家人不像是能生出这样有血性的人。”
谢承平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一声声羞辱,让谢承平无地自容。
胡桂英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连老人家都敢下手,圣贤书教你欺老凌弱了?”
“啪!”又是一鞭。
“畜生!”胡桂英骂道。
谢承平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道:“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胡桂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阴森森笑道:“你最好祈祷我霜姐姐腿不要有事,要是过了今晚高热还不退,明晚上,就该烙铁伺候你了。”
谢承平闻言,绝望地闭上眼睛。
而直到第四日黎明,林霜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
户房昏暗的库房里,李长玉正在翻查近年来昌平县学田的档案。
窗外雨丝斜织,在窗棂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学田主要是通过经营田地获取收益,以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支付教师薪酬、资助学生等。而学田的途径主要来自官方拨赐、民间捐赠以及书院自行购置或开荒所得。
官府拨地给书院的学田,本质上是将土地的使用权或收益权授予书院,但土地的所有权仍归属于官府。
而青藜书院的学田记录清晰明了,共有一百亩,系乡绅捐赠。
她微微一沉吟,冲着身边的书吏道:“把谢家的地契档案调出来。”
书吏很快就搬来一摞泛黄的册子,往下找了两册,找到谢家的。
李长玉接过来,翻开册子封面。
当看到谢正德名下两千零八十亩的字样时,瞳孔骤然收缩。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查一下他们家这两千零八十亩地是怎么来的,出让者是何人?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书吏顺着这条线索,一直往前推。很快就发现其中有两千亩地是五年前转到了谢家名下,土地出方为青藜书院。
书吏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长玉一眼:“刑席……这……青藜书院的学田记录始终只有百亩啊……”
“创建之初也只有百亩?”
“是。”
“既然只有百亩,那么转给谢家的那两千亩学田是从何处来的?”李长玉问。
书吏摇头,表示不知。
很明显,档案被篡改了。
李长玉轻哼一声,跟她所推断的一模一样。
“两千亩,不是两百亩,你想想,除了咱们县里几个地主和富商,谁会有这么多的田地进行流转?”
书吏这才道:“是……是官田?”
他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查一下,县里官田近三十年来土地流转情况。”
书吏赶忙应下,转身去找资料。
“……二十五年前,县官田一共三万亩,但如今只剩两万五千亩,其中的五千亩拨赐给了县学……至于青藜书院,没有相关拨赐记录。”
李长玉拿过他手里的册子,仔细比对了一下页面的纸张的颜色和笔迹,随即一声冷笑:“走,去县学。”
到了县学,一问,教谕笑道:“县学从官府那边拿到的,一直就是三千亩。”
他也是最近几年才调来昌平县,别的书院他不了解,但自己管辖的地盘他还是知道的。
说罢又让人取出档案,确实是三千亩。
时至离开县学,李长玉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县学这边不过是个幌子。”
书吏看着李长玉,问:“刑席如何猜得到衙门里拨赐五千亩学田给县学的那份档案是被攥改过的?”
李长玉道:“都是学田,容易混淆。而且那纸张做得再细致,可假的就是假的!”
“不出意外的话,当年官府一共拨赐五千亩土地作为学田,其中三千亩是给县学。而那时候谢正德创办青藜书院不久,次子谢晋在考取秀才的时候连中小三元,同年青藜书院一共考出了三名秀才,名气大臊,为他们争取到了两千亩学田和其他的补贴。”
“直到后来,谢正德生出贪欲,想把那两千亩的学田占为己有,于是收买衙门里面的人,篡改资料。他们先是将那两千亩的学田转到谢家名下,随后再把当初拨赐给青藜书院的两千亩学田记录抹掉。”
“但这么一来,数目就对不上了,于是就嫁祸到县学那儿。反正年代久远,谁也不会去查,等后面青藜书院不再运营,中间这根线切断,谢家完美抽身。到时候衙门的官吏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不会想到那两千亩私田,其实是曾经的官田来着。”
书吏顿时恍然大悟,又震惊不已。
两千亩啊。
根据本朝律法规定,侵占百亩官田,视同谋逆。
胆子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