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3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谢文珺捡起来徐徐展开来看,却是一张图纸,其上画着一处类似国子监的地方。

“这是哪里?”她问。

陈良玉接过去瞧了一眼,那是她以前瞎画的书院地形图。

“书院。”陈良玉答。

“哪里的书院?我竟没听闻过。”

民间虽有可以读书识字的地方,大体上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民塾,找个院子里摆上几张板凳就成了学塾,先生随便教教,学生也散漫,来不来上课都随心情,能称得上正经读书的地方只有朝廷的国子监和苍南的翰弘书院,除了这两处外,还有别的地方有这么一座气派的书院么?

“是一座女子书院。”陈良玉将那纸又沿着折痕轻轻折起来,夹在那本空白书中放好,“还未建,公主自然没听说过。”

谢文珺听到‘女子书院’眼眸一亮,又拿来那图纸仔细端量,默默看了半晌,才又将那张纸折好放归原处,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那本无字书吸引走了,“这本书为何无字?是贺侯爷留下的那本吗?”

陈良玉跃上高处,屈单腿倚着高阁坐,一本古籍就腿铺开,朝下瞥了一眼。

底下那位看着薄弱疲软,却是个倔性子,任凭陈良玉使出了军营操练新兵的手段对待她,也能面不改色、规行矩步地做到极限内最佳。

几许时日挨过,虽说没那根骨,却也是有模有样的。

陈良玉得了为人师的意趣,愈发苛暴。许是猎奇心作祟,她想看看这身娇玉贵的江宁公主究竟能承受到何种程度。逐日下来,谢文珺熬得没了脾气,趁陈良玉暂离的片刻时候偷偷找闲。被窥见后,终是服了软,讨了一天休憩。

谢文珺肢体酸痛,一本无字的轻薄册子也要双手托着。

陈良玉唇线稍向上勾了勾,想笑,却忍下了。先是回答了她后一个问题,“是我外祖留下的那本”又解释书中为何无字,“障目用的,真卷不在纸上。”

《纵横》正是贺氏六卷前三册。宣元年初始,陈远清便是凭纵横三卷出征退敌,一路大捷,鲜有败绩。

谢文珺捏揉着肩头,仰头望高阁,“那真卷在哪里?”

楼宇巍峨,如同置身岩壑,人身渺小,清冷的音色盘着石椽子绕梁,空谷回响

陈良玉屈指点了点太阳穴,“这里。习贺氏兵法者,需逐字逐句烂熟于心,不管传教于谁人都从不落笔,民间传习那些卷册,皆是街头骗子坑蒙拐骗用的。”

谢文珺思忖片刻,道:“若无实录,最后一个学到贺氏兵法的若还未有传承便不幸殒身,兵法不就跟着一起失传了?”

“也有例外,若人到暮年时日无多,又恰好遇到堪承继衣钵的后生,便会誊写相赠,叫人背熟了自己琢磨去,但背熟之后要烧掉。”

说起失传,陈良玉确实有些惋惜,“贺氏兵法本有六卷,纵横只是前三卷,后三卷曰阴阳术,与百诡道一起,已经亡匿于世了。”

大凜军神贺年恭坐化于山林,当年贺年恭座下的四大弟子,也只剩陈远清和严百丈二人。

身负阴阳三卷的鬼头刀林鉴书在拥立宣元帝登基后,不知何故忽而叛逃,领三百精甲出走,从此杳无踪迹。飞虻矢江伯瑾匿世更早,风闻在应通年间五王之乱时被乱刀砍死了,百诡道再无传人,便也就此消泯。

唯存于世的,只余陈远清的纵横三卷与严百丈的中正术。

“那还真是挺令人惋惜的”谢文珺将白册放归原处,果真在邻处看到了‘百诡’封皮,内页同样无字,“阿漓,你学的是什么?”

“纵横,中正。”

她受业于父亲和严伯,单拎出哪一目她都学得很好,但却始终不得融会贯通的要领,两方术业如同两条交汇但不相容的河流,泾是泾,渭是渭,浊清分明。

或许当年她外祖父贺年恭也是因发现了其中玄理,才将四方术业分授四人,彼此不通其专术。

谢文珺唇间呼出冷气,“三千残部退十万敌兵,便是凭此吗?”朝上晃了晃白页纸张。

陈良玉登时攥紧了手上的古籍书页,凭空捏出几道褶出来。

藏书阁夏不置冰,冬不生炭,是为防书籍生了潮气抑或走水。隆冬季节,阁中干寒,冷气激得人直打寒战。

她周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良久,才道:“不全是。”

耳畔又响起箭镞擦过沙石的冷簌声,温热的喉间血溅到脸上,熊熊烈火将人心底的生机燃成灰烬,湮没哀嚎。

浓烟积在天边,铺天盖地,裹挟着绝望蔓延。

击铜缶鸣金之声是大胜的号角,可她站在惨白的月光下,辨不清脚下堆着的是敌军还是我部的尸首。

肃州定北城大营的守军,几乎片甲未还。

残兵撤往祁连道时无暇收敛已阵亡战友的尸骸,只能任由他们像被屠宰的牲口般窘赧地留在城头巷尾。军旗再插上定北城墙时,北雍的铁蹄已将他们践踏得不成样子,钢刃撕破肉身,最后的体面也不曾保全。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绝非妄语!

战争煞尾终结时,所有的残酷、杀戮与血腥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变成了一个个跌宕而精彩的奇篇佳话。

而战争造就的英雄,譬如陈良玉,便是那件华丽的外衣。

它隐匿战争的真相,降解人们的恐惧,沸腾儿郎热血,叫人在下次以血肉之躯冲锋陷阵时勇而无畏,跃跃欲试,希冀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英雄’。

“我选好了。”

空灵的声音将她从混沌的血沼里拖回现实。谢文珺正抱着几本古书下了梯,等在下面。

恍惚一瞬,她才忆起自己是陪同江宁公主来书阁择几本书解闷儿。思虑到藏书阁冷冽,便答应借了自己的书房给她用。

陈良玉合了书页,脚尖点地,从高处腾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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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暮色渐浓,入夜起了薄雾。

陈良玉叫人又添了两盏灯,灯影映出壁上粗弓轮廓。说是书房,笼统也就十几本兵书,到处陈列着兰锜弩架。

时至宵禁,上庸长街短巷寂静了下来,嘈杂的人声落入宣平侯府前庭,少顷,后院也跟着忙活起来。

忙乱惊动了良苑书房。陈良玉拱手向谢文珺行了退礼,出门探看。

越往前庭走喧嚣越甚。

近处看,正堂前方的青砖阔路上聚着一群绫罗乡绅,样貌有几分熟悉,却不认得。细辨,为首的胖壮肥肠的二人竟与陈远清样貌上有神似之处。

一衣绣金线腰佩银的中年男子哈着腰,对陈远清贺氏夫妇与陈麟君关怀贴己,一口一个“兄长”“长嫂”“贤侄”亲昵地叫着。

陈良玉登时反应过来这群人是谁。

想来是她那群被发配苍南郡的断联了十几年的族亲叔伯罢。

乌泱泱的,老少皆有。

她可不想被一拨儿生面孔拽过去拍肩摸手,再套上假面逢迎客套。一刻也待不住,趁着有雾色掩蔽未被人发觉,她轻声履步地往后退。

人群正中,一素衣老者好整以暇地坐着,身老眼却不盲,烟着嗓子冲她道:“是良玉罢?”

众人的焦点一下变了,喧哗静默片刻,几位花红柳绿的妇人堆着笑扭臀小跑着过来,阿谀了几句奉承话。

两个中年男子也围了上来,还叫人托上来好几方锦匣,只看匣身,便知内置之物贵重。

金衣银带那人道:“听闻贤侄女行将主馈东宫,托你几位婶子嘱咐,带了副头面来,区区薄礼,还望贤侄女勿要嫌弃,勿要推辞。”

匣开,里头金光刺眼,竟是副足金镶珠的头冠,凤为纹样,红蓝宝石便嵌了不下百颗,华贵万分。更有珠玉坠子、耳饰,皆是上等宝物。

陈远清脸色大变,怒而扬手将那凤冠打落,头冠‘哐当’坠落,将青砖石面砸出了痕。蓦地呵斥道:“小女婚事未定,勿要信口狂言!私铸凤冠,你是何居心?”

那人惊得手一抖,“是是是,未定,未定。圣旨还未下呢!”说罢刹那跪倒,立时痛哭起来,“求兄长,贤侄女救命啊!”

陈麟君一把扯开她,挡在身后,“叔父,小妹女流人家,哪里懂朝中事?再要紧的事,也请叔父先起来与父亲正堂里谈罢。”

左言右劝,才将人劝了起来。

陈良玉费劲挣脱女人们的围堵,与陈麟君站在一处。

素衣老者见着那冠也生了恼,张口便骂:“你带这劳什子做甚?败事有余的竖子!”又和颜悦色地对陈远清道:“崇明,陈家对不住你们这一房,昔日做主将你与云周逐出门的是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今日上门,就是要凭你处置!可苍南陈家府中众人,算上姻亲裙带三四千口人,你不能坐视不理啊!他们可都与你血脉连枝,那是亲兄弟亲伯侄呐!”

陈良玉问大哥:“表的吧,爹不是祖父的独子吗?”

陈麟君道:“你怎么论的亲?堂的。”

陈良玉斜倚廊柱,道:“太子推行新税制,对民间减税三年,令战后生民休养生息,可国力不济,进退维谷。对准苍南开刀,不就为了填补户部的烂帐,找补下三年削减的赋银,散财保命便是,该不是事到如今还舍不得金银细软?”

话音不大,却被耳尖的胖乡绅听了去,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带了带了,金银锭子,银票,丝绸茶叶,珠宝玛瑙,兽皮,整二十车,走水路的五六十条船也已入港,三五日便到。”说着又抹起泪,“兄长,长嫂,咱们家产业皆已变卖了,这么些年积攒的家底愿悉数上缴国库,解国之危急,只求兄长救救陈家的后嗣小辈们!”

陈远清听胖乡绅说带来的财帛数量之巨能平国账,愁容未散,反而更浓。嘴唇颤抖,道:“你们,你们迁到苍南竟也不好生过日子,如此巨资,是搜刮了多少民财?想是苍南田头的草,山上的石头,都叫你们薅干挖净了?”

廊下兄妹二人也大吃一惊。

二十车五六十船的家底,凭一家之财力可填补凜朝数年亏空,这是何等巨富?

这哪里是什么乡绅,合该是豪绅豪强才对!

陈良玉隐约觉出事情不太对,似乎已经超出了“钱帛”的范畴。

太子真正要动的是苍南姚家,也就是德妃与工部尚书姚崇山的本家,何故陈氏要散尽家财却也险能保全族中子弟?又何至于族老年过耄耋还要拉下脸来,亲自带着族中子弟跋山涉水,来上庸城向被他逐出家门的同宗乞援?

这一起人言辞中亦有捆绑纠缠之意,想将苍南陈氏的兴亡荣辱与上庸宣平侯府牢牢捆缚,出言诟道:“我爹娘驻守北境,这么些年也未与诸位有过来往,既已除籍分家,叔公这句‘咱们家’,我爹可攀不起!”

这一顿说道,众人哑口,齐齐止了哭泣哀求,面面相觑。

率先看到陈良玉的那位族老对陈远清道:“崇明,长者议事,家中女眷旁听便罢,怎可这般没规矩?叫她退下。”

俨然是命令的口气。

陈麟君面色也已绷到极点,却不好发作。

他是侯府的门面,是将来要承袭侯府爵位的嫡长子,言行皆影射着陈远清与宣平侯府的品貌德行,处世极重场面上的周全和气。

然则,他向旁边递去一个眼神:小妹!

陈良玉神色淡淡,言辞却犀利如刀割:“我敬你是老者,更难听的话便不说了。你瞧清楚了,你脚下这片土地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庸都,是宣平侯府,你一介庶民,拜谒侯爵不执大礼便罢,还想在我家以族中长老自持,倚老卖老。今日上庸已宵禁,明日一早,还请诸位离开,本府恕不招待。”

族老苍颜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庭院中男女老少被她一番说辞唬住,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管你们远道而来是要与我爹娘商议何事,但请诸位时刻谨记,苍南陈氏,与上庸宣平侯陈氏,是两码事儿。若有那居心叵测的人,捅了大娄子,补不上了,便想硬缠上来玉石俱焚,侯府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为首二人头脑灵快,迅即惊悟这是惹了主家的忌讳,调和劝说道:“贤侄女勿恼,叔公代族老向你赔不是,贤侄女别忙着赶客。”

耷拉下脸央求陈麟君:“麟君贤侄,要是为着我们自己,也就不来了,哪有那个脸面再来求人呢?这不是为着族中你那些姊妹兄弟们,实在是不能看着他们遭难呐!哪怕倾尽家财,也得为他们讨一条活路!”

雾气湿重,浸染着风也阴冷潮湿,朦朦胧胧看不清庭院中的面孔。

风寒露重,陈远清犯了咳疾。

陈良玉大跨步奔过去抚背顺气,“爹,天寒,进屋去罢。”

陈远清咳平,平声对着庭院旷地道:“我家没那腐烂糟朽的一套规矩,麟君能做什么听什么议什么,良玉便能做什么听什么议什么。”

众人称是,跟在陈远清后头如羊群回圈般拥进正堂。

族老拄着杖,由人搀着黑脸走在人群最后,没有所承望的一呼百应。生死关头,什么尊卑人伦也顾不上,他摆出的架子没人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