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5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为了方便礼官行秩序,层级不同的官爵在不同处候宴,位高者,自然是在太和门。

青袍乃左相荀岘之子,名唤荀书泰,今年秋闱登科,入户部主事。荀岘与陈远清不融洽,见面不识,子嗣却能聊到一处去,倾盖如故,关系甚好。

陈麟君回礼,“随同舍妹。”

荀书泰将陈麟君拉到人稀处,巡视一圈,压低声音道:“苍南民难已成肘腋之患,御史台的联名本子已经递上去了,今夜摆明了是对工部姚尚书和宣平侯府的刑讯问责,你还上赶着来做什么?风口浪尖上,该避则避!”

陈麟君负手,道:“既是问责,如何避得过去?”

荀书泰忍无可忍,道:“我视你为挚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甭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着。族谱上无名,算得了什么一家子?苍南陈氏做的孽,哪关宣平侯府什么事?宣平侯被逐出祖籍,等闲皆道是宣平侯追随如今圣天子,与族人党异,实则呢?镇国公府先年的遭遇,你们家还要再历一遭吗?”

实则呢?

实则镇国公贺年恭功高震主,先帝惮之,佞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罗织构陷,镇国公府洗净了脖子,等着那满门抄斩的一纸诏书下来。

陈远清抬了一顶花轿上门,一纸庚帖将镇国公独女贺云周从生死门中换了出来。

已嫁女不在满门抄斩之列,陈氏族人却恐牵连己身,寻了个机会将陈远清支走,大婚之夜逼迫贺云周自裁。

幸陈老爷子警觉,赶去劝阻。

最终族里趁火打劫,将陈远清一房半数家财划归族里、侵吞瓜分之后,又除籍剔谱。

当年事情做得阴狠决绝,不留情面,如今却又来寻庇护,拖人下水。

“贺国公一代军神,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你当引以为鉴!”荀书泰苦口婆心,是有真情意的。他头向陈良玉偏了一下,“麟君,这一族血亲早已断了,勿要为着不相干的人,伤了真正的血亲。”

言外之意,要为陈良玉多思虑些。若不撇清宣平侯府,莫说皇太子妃之尊位,侯府遭难,她便是罪臣之女,届时或流放或充了官妓也说不准。

宫宴伊始,礼部堂官引群臣入席落座。

笙歌曼舞,觥筹交错。却不曾有人注意到末席空了一位。

御史台的御史们扎堆坐,脸色丝毫没有年宴的喜庆,反倒是死了爹一般的阴沉死寂。

这帮文官疾世愤俗,针砭时弊,张口提笔便是痛骂,骂世风不古,骂当权者无道,时常与人争论个脸红脖子粗,更不要提宴上酒劲儿上来了。

宴中,盘点起户部年终结算,不出所料又是超支。

户部尚书苏察桑两鬓变白,眉头始终舒展不开。国库近些年亏空实在重,他一个为朝廷管银子的,每到年终宣元帝问起账,当是他一张老脸颜面扫地之时。

他撩袍跪拜,冲着天颜道:“陛下,国库一半的钱供给了前线,今年又大修衍支山行宫,预算超支在所难免,老臣谏议,太子殿下的新税且暂缓推行,明年征税加收一成,等难关过了,再推新政。”

太子“啪”地搁了酒樽,道:“这些年军费耗资巨大,已经加增了两成赋税,百姓哪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如今天下罢戟,不紧着休养生息,再加税,百姓还有活路吗?”

话及百姓,直接点了御史台的引线。

御史中丞江献堂带领众御史,直接在宫宴上对宣元帝施压。

“百姓过得确实苦!皇上,臣有一事奏,事关民情,不容刻缓。”江献堂双手托着联名奏疏,众御史跟着纷纷纭纭跪倒一大片。

这已是第三道御史台全体联名上奏的折子了,前两道模棱两可的批复显然惹怒了这筐爆竹,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年夜宴这样的场合犯天颜上疏。

一御史上前来,呈一叠更厚的奏本,痛斥道:“臣赵兴礼容禀!陈氏流徙至苍南郡后,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控制寺庙、钱庄放印侵占民田。据臣综计,陈氏吞没苍南郡旱田四万余亩,水田两万余亩,民财无以计数,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再出借给百姓收取利息,百姓到期拿不出钱来付本结息,便只能拿屋舍、田地抵债。臣此番勘察,还发现,陈氏一族虽无官爵,却通过儿女姻亲的裙带关系,控制着州府、军队、盐铁、漕运、商号、钱庄、寺庙、米粮等军政民生,是苍南郡真正的掌权人。”

“苍南郡难民与日俱增,百姓失其田者众,被迫卖儿鬻女,衣牛马之衣,与犬彘争食,眼下皇城外难民已然成灾,冻死骨不计其数!扁担两头箩筐,一头挑着一个孩子,陛下,那是您的子民!”

江献堂额头青筋暴凸,太阳穴搏动,近乎是用吼的。

“臣携御史台众御史,奏请将苍南郡守姚甫成、长史赵周清等一众地方官员革职查办!臣参奏工部尚书姚崇、宣平侯陈远清,纵族亲仗势搜刮民财,其罪当诛,请陛下,圣断!”

宫道走完,陈良玉将宫殿中通明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笙乐停了。

她翻身上马,一刻不停歇赶往十六卫衙门。

她晨起有交代,这会儿卫衙正堂前的空地上集结着兵士。腰环长刀,身披轻甲,长刀上系着的飘带猎猎翻飞。

多数人脸上竟是激奋的神情。

十六卫未得宣元帝重用,这些年在禁军手底下捡人不要的差事混日子,久而久之,竟成了禁军手下打杂跑腿儿的,夹着尾巴讨生活。

伏低做小也过不了安生日子,还要忧心十六卫哪天冷不防被裁撤了。

大家愤懑多时,早有不满。

眼见长刀铠甲都快生了锈,却有了大动作。

陈良玉布差时只道要二百卫兵申时末集结待令,大伙儿却等不及,早早便整装待发。憧憬着能一朝翻身,扬眉吐气!

疾驰的烈马在十六卫衙门口歇了脚,陈良玉风一般闯进来直奔兵械库。

“一会儿把府上给我围住了围紧了,一只耗子也不许放出去!”

兵士齐声高呼:“是!”

高观扭着胖腰身跟上去。

“统领,人召集齐了,今夜要去做什么?”

他咧着嘴,心道关系户自有关系户的好处,靠爹就靠爹吧,只要能给十六卫弄来正经差事就成。

“拿人。”

“去哪拿人?拿什么人?”

陈良玉套上银装轻铠,也攥了把长刀佩上。

“宣平侯府,苍南逃犯。”

“好嘞!”高观拍手应着,对外头全副武装的兵士呼喝:“去宣平侯府抓逃犯!”

庭前上空寒鸦飞过,众人从亢奋到惊诧,再到相顾失色。

高观也觉出不对,脑筋转个弯才想起,“宣平侯府不是你家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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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日落西沉,冬日天暗得格外快,队伍点燃了火把。

火龙蜿蜒驱过长街,马蹄纷沓,开路小卒在队伍前喊着:“十六卫缉拿人犯,等闲避让!”

撞进冷风里前行,脸颊宛如刀割。缰绳在手中缠握,勒得手几乎没了知觉。

她不敢停歇片刻。

必须赶在东宫卫或禁军之前,将藏匿于宣平侯府的重犯缉拿,羁押!

血缘纽带,哪里是族谱上一道墨水划了名字便砍得断的?

文官喉穴之上,史官笔下,他们都姓陈,一脉同宗。除非黄土枯骨,否则便要世世代代荣辱相连。

苍南民情惨烈,爹与大哥身陷囹圄,罪人得经由宣平侯府的手送进狱中,才能洗清侯府包庇、同犯的罪名。

爹与大哥才能从宫里安然无恙地回家。

她不愿让爹娘与大哥背负残害族亲的骂名,所以她来背。史官会怎么写,后世会怎样评判,都让她一人承受也罢。

苍南一干人等被剥去了绫罗缎衣,摁着套上囚服锁成一排被卫兵驱赶着前行,面露惶色,送头面那胖豪绅疯了般拼命挣扎,又被兵士按了去。脸贴在地上,他还不住地嘶喊着:“长嫂,救命,来人,府兵呢,这里是宣平侯府,你们敢抓宣平侯府的人,长嫂,叫兄长救我啊!”

府兵见是自家小姐闯府拿人,一时也没了主意是拦或不拦。

动静惊动了贺氏,贺氏赶来,看见陈良玉铁面执刀,将一众族亲绑了去。

“漓儿,你这是……”

陈良玉抬起手,亮了令牌,“十六卫缉拿人犯,无关人等避让!”命令府兵:“送夫人回屋!”

高观拎着人衣领将胖豪绅拽起来,他即刻又扑倒在陈良玉脚下,“贤侄女,贤侄女我是你亲叔公啊,你不能,不能六亲不认啊你不能啊!长嫂,长嫂救命……”

陈良玉后退半步,抬手动了下手指,哭喊声便被提远了。

族老由两个小卒押着,念着是从头儿家里拿的人,年岁大,腿脚也不便,怕上了桎梏手上没个轻重,还未刑讯就给弄出个好歹来,便免了镣铐。

经由陈良玉面前时,族老恨恨地“哼”了一声,“冤孽啊!陈良玉,你残害宗亲,大逆不道!祖宗不开眼,家门不幸,我陈氏一族竟出了你这么个孽女!”

“带走!”

太子借着苍南民难清肃官场,姚家首当其冲,工部尚书姚崇山及家中在朝子弟均革职收监,德妃废入冷宫。

捎带手德妃之子祺王也受了天子冷落,贬黜出庸都就藩去了。

年关刚过,东宫便派出巡查御史整饬各地的贪官污吏与豪绅。

一时间,酷吏遍起,杀得血流成河。

云开雾散,积压的厚云层风一吹撕出一片蓝空,汉白玉瓦当折射出金色光线。

陈良玉两手托黄铜镇尺,跪于祠堂外。

祠堂大门闭紧,闩得严严实实。一道木门,如铜墙铁壁一般,将门外席蒿待罪的人隔绝。

午时过晌,祠堂门“嘎吱”从里面打开。陈远清沾了一身的香火醇香,从阶上踏下来,走到陈良玉跪着的青砖前,驻足停下,注视着她手中握着的那条黄铜。

陈良玉将镇尺举过头顶,“爹,儿请责罚!”

案子办得急,陈良玉将躲进侯府的陈氏族人缉拿后,转头便撞上了同样来封府拿人的东宫卫,人送进天牢便即刻被提到了刑房。几人受不住拷打,当晚已咽了气。

陈氏留守苍南的五服宗亲四百余口也已下狱,主干人物囚车押着往庸都来了。

工部尚书姚崇山与姚家一众居官子弟是宫宴之上便被剥去禽袍乌纱,叫东宫卫架了出去。

陈远清掌北境四十万大军,东宫不敢擅动他与陈麟君父子,愤激的御史台直臣却不肯退让,长篇大论援古刺今,解袍脱帽相逼。

东宫卫尉荣隽快马长鞭奔至宫宴,于圣颜前启禀,陈氏逆族已由宣平侯府长女陈良玉率十六卫径自缉拿归案,御史台才哑了火。

陈远清从她手心拿走那根象征着惩戒的条状物,沉甸甸的,打在背上红肿三五日还不消退,“于公,为民除害,为国尽忠;于私,解父兄囹圄之困,不至于祸及北境兵防。于公于私 ,为父都没有责难你的理由。”

“儿伤及宗亲,虽为国法,可于家而言,忤逆悖祖,当受此罚。”

陈良玉头伏得低低的。

她企望着镇尺一下一下落下来,也好消弭陈远清一毫半点儿的失亲之痛。

她对苍南陈氏没有一丁点儿至亲感情,也无同情,有的只是挂恨。恨意在她见着庸都街道上满是眼神空洞麻木、为了一口烂菜叶跪地乞食的逃难人时登到了顶峰。

他们该死!

捆了铁链的女人哭哭啼啼,叫嚷着稚童无辜,求她放掉陈氏幼子时,她只觉寒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