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鸢容随即接住,交给荣隽遣了一人将文章快马交还给四方馆。
谢文珺道:“江伯瑾性子磨得如何了?”
谷燮道:“一听闻四方馆招贤纳士,便坐不住了。若非他无手,写不了四方馆投名的文章,我与行谦两个人也按不住他。宣平侯府与灵鹫书院都下了禁令,不准给他代笔写文章,闹得不行。还是行谦想了个法子,告诉他太上皇得知他还活在世上,已布下暗卫等他现身后杀之,这才作罢。”
谢文珺道:“这样的人竟还如此惧怕父皇,竟还怕死。”
谷燮道:“小老头这些年生活不易,养成一副鼠胆。”
“脾气磨得差不多,便放出来罢。”
“臣女明白该怎么做。”
灵鹫书院的藏书阁挨着后院的竹寮,立在正月天的暖阳里,藏书阁前头的大片空地上,青竹搭成的骨架被晒得泛出竹黄。
书院的学生们正抱着层层叠叠的书卷,整齐地晒在竹骨架上。
书页翻动,夹着淡淡的霉气。
谷燮在藏书阁一隅的破草席上寻到江伯瑾,他枕着几本典籍正酣睡。
还穿着那件旧棉袍,身形略显佝偻。
谷燮猜不透他这是什么习性,在宣平侯府时客厢不住,捡了马厩旁存放草料的仓廪栖身,自陈良玉奉诏不得擅返庸都之后,宣平侯府被盯得很紧,江伯瑾心慌,即便清楚那些人不是盯梢他的,也还是抱着自己的家当连夜翻进了灵鹫书院。
而后,缩进了柴房。
谷燮不忍如此轻慢于他,好说歹说,劝他住进竹寮的空斋。
他便又捡了一张破草席铺在藏书阁,蜷在角落里。活祖宗一个。
“江先生。”
谷燮轻手轻脚地晃了晃江伯瑾。
江伯瑾睁开一只眼,看见她,又闭上了,气性极大地“哼”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不理人。
谷燮没脾气地哄道:“江先生,后辈代先生去四方馆瞧了瞧。”
听到四方馆,江伯瑾一骨碌翻过来。
他袖管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此刻正拢在身前,袖口掖进腰带,扎得紧实。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花白胡子吹得一翘一翘的,“你又不让我去,多说无益,净吊人胃口。老夫看出来了,你与陈家那两个小兔崽子,同流合污,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人!”
谷燮道:“后辈先前不叫先生现身,并非质疑先生名动天下之才学,只是君心难测,多有顾虑。”
江伯瑾蹭地打挺起身,却一个没站稳朝前扎去,书架哐当一响,江伯瑾右额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先生,”谷燮一扶,“我去请大夫。”
“回来回来。”
肘下残余的一节小臂按着额头,江伯瑾身心都扑在四方馆上,道:“皇帝小儿锐意图新,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老夫断了手,可这满肚子韬略还在,四方馆就是老天爷给老夫留的窗户缝儿,焉能不去?”
谷燮道:“先生言之有理,可这天下毕竟还是姓谢,先生实在不便出面。”
江伯瑾两条空袖管甩了甩,道:“英雄不问出处,皇帝小儿自个都说了,四方馆不问出身来历。论高才,满朝文武谁能高得过我?老夫足不出户,也猜得到皇帝小儿开四方馆意欲何为。”
谷燮做了个“请”的手势。
“藏书阁人不便议论朝政,先生移步他处说话。”
竹寮还算清净,空气清冽,只闻得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谷燮将洒扫的仆役通通打发走。
“先生方才说到皇上开四方馆有其深意,后辈愿闻其详。”
“赋税、边策、军政都是幌子,重在吏治。皇帝小儿意图削减朝廷冗员,可又怕得罪完了这大大小小的世家,要人充这个出头鸟。削减稗官是不济事的,皇帝若只想削几个马前卒,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皇帝要的人,是不惜命的,有胆识对高门显贵开刀的人。”
“凡事也都讲究个师出有名,朝廷冗员繁增,根本在于新帝即位之初,长公主为稳固国祚搞了一套《万僚录》出来。皇帝如今皇位坐稳了,不认账了,你想,他要整顿吏治,头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时移世易。
短短几年,稳固国祚之人,摇身一变,成了乱我国祚之臣。
“咱们这位长公主,当年稳世家、巡田亩、掌粮税,老夫还以为她能与皇帝半分天下,不承想这些年没长进,对皇帝步步退让。”
谷燮道:“依先生之言,皇上若动了手,长公主便束手无策了?”
江伯瑾道:“你是谷家世孙?”
谷燮不明所以,还是认真答了:“正是,在临夏时先生曾问过后辈祖父的名讳。”
“亲的,还是捡来的?”
“我与兄长俱是祖父嫡亲。”
江伯瑾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尊长师者的说教之态,道:“且得看长公主心性如何,还得看二相、七卿、南衡北陈两将门世家有多少是长公主的人。《万僚录》与世家门荫骨血相连,皇帝要削减门荫,必得废止《万僚录》,文武百官哪个身居高位的肯答应?长公主倘若有不臣之心,皇帝废除门荫的圣旨一下,顷刻便成了孤家寡人了。除非长公主突然暴毙没了,天下没了能与皇帝分庭抗礼之人,整顿吏治便容易得多。”
“不惧长公主权势之人,无有门荫之辈,唯有四方馆那些寒门布衣而已。”
“炉灶另起,薪柴何辜啊。”
谷燮道:“先生既知如此,何故还要倾身以赴?”
“老夫这把岁数了,错过这回,何年何月才能再入朝堂?世人再谈起江伯瑾,只会说,那是个狼子野心、为青云路不惜屠一座城的趋炎附势之徒,老夫还有何颜面去底下面见恩师?”
谷燮一礼,“先生高见,后辈受教了。”
时机已成,她道:“四方馆需先验策论,文章会呈至御前,若得皇上赏识,执笔者会被传召入宫面圣。后辈愿代先生呈交策论文章,先生口述,我代笔。”
江伯瑾胡子激动得直抖,兴头上来,“那还等什么?快,铺纸,研墨!老夫瞧明白了,你与陈家那俩还是不一样的,你是个好人。”
这赞扬听起来也不是那么让人高兴。
谷燮一笑,“多谢先生褒奖。”
江伯瑾空袖管背在身后,踱步沉思,老骥伏枥的劲头使了一半,猛然回过味儿来,“你不一直是长公主那头的人吗?诓我写这文章,有何图谋?”
谷燮道:“我兄长在朝为官,万事得小心谨慎,得留条后路才是。若他日谷家遭难,还请先生念着今日之事,能搭救一二。”
此言十分合理。
江伯瑾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这般思量,本也合乎情理,没什么不妥。”
文章落成,便由谷燮代为送去了四方馆。
仅隔一日,这日晚膳刚撤下,谷燮坐在书房正对着一摞学生课业发愁,江伯瑾便冲了进来,凑到灯下,急迫地道:“老夫那《吏治十策》,皇帝小儿看了没有?”
谷燮清了清嗓子,故意将四方馆的回函念得四平八稳,“《吏治十策》已呈陛下阅览,承蒙报国之心……”
江伯瑾急得跺了跺脚,“你快接着往下说。”
“……未予选用。”
他终于消停下来,表情僵在脸上。
江伯瑾似乎无法理解这简单的两句话,琢磨了好一会儿,两道灰白眉毛霍然竖起来,竖成了倒八字。
谷燮道:“定是那帮只擅写馆阁体八股文的酸腐从中作梗,他们嫉妒先生大才,嫉妒先生见解独到,故而未曾选用。”
江伯瑾怪叫一声,“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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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6章
二月上旬, 谢渊钦点韩诵擢任中书舍人。
同月颁旨,凡非通衢要冲、无军政急务之驿站,悉皆裁撤。
至三月底,举国近三成驿站裁并。今岁户部的度支预算, 账上节省了十余万两白银。
退朝的鼓声一落, 百官散朝。
韩诵刚迈出殿门,袖摆就被人拽了一把。
晨露还未干透, 地砖上滑, 这一拽险些将他带倒。
“韩舍人新官上任, 恭贺!”
说话之人服绯色朝服, 配金带, 衣裳绣有从四品官服的三章纹。
韩诵乃五品中书舍人, 低他一级, 便还他一揖,“多谢这位大人。”
“这位大人?”
那人显然对韩诵不识他身份很是不悦。他身后跟着几个绯色官袍的同僚, 有人道:“这位大人乃司农寺廖少卿。”
廖安。
他爹廖松卿去岁刚从临夏州衙调任至庸都,任户部侍郎, 补了邱仁善的职。
韩诵再一拱手,“廖少卿, 久仰。”
廖安赶忙摆手,嘻嘻一笑,道:“咱可不敢。韩舍人虽是四方馆出身,可如今正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同在朝为官, 来日家中子弟科举应试,还要倚仗韩舍人多多照拂。”
韩诵听出他言辞之中的讥讽,转身欲走。
兵部郎中谭进上前一步, 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韩诵的肩,指节重重碾过他的官袍,“韩舍人力谏皇上裁撤驿馆,可知那些被裁的驿丞里,有多少是各部同僚的族亲?”
“韩某所言皆为朝廷计。驿站冗员耗银十万,裁之可补军饷、纾民困,何错之有?”
韩诵拿掉谭进压在他左肩上的手。
谭进动了动手指关节,道:“韩舍人是寒门出身,自然不知这些驿丞背后牵扯多少人情。你今日从驿站动手,明日是不是就要盯着六部的笔吏、九寺五监的皂隶?再往上呢?”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那些被裁的驿卒流落在外,若是聚众生事,韩舍人说,这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裁冗本就是自下而上,”韩愈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稳,“驿站冗员最甚,裁之合情合理。”
谭进冷笑一声,道:“韩舍人还是多想想,那些丢了差事的驿卒,会不会记恨你这献策之人?毕竟,他们可比我们这些在朝的,更懂什么叫‘鱼死网破’。”
周围的官员渐渐围拢,有人窃笑,有人冷眼。方才在崇政殿,他只顾着将裁驿节省的银两、可精简的员额一条条摆出来,没留意殿上众人眼底的寒意。
到了这时,周遭的不善全然不加掩饰,赤裸裸扑面而来。
“科举舞弊案的阶下囚,牢饭还没吃够?”
“小人一时得势,忘乎所以也是常有的。韩舍人,说话做事之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韩舍人的老主子荀相如今日子也难过得很,不知韩舍人又抱上了哪条大腿才又得以入仕为官?都是同僚,韩舍人不妨指点一二,这门路是如何搭上的?我等也学个门道,将来真轮到自己头上,好歹有条退路。”
裙带之风盛行,亲族枝蔓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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