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高观忙点头,“是,确有此事。表兄在舟楫署任署令,已在逐东待了七年。”
“嗯,”谢文珺颔首,语气平缓,“不日将有一批军粮从逐东启运,走漕运往北境,正好过他的地界。这批粮事关紧要,路上怕有耽搁,你回头递个话,让他多上点心,务必盯紧了,别出岔子。”
谢文珺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声张,只让他按章程查验护送来往,别耽搁日子。”
高观忙敛神应道:“下官明白,天亮就去办,定不让殿下忧心。”
这次回话,倒比方才利落了许多,比起应对那些朝堂风波,办这种实在事,他总归是更拿手些的。
***
北境军粮延误,新建烽燧台的拨款也迟滞,谢渊当庭厉声质问群臣,崇政殿六部堂官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户部尚书荀书泰先执笏板启奏,“启禀陛下,户部钱粮调度文书早已发出,倒要问问兵部盛大人,是否未能及时调整运力,才险些贻误军机?”
兵部尚书盛修元须发皆张,“荒谬,北境军粮延误,焉能怪罪兵部?分明是驿站裁撤过急,多地消息迟滞,运力不足所致。驿站裁撤前可曾考虑过边境军务的十万火急?如今驿道瘫痪,快马加鞭都需多费时日,难道要我兵部肩扛手抬把粮食运到北境不成?况且,粮税账目不清,户部拨出的钱粮是否足额尚且存疑,户部与中书省难道没有责任?”
矛头瞬间转向中书省。
中书令程令典道:“驿站裁撤,是为国节流,剔除冗员,此乃陛下圣心独断,更是韩舍人力主之策,朝野皆知。裁撤奏案,亦是经过反复推敲。至于执行中出现的些许阻滞,户部、兵部未能及时应变,此乃实务之责,岂能归咎于中书省定策?”
工部尚书唐仕琼见缝插针,和稀泥道:“几位大人莫要争执,眼下最紧要的,是修烽燧台的款项。工部匠人、物料早已齐备于边关,可户部钱粮调度出了岔子,银钱迟迟不到,若北雍乘虚而入,烽火不举,这失土之责,谁担当得起?”
……
一时间,殿上吵作一团。
六部与中书互相指责,推诿塞责。
军粮延误的急报在朝堂上滚了几日,六部与中书省接连几日争吵不休,从漕运淤堵说到户部的银钱,从驿站裁撤扯到边境的盘查,唾沫星子溅了满殿,任凭皇上如何动怒催促,各部始终拿不出可行的解决之策。
长公主府的水榭里,青石桌面上摆置着几个白瓷小蝶,各自盛着不同的种子。水里的鱼在争食。
谷燮摇着折扇,面前的农册上用蝇头小楷记着些密密麻麻的字。
谢文珺俯身凑近那几个小蝶,将谷种放在手心碾了碾,“去年试种的那批晚稻,穗粒总差些饱满,这河州稻的种皮更薄些,能早个十来天抽穗。”
河州一年两季河道淤堵,偏生那儿的稻种,长势反倒比别处更出众些。
谢文珺对身后侍立的老圃道,“去把去年的稻穗样本取来。”
谷燮道:“臣女与兄长打听了,往北境运粮的车队先是户部以‘账目待核’的由头拦了两日,转头又被兵部以‘护粮的人马还没凑齐’拖了三天,分明是有人故意卡着。催钱粮的急递传至庸都几日,这帮人便互相攻讦了几日,嘴皮子磨得再响,正事却半点没办。”
裁冗员,废门荫,这刀子一动,不知要剜多少人的心头肉。朝臣百官不敢明着抗旨,便借着这军粮的由头怠工。
“又是这套。”
“北境战事吃紧,他们却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借着军粮军需这些事做文章,无非是想逼得皇上再不敢动废止门荫的念头。”谷燮折扇一合,“索性由他们吵去,吵到最后,总有吵不动的时候,也总有不得不让步的一方,那时再看。”
谢文珺道:“由他们吵,待他们吵累了,陈良玉饿死在北境,正遂了翟吉的意。”
谷燮身体往后一仰,“早知殿下不会任凭风浪起,还稳坐钓鱼台。这可真是鹬蚌相争,累死渔翁。”
“去传本宫的令,西岭云杉郡、云州速开放粮仓,逐东郡直属皇室的内帑仓与太粟仓两大粮仓同步启封,所储粮草皆由漕道转运,直送北境;民间粮商向北贩运的商队,过境商粮一并截留,由当地官府按市价征购;向沿途豪绅地主临时征粮,令各地官府出具借据,以便日后偿还,或可转为捐输、抵税。”
一番安排,无比稳妥,仿佛早把北境的粮草缺口、转运路径在心里盘桓了百八十遍。
任凭崇政殿内如何相争,她落子,便满盘皆活。
谢文珺对谷燮道:“此事你亲自去办。”
谷燮的扇子指了指自己,“臣女去办?”
“六部九寺哪里没有瀚弘书院出身的寒门士子,风波已起,这般时候不出头,更要等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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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够了!”
谢渊再不想听六部一句争执, 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玉圭险些倾倒。
争执声只平复了一刻。
忽然有个声音先起,把事态原委都算在了裁并驿站上,继而矛头纷纷指向韩诵。
“韩舍人罔顾实情, 贪功冒进, 驿站裁撤过急,才致如今军务贻误, 边防危殆。”
音落立即有人附和:“韩舍人为国之心初衷虽好, 但操之过急, 举措失当, 一人之失引得诸司混乱, 上下不安。陛下, 北境钱粮延误韩舍人其责难逃。”
其后, 又有官员纷纷出列,旁征博引罗织罪名。一时之间, 仿佛粮税混乱、驿站之弊、军国要务受阻,全是因他一人而起。
谢渊压抑着怒气连连拍案, 拍出余响,“陈良玉在北境枕戈待旦, 如今军粮不济,烽燧待修,众卿不思同心勠力,共克时艰,反而在此互相倾轧, 推卸责任,将国事当儿戏,这是无视前线将士生死, 还是对朕不满?”
阶下众臣尽数伏跪,齐声应道:“臣等不敢!”
“限尔等三日内拿出可行之策,尽早补上北境的钱粮亏空,若是再敢迁延扯皮,趁早脱了这身官衣,别杵这儿碍朕的眼!”
谢渊龙袍一拂,转身入了内殿。
各地的奏疏堆在案头,西岭瘟疫消停一冬,开春后又横行,河州夏汛河道淤堵导致洪灾,这两地的赈灾款、赈灾粮不日也要拨发。
眼下诸般事务,还是当属北境的钱粮最要紧。
粮税账目混乱,六部与底下衙署废弛不振,着实令人头疼不已。
谢渊捏着朱笔,正对着那份北境来的急奏烦愁,边军待哺已是燃眉,他思忖着是否要暂动内帑,先把钱粮调过去,殿外忽然传来内侍轻捷的脚步声。
言风行礼道:“启禀陛下,长公主急令打开逐东两座皇仓,借调了云州与云杉郡的军粮,已走漕运押送北境。”
谢渊默了默,神色有些难以言明的意味,“既已调粮,北境之事暂缓,令户部即刻清点余粮,务必在半月内补上逐东、云州与云杉郡的缺口。”
“是。”
粮草已发。
朝堂上六部争论不休,谢文珺一声不吭,竟能不经户部与兵部定夺连夜调动军粮,若非对各处仓廪、漕运路径了然于胸,断难做到这般。
她究竟还有多大的能耐?
谢渊目光落在内殿的砖缝里,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恍然间,串起从前的许多事。
七年前,是谢文珺凭玉玺和诏书将他扶上皇位;临夏起兵,是她筹备粮草稳住阵脚,后来也是她凭《万僚录》帮他拢住了人心,他才顺利登基;登基伊始,国库亏空,又是她踏遍各州郡丈量田亩、整饬农桑,与东胤交涉兵败赔款,硬生生把窟窿填上。
此后君臣同心,府库有余,粮仓盈溢。
可自农桑署收归中书省管辖,粮税就接二连三出乱子。这些乱子,是偶发,还是她执掌农桑署时便刻意埋下的隐患?
再往深了想,如今朝廷冗员繁杂、门荫成弊,整顿则君臣失和、人心背离,置之不理则大凜必会日趋贫弱,已是两难。这些积弊,她拟定《万僚录》时当真没能预料到吗?
还是说,这盘困局,从一开始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倘若今日种种都是她布下的棋局,他这位皇帝,是否也不过是她手中最体面、最合规矩的那颗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打算何时把这盘棋局彻底翻过来?
谢渊忽而觉得眼前那些盈案的奏章很刺眼,像是镀了一层光,叫他看不清这个王朝背后执棋的手究竟是黑是白。
他目光投向身后那柄悬在壁上的剑,那是他临夏起兵时的佩剑,剑身投下的阴影贴在墙壁上,与谢渊挺直的身脊有了一丝重合的冷意。
他道:“去看看长公主府,此刻是什么动静。”
言风:“是,陛下。”
接近正午时,谢文珺带柔嘉进宫向皇后问安,车舆于承天门外一停,谢文珺正牵着柔嘉的小手往凤仪宫走,禁军便向谢渊通报长公主与柔嘉公主入宫了。
谢渊皱了皱眉,道:“她带柔嘉进宫做什么?”
“皇后娘娘思念柔嘉公主想得紧,便传长公主入宫一叙。”
“叫江宁来见朕。”
稍不久,殿外已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长公主殿下携柔嘉公主到。”
谢渊搁了笔,将眼前奏折一推,“进来。”
谢文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走进来,一踏入内殿,谢文珺便嗅到殿内一丝很淡的药味,即使窗子开了通风,殿内还点着龙涎香,那股药味也没完全掩盖住。
柔嘉穿了身月白宫装,梳着双丫髻,怀里抱着一个卷轴。
谢文珺屈膝行礼,“见过皇兄。”
她把柔嘉向前牵了一步,“柔嘉,向父皇问安。”
以往这时候,柔嘉早该缩着脖子躲开了,可今日那小小的身影只是愣了愣,抬起头,神情像极了她母后,眼睛直直望向龙椅上的人。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茫然,反倒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柔嘉不认得这个“父皇”,但问安是皇姑姑教过的。
静了片刻,柔嘉屈膝福礼,“给 父皇请安。”声音带着点含糊,说话的调子也比一般人慢半拍。
谢渊心莫名提了一下,连忙朝柔嘉招手,“来,到父皇这里来。”
柔嘉看了看谢文珺,见她点头,才一步步挪到龙椅旁。
谢渊俯身,将她抱起。这几年,他不是没听过太医的回话,说这孩子怕是难有好转。柔嘉的眉眼很像他,只是从前那双眼睛总蒙着层雾,如今雾散了,露出底下的清亮,竟让他心头一酸。
他注意到柔嘉还抱着怀里的卷轴不撒手。
“这是什么?”
柔嘉慢吞吞地答道:“字。”
谢渊道:“柔嘉还会写字?”
柔嘉轻手轻脚地将卷轴打开,其上以楷书端正地写着两行字——
椿萱并茂,庚婺同明。[1]
字写得很漂亮,细看也能看得出还差些笔力,是孩童所作。
柔嘉又道:“给 父皇,母后。”
谢渊抬手,摸了摸柔嘉的头,“父皇知道了。”他转而问谢文珺:“见过皇后了吗?”
谢文珺道:“臣妹还未带柔嘉去凤仪宫问皇嫂安。”
“郑合川!”
谢渊朝殿外喊一声,郑合川迈着碎步进殿:“陛下。”
“带柔嘉去凤仪宫与皇后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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