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172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韩诵忙不迭将眼睑垂下 他只见过谢文珺寥寥数面,从前每回见,无论她的衣着是素雅或是绫罗加身,身上总有一股子凌人的威仪,如今这一身麻衣素服,将她周身的气势敛了敛,却莫名刺目,像是故意剥去了伪装,露出底下更难啃的骨头。

若说朝堂上有谁最见不得寒门出头,有谁最忌惮打破门荫的铁桶,那便是这位亲自编纂《万僚录》的长公主了。满朝都知,那些靠着祖荫占着肥缺的勋贵里,多少人捧着她的门路,他要废黜门荫,断了她的臂膀,她怎会甘心?

倘若江宁长公主借机作梗,阻碍门荫革除,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中书舍人,纵有皇上做后盾,也未必能轻易撬动。

谢文珺收回目光,一撩衣摆,屈膝跪地。

她率先叩首,宗亲们随即纷纷矮身,齐齐跟着她叩拜。

随即,荀岘作为文官之首,也领着列在太极殿左侧的文臣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跪一起间,韩诵的视线落在荀岘头上。

这位左相出了名的见风使舵、摇摆不定,可放眼朝野,有权位能与世家一博、不在乎门荫的,也只有这位左相大人了。叩拜之礼行完,他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湮了。

时辰向晚,太极殿的恸哭声渐渐歇了,白幡在穿堂风里打着卷翻飞,百官按品级依次退下,朝着各自的衙门去。太上皇殡天的哀讯悬在头顶,可六部的印信不能停,各地的奏章还在往中书都堂送,百官站了一天班子,各衙署的政务总还得照着规矩走,不得耽搁。

韩诵到了中书省值房门口,停步整了整素冠,深吸一口气才迈进去。门内的胥吏早候着,见了人,垂手低眉:“大人,昨儿的卷宗已理好。”

韩诵应了一声,将前些日子拟定的封妃诏书草稿又过目一遍。

他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后,将草稿交由负责誊录归档的书吏整理,准备呈送御览后存档封存。而后便顺着回廊往中书衙门外走,他没往自己的住处去,叫人备马车向西去了荀府。

太极殿需留人守灵,礼部将停棺二十七日的时辰拆成节段,排好班次。皇室宗亲最靠前;文臣紧随其后,三省六部九寺各有定例,宰相重臣当尽哀礼,荀岘与程令典两位丞相各自孤零零占了三个整宿,底下的侍郎、郎中们则按衙门轮值;武将大多戍边在外,名字少些,庸都的武将占了几个卯时的早班。

今夜长公主留守太极殿,明日荀岘便该入宫了,宜早不宜迟,他今夜便要前去拜会一下这位“老主子”。

韩诵的马车刚离开中书衙门,中书都堂转角处便多了道身影。

举宫上下尽是素色麻衣,蒋安东也不例外披了身麻袍,避着人走到韩诵方才离开的值房门外。他没进门,只朝正在收拾文牍的书吏招了招手。

那书吏见是他,慌忙迎出来躬身:“大统领。”

蒋安东沉肃着脸,与那书吏低声耳语了几句。

书吏脸唰地白了。

而后规矩地朝蒋安东一拜,“小人知道了。”

陈滦直到宫门阍闭时才匆匆往外走,出了太极殿,正要从西华门出宫,身后追出来一人,“侯爷,留步。”是礼部一郎中。

礼部郎中一揖,双手捧着呈上一本臣工守灵的排班簿子,簿子边角画了道线,线内是必须亲至的“当值”,线外是可托人代劳的“随班”。

他道:“侯爷,依照礼制,凡是沾了皇亲的武将,也需排值为先帝守丧,瑰珺大长公主乃是老侯爷生母,也是先帝嫡亲的姑母,因而老宣平侯这一脉,侯爷与大将军都在礼制之内。大将军戍边未归,按辈分错落,也依制占了个晨昏短班,若赶不及回来,就得劳烦侯爷随班了。”

陈滦身为大理寺堂官,本身也得守两个整宿,加上替陈良玉的随班,便得一连三天两夜留在宫里,如此下了值也不必出宫回侯府了,宫里有供守灵官员临时歇息的直房,今晚就该回府多拾掇几身换洗衣物。

马车在宣平侯府门前停稳,陈滦径直往府里去,恰在此时,荀府的侧门开了,韩诵低着头快步出来,朝里头欠身一揖。

宣平侯府与荀府的大门是斜对的,韩诵从荀府走出来时,陈滦也已抬脚踏进自家门槛,谁也没瞧见谁,就这么在斜对的门庭间,错了过去。

荀府的门轻掩上,韩诵往街角走,他的马车停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登车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透着墨痕的纸如同被风无意吹落一般,从他麻服的袍袖里滑出来。

待马车驶离,街角对面旋即蹿出一个人,飞快地捡起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抻开粗略扫过一遍字迹,揣入怀中,转眼消失了。

其后,韩诵常至荀府,少则停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庸都的酒肆茶楼很快溢出了荀相清查勋贵子弟任职的传言,荀岘要牵头废止门荫、实施新政的风声在朝中泛开。

宣元帝丧仪忙过了前几日,礼制既定,谢渊才腾出闲去批阅那些零碎的奏疏。韩诵拟定的封妃诏书不知被谁摆在了最上一层,谢渊伸手便拿了过来,而后发了火气,革去了韩诵中书舍人的职衔,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旨意一下,蒋安东便领了几个禁军小卒,朝着中书都堂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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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6章

太极殿内, 东侧的蒲团上,谢文珺一身斩衰微微侧坐着,日头从窗棂移到殿中,又缓缓沉向西侧。

谢文珺支着额头的手一沉, 迷糊中惊醒, 太极殿的殿门被推开,卷进来的夜风激得灵前白幡阵阵扑簌。

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跨了进来。

接连多日, 谢文珺没日没夜地往返长公主府与宫里处理公务, 守灵的时辰又太长, 她近日几乎没怎么合眼, 倦意漫上来视线就变得模糊, 礼部摆在太极殿门侧的红漆案的轮廓仿佛在晃动。

案上誊抄的守灵簿子今日晨昏排的确实是陈良玉的名字。

你回来了吗?

阿漓。

烛火在铜鹤灯台上剧烈跳动, 映得灵堂深处那具巨大的梓宫忽明忽暗。

北境事务繁多, 她还以为她不会赶回来了。

谢文珺思绪混乱地搅成一团糨糊,无法成形, 身体比思绪更先做出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地, 放任自己,朝那个身影更深地侧过身去。

“长公主。”

三个字, 清晰无比,是陈行谦的声音。

……

万籁俱寂。

谢文珺伸到一半的手顷刻回缩,人提了提神。这一举动对于谢文珺而言,已是十分失态了。

她没说话,满目狐疑——怎么是你?

太极殿的更漏滴答, 陈滦神色除了错愕以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的尴尬。他大概懂。

陈滦道:“臣今日随班,替良玉。”

算上他自己的时辰, 今夜要守整宿。

谢文珺打了个极轻的哈欠,倦意压得她眼尾发酸,她揉了揉眉心,打算挪步去偏殿休憩。

陈良玉与陈行谦容貌上无半分相似,她却还是在那心乱如麻的一瞬,把陈行谦错看成了她。

或者说,那一瞬,她很想来的人会是她。

是太想她了吗?

宫人鱼贯着添灯油,脚步很轻,不敢惊了殿中与梓宫里的人。陈行谦跪在西侧蒲团上,叩拜后,起身添一炷新香。

夜风愈大,天边已滚过几声闷雷,有骤雨将至,宫人将太极殿的门重新掩上,烛火与白幡逐渐不再跳动抖簌。

陈滦将太极殿的宫人与礼部守值的郎中都借口支了出去,只剩谢文珺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女,“长公主,有件事,臣想进言。”

谢文珺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斟酌,便挥退了左右。

陈滦开口道:“殿下欲废止《万僚录》门荫,朝中需有破局之人。”

“你想举荐韩诵?”

陈滦这阵子没少屈就自己在瀚弘书院出身的清流士子中为韩诵斡旋,甚至三番两次前去拜会谷燮与谷珩两兄妹,前头铺垫得够了,才把颜面卖到谢文珺这里。

“正是。”陈滦坦然应下,“他当年因案下狱,十年困苦,见多了寒门士子的困顿,也看透了勋贵子弟凭门荫占缺的积弊,”他从怀中抽出一卷文章,捏着边缘郑重地往前一递,“殿下不妨一观,这篇策论是他自祯元三年起,熬了几年写就的,列了门荫之害,更附了裁冗的具体章程,依臣拙见,此论有刮骨之力。”

陈滦带来的是未及整理的底稿,那是韩诵入四方馆不久之后到宣平侯府找他吃酒,不当心遗落在宣平侯府的,有些地方被圈了又改,改了又圈,墨痕洇得很重。

谢文珺看过几行字,眸色便庄肃起来。

那日在四方馆遇到韩诵,他将话锋直指自己,谢文珺便瞧出这个人是明知前头是南墙,也敢攥紧拳头往上撞的性子。她确实也没看走眼,此人无所畏忌,于世家威压之下锋芒丝毫不减。

他是把能劈柴的利斧,却没装斧柄。

更何况能在科举会试之前就攀附高门、舞弊结党之人,即使才高,也未必就真的存有为国为民的心性,这般不管不顾的锐性,纵能破局,也怕难驯,一个不慎,反倒会劈伤自己人。再者说,韩诵与朝中多数臣工一般,始终将谢文珺视作维护门荫之制的旧党核心。

此人用是不用,能不能用,谢文珺还需再参酌。

陈滦道:“韩舍人出身寒门,没有祖荫可倚,反倒敢碰那些朝中大员不敢碰的痼疾。若长公主肯收他入门下,臣愿作保。”

他把韩诵从苍南叫来,荐入四方馆,虽是韩诵昔年请托过的,可他在朝中一脑门子与世家缠斗,看着是勇,实则是险。陈滦劝他“水至清则无鱼”,他只回一句“治淤需浚,去腐要剜”,转身照旧捧着奏章往御前闯。

入长公主门下,谢文珺尚能保他一命。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谢文珺心绪很沉,半晌才“嗯”了一声,转身要往偏殿去。

就这一会儿的空档,太极殿外响起脚步声。

殿门从内打开,空中落下来零星几点雨,打湿殿前的阶石,转瞬又被夜风拂得淡了,像洒扫的内侍不经意间洒下的几滴水珠。

翟妤脱簪而来,一身素净,身后跟着举伞的侍女。

谢文珺与陈滦看到她俱是不解,命妇女眷进宫吊唁的日子不在今日,后妃在自己宫里吃斋吊唁即可,此时天色已晚,她来太极殿做什么?

翟妤目光扫过陈滦,又落在谢文珺身上,“长公主殿下,陈侯爷,本宫来给先帝添炷香。”

谢文珺欠身让了让,对她行福身礼。

自谢渊要纳妃,后宫现有妃嫔的位分也依着圣意有所变动。后宫只有皇后与淑妃诞下皇子,延绵子嗣有功,而后陈良玉攻下湖东,翟妤受惊早一月产子,没出月子便拖着虚弱的身子去恭贺皇上拓地开疆,谢渊感怀她身为北雍皇室却与自己同心同德,于家国大事上能秉持大体,当即为二殿下赐名“斐璎”,翟妤出月之后,便晋为皇贵妃。

也曾有宫人言皇上为二殿下赐名后,贵妃在自己宫里发过好大一场脾气。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名为“斐琮”,琮者,有天地社稷之意,璎字虽为珠玉,却显得像是捡皇后剩下的。

翟妤微微屈膝还谢文珺一礼。

太极殿值守的宫人燃了香递到翟妤手中,她亲手将新香插进炉中,拜了三拜,却没多留,转身便带着人去了,走时看向门外候着的礼部郎中,道:“郎中执笔时可要当心些,韩诵韩舍人草就因草拟诏书未避太后名讳,皇上下旨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今日后晌蒋大统领已亲自去拿人了。”

陈滦心里咯噔一下。

宫城各门酉时便开始清退宫中闲散,非当值之人返还各自居所,各宫院门陆续落锁,宫人不得随意走动。

此刻时近戌时,宫门下钥,将要夜禁了。

想出宫也赶不及了,只能熬天明。

蒋安东亲自奉旨拿人,这会子韩诵怕是已经关进天牢了。拿一个文人,自有刑部或大理寺出面,哪用得着禁军大统领亲自去锁人?若蒋安东存心挟私报复,他被困在宫里这一夜韩诵免不得要吃些苦头了。不管是为了旧情,还是为了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明日一早都要去天牢探问个清楚。

谢文珺也莫名揣测,翟妤与后宫之人皆无深交,特意赶在夜禁之前跑来太极殿透露前朝的事,卖的什么关子?

没多会儿,宫墙内的雨丝密了起来。

侍女将伞往翟妤头上遮了遮。

翟妤刚转过启祥门,就见宫墙夹道的雨幕里走来几个人,一人在前,两位内侍一个撑伞,一个提灯引路。

迎面而来的女子一身玄衣,身上征尘未褪,丧服也还未来得及换上,她走到距翟妤几步外站定,拱手道:“贵妃娘娘安。”

陈良玉问安的语气像在军帐里对军士传令。

翟妤目光扫过她手中一只沉甸甸的木盒,那木盒是北雍匠人的工艺,尤在云崖镇子上最为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