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陈良玉睡得昏沉,朦胧中似是怕怀里人着凉,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却不知何时手臂已滑落在身侧,整个人在谢文珺怀里蜷着,脑袋正搁在她的肩头。
谢文珺本就浅眠,被她这一动搅醒了几分,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另一只手轻搭在陈良玉的背上。
再分不清谁护着谁。
这人白日里在朝堂上能面斥三公,在战场上能横枪立马,到了夜里,倒会在睡梦中换个姿势,寻个更安稳的去处。
窗外天色已过了最浓的黑,泛起一种将亮未亮的青灰色。
谢文珺却再难入眠,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熟睡的陈良玉,不一会儿,她思绪远了,落在了惠贤皇后与宣元帝的旧事上。
夫妻少年,相识相爱,曾还是惠王的宣元帝上荣府抢亲闹了一场荒唐事,此事竟在他登基之后被传为佳话,誉满庸都。那时的惠贤皇后大约从未想过,日后会囚于这深宫高墙之内数年,耗尽铅华,更不会料到,临终前留下的遗愿是不愿与宣元帝同葬皇陵。可一入皇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当年知晓此事的锦阁姑姑清楚自己人微力薄,无力左右皇后的葬身之处,便瞒了数载,直到谢文珺做得了半壁江山的主了,才将此事说出。
谢文珺心道生死一世,那便要生死都在一起,才算一世。
谢文珺怕惊扰了陈良玉渐沉的睡意,可她还是情难自禁地问出了那句,“阿漓,你我百年之后,要葬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轻柔。
“生前与你已是聚少离多,被这宫廷、这世事拆解得七零八落,那皇陵我是不想去的,冷冰冰的,埋着太多规矩与隔阂,我想择一处僻静之地,就当是与你归隐一次,从此再无人来打扰,只有我们两个。”
陈良玉睡得正沉,意识像是浮在温水里,只听得清谢文珺话语里的温柔,便凭着本能应道:“殿下去哪里,我便陪着去哪里。”
“灵鹫山如何?”
她还记得,那年在宣平侯府的藏书阁翻出陈良玉绘出的书院舆图,她说想建一座书院,让天下女子也能读书明理,自己便巴巴寻了六尺巷那地方。其实那时哪懂什么选址好坏,不过是见她提起此事时眼里有光,便想着尽快遂她的心意,讨她欢喜罢了。
从灵鹫书院远眺,能望见灵鹫山,懿彰太子在灵鹫山有座皇庄,那是处清净之地。
“好。”陈良玉在半梦半醒间应着,嘴角似乎也微微扬起。
“那么说好,生死一世,此身,此心,你都只能许我一人。”
陈良玉应道:“我许殿下,生死绝不相离。”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亮了几分,卯时一到,陈滦没去吵醒偏殿里还在休息的二人,与太极殿值守的宫人知会一声便匆匆出宫了。
缀朝期间,金水桥并无手持笏板等候上朝的大臣,倒是云蜀等在宫门外,手中提了个食盒。
见陈滦出宫,他迎上来,“侯爷……”
话未说完就被陈滦打断,陈滦看了眼他手中的食盒,登上马车,“正好,去天牢。”
他是不信韩诵会犯草拟诏书不避太后名讳这样的糊涂小错,便想着尽快去问清楚,为他脱罪。转念一想他在朝中树敌颇多,为保万全,他对云蜀将事情始末简单交代一遍,“你即刻去灵鹫书院找谷山长,说明原委。”
谷燮会明白他的意思,若韩诵是遭人陷害的,也好尽快联络瀚弘书院出身的寒门士子上书陈情。
只做这些准备还不够,陈滦将自己的鱼符递给云蜀:“再去趟御史台,找御史中丞江献堂。”
“是,侯爷。”
“食盒给我。”他听陈良玉说过,牢里的饭食迁就,不能入口。
陈滦提着食盒走过刑部地牢潮湿的甬道,两侧的火把把他的影子拉得时而长时而短。
牢头引着路,“侯爷,这边请。”
纵容心里早有准备,清楚韩诵免不得要受些罪,可在看清他模样的刹那,陈滦的心头还是一震。
最尽头的牢室里,韩诵身披枷锁,屈身在污秽的草席上贴墙壁坐着,双腿拧成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歪在地上。
牢头提过来的灯笼勉强有些微光,把这间牢室照亮了些,陈滦这才看清韩诵的膝盖反向顶起,皮肉下的骨头像是被生生拗断。他依旧坐得笔直。
“你来了。”
韩诵扭头的幅度很小,话音也低弱。
他脸上添了几道新伤,伤了一目,身上血污板结,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显然,他遭受了不止一次严刑拷打。
陈滦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韩诵勉强把头抬起一丝,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费力看清陈滦,道:“那封诏书草拟完我检查了许多遍,绝无冲撞太后名讳,是誊录时被改了。”
“是蒋安东?”
韩诵嘴角一扯,“不重要,是谁都不重要了。”
食盒放在草席上,陈滦把一碟酱肉放在他最跟前,“我在想办法,你撑一撑,我联络了御史台,姑娘也愿意牵通瀚弘书院的门生故旧……”
陈滦忽地脸色一冷。
只因他瞧见了韩诵十根手指的骨头也已被夹棍夹断了。如此酷刑,一想便知是有人照拂过的,朝廷那帮人恨毒了他。
“没用的。”
韩诵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痛苦的抽搐。
“没用的……别为我求情,没用的。皇上岂会不察这等构陷的伎俩,只是想借机敲打我罢了,你听我说……唯有我这一命舍了,死在天牢,皇上才会忌惮世家反扑,新政才有望存续。”
他蓦地笑了,计谋得逞一般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疼到发颤。
“你这是什么眼神?可怜我?施舍我?”
韩诵的眼神顷刻间变得怨毒。
“陈行谦,用不着你可怜我!用不着……我去他的科举舞弊,那是我自己的文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当年,谁不是揣着报国之志满腔热血,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只差临门一脚,过了那关,我便能借着这身功名,一展抱负,为万民谋福祉。那时候荀岘找上我,与我约定门生,要拉我上他的贼船……如果今时今日,你不是侯门贵子,你不姓陈,你还是那个在苍南讨百家饭吃、隆冬连一双草鞋都没有的大剩,当朝丞相的贼船上或不上你还能做得了主的吗?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真不公平啊,陈行谦,上天真的很不公。
“无所谓了,舍我一人而已。门荫必须断,否则,寒门将再无半点出路,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
他最后一次唤陈滦。
“侯爷。”
这一声,无比清晰,眼神也回光返照一般清明起来。
他想说,做个好人。
只是眼前的人已非当年讨饭的玩伴,他如今贵为侯爵,爵位世袭,是皇宫大殿里站在万千人之上的人。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云泥之别。他所认定的好人,在陈行谦眼里,或许不过是像自己这样,碍眼又卑微的蝼蚁。
念头转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变了。
于是,他说:“做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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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8章
天光暗得像傍晚, 空气潮闷。
昨夜的雨虽歇了,却在青石板缝里积着汪水,刑部衙门往来衙役的靴底踩得刑部大堂门前叠压了一连串狼藉的湿脚印子。
一双乌皮朝靴大步跨进刑部大堂。
陈滦没半点客气,径直坐在刑部大堂的主位上, 目光扫过堂内, 眼神冷沉沉的。
刑部大堂里也没点透亮气,堂内的滞闷比外头的阴雨更熬人。刑部尚书谭遐龄不在堂内, 衙署中只留一右侍郎与几位司官。
刑部右侍郎慌忙起身离座, 拱手道:“侯爷, 一大早来刑部, 是有何要事?”
陈滦道:“韩舍人涉案虽未厘清, 但皇上只令羁押待审, 何时准了你们动用酷刑?”
右侍郎竟是一副不知情的神色:“竟有此事?”
陈滦掌心重重拍在公案上, “刑部掌天下刑狱,当以律法为纲, 以圣意为凭。如今圣意未决,刑部便敢逾越圣意, 在天牢里动刑逼供?”
右侍郎紧忙上前躬身,“侯爷息怒, 或是底下人急于查案,下官这便去查明,倘若确有其事,下官定当严惩。”
陈滦冷言:“急于查案便能罔顾律法?”
言至于此,他已大致明白给韩诵上刑这件事刑部上上下下皆是知晓的, 严惩也无非就是拿两个负责刑讯的司官出来顶责,陈滦无心费时与他们周旋,为今之计先保命再顾其他。
“立刻停了所有刑讯, 将韩舍人移至洁净牢房,请大夫来为韩舍人诊治。”
右侍郎应承道:“下官遵命。”说罢,便差使两个青袍主事,一位当即往天牢去,一位去请刑狱大夫去狱中给韩诵医伤。
不多时,刑狱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到天牢。韩诵伤势过重,不宜挪动,陈滦便没再叫狱卒给他换间牢房,只卸了枷锁,扶他平躺下。
刑狱大夫刚进牢房便快步上前,见韩诵半靠在墙上,腰杆软得像没了支撑,身子虚得连坐直的力气都没了,急忙打开药箱,取出瓷瓶与纱布,剪开染血囚衣,叫人打来一盆温水仔细擦拭伤口周围血污,再撒上白色药粉。上完了药,他又倒半碗药汁一勺勺缓缓喂入韩诵口中,待药汁尽数喝下,才松了口气。
陈滦站在一旁,见服过药的韩诵陷入昏迷,问道:“他如何了?”
刑狱大夫道:“回大人话,他伤势太重,小人也顶多暂时吊住他的气,想让他缓过来,得请宫里的太医才行,不然实在没办法。”摇了摇头,又道:“浑身没一块好骨头了,人就算救回来也……”
陈滦默了片刻,“尽力救他。”
而后他便转身走出天牢,往太医署去。他并未察觉,刚走过转角,刑狱大夫的神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韩诵受刑之后的伤势骇人,狱卒都嫌这地儿晦气,陈滦走后他们便也散了,牢室内只留下来那位刑狱大夫照料韩诵的伤情。
待脚步声都远了,天牢值房里响起打牌的声音,刑狱大夫坐在韩诵躺在那里的草垫上,吹燃火折子,点了炷只有一指长短的短香,凑近韩诵,白烟顺着鼻腔被吸入。
短香燃了接近一半,韩诵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缓慢睁开。刑狱大夫并未立即移走熏香,仍在韩诵鼻下缭着白烟,直至短香燃到只剩三分之一,韩诵有气力抬头了,他才把香按在地上捻灭。
陡然看到身旁有人,不是陈行谦,韩诵受过重刑的身躯本能地一僵,但又见那人不是刑讯的卒子打扮,顷刻便猜到了来的是什么人。
他还是多余问了一句,“你……是谁?”
刑狱大夫蹲下身,假装查看他腿上的杖伤,道:“娘娘问你,想清楚了吗?”
韩诵闭上眼,不作声,又不像是再度昏迷了过去。
刑狱大夫等了半晌没听见他吱声,催道:“娘娘赏识韩大人,韩大人点个头,娘娘自有法子救韩大人脱离这牢狱之苦。您只需答愿或不愿,若愿,明日此时,我带娘娘的话来。”
韩诵道:“你是大夫,当看得出,纵使留得性命,韩某也是废人一个了,娘娘偏要托您来问,难不成她要一个废人也能做成什么事?”
刑狱大夫道:“娘娘眼亮得很,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是能断事、能谋局的真才华。”
韩诵呵呵一笑,“韩某倒不知谋了个什么局能让娘娘如此青眼相看。不妨直言,你们是想借韩某的刀,杀宣平侯府的人。”
“韩大人是聪明人。”
“你们想引谁入局?陈行谦,还是陈良玉?”
刑狱大夫道:“自是,北境那位。”
想也是。若非宣平侯府驻守北境,北雍的大军怕是早已攻破庸都,夺取了中原膏腴之地。前有陈远清尽收失地,后有陈良玉攻取云崖与湖东草场拓疆,陈良玉不除,对北雍来说终究是祸患。
而宫里那位贵妃娘娘,正是北雍和亲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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