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衡漾道:“这声谢早该说的,可你事忙,少见面,总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道谢。侯爷也说自家人何必言谢,既如此说了,我便替父亲递个话给大将军。”
衡漾定了定神。
陈良玉已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当年谢文珺有意促成衡漾与陈行谦这桩姻缘,打定的便是这个主意。
衡昭身死,衡邈逆父,衡家嫡系子女便只剩衡漾一人,衡继南虽也有心物色旁支子嗣过继,可终归有个亲疏远近。衡漾昔日曾入宫做过公主伴读,后又认作长公主义女,旁人看来,她与长公主府的关系十分亲厚,她嫁入宣平侯府,南衡北陈两家便绑在一根绳上了,那么衡家再遇抉择时,便不得不考虑宣平侯府的立场。
今时今日是这般说法,当时却不同。
那时衡继南被衡邈幽禁,衡邈独掌南境兵权。衡邈虽是受了长公主提携之恩,才立下从龙之功,可封侯之后顷刻倒向新帝,届时凡有名望的世家联姻,人人皆巴望着衡邈的亲子女,衡漾背靠长公主府,在衡家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衡漾嫁入宣平侯府这件事,在庸都也没激起什么浪花,就连陈滦自己,考虑这桩婚事时也说“衡家浑水一缸,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任谁也算不到南境衡家会再次易权。
衡漾道:“父亲说,南衡北陈,同心,亦同德。”
几经大起大落,衡继南已然悟透,与其自己盲眼抉择,不如寻个耳目清明的倚仗,保全自身安稳。
言语间留了分寸,陈良玉已然会意,这是衡继南在向她表明,衡家从此以后便与陈家门户相契,立场一致。
而衡漾既把这话说透,便意味着衡漾心知肚明她是长公主的人。
陈良玉会心一笑,算是应答。
阴雨天本就灰蒙蒙的,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西坠了,侯府下人挑亮了廊下的风灯。
晚膳又热了一次。
衡漾目光几次往府门的方向探去,“怎么还不见回来?”
陈良玉道:“二哥兴许被韩舍人的事绊住了,二嫂,你先用膳,别等了。我叫人去天牢找一找。”
派出去找人的亲兵还没出府门,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陈滦身边的云蜀。他快步上前,对着陈良玉衡漾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稳当:“大将军,夫人,侯爷他有些事没处理妥当,今夜歇在别处,让府里不必等他用晚膳,也请夫人早些安歇,不必挂心。”
衡漾嘴上应下,脸色却隐隐有担忧之色。
陈良玉道:“我亲自去看看。”
云蜀道:“大将军,侯爷特意叮嘱您不必去寻他。侯爷他,不希望大将军主动卷入庸都任何与您无关的风波。”
陈滦摸人性子摸得极准,早料到了衡漾闻言会在府中等他回来,陈良玉则会二话不说出门找人。
可她人已在风波中心,哪里还有与她无关的风波。
陈滦既如此说,想必是清楚她即便前去也无用,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独自便能摆平此事,要么便是换作任何人来、任谁插手,都改变不了什么了。
陈滦直至翌日上午巳时才回。
他衣袍上还沾着干透的血渍与一些辨不出颜色的泥污,陈良玉一眼瞧出那些脏迹是在牢里蹭上的。云蜀跟随在陈滦身旁,只埋头走路,时不时看向陈滦凉透了的脸色。
陈滦想脱下脏了的外袍,指尖触到领口时僵立半晌,没再动过半分。
陈良玉在门上叩了两响,“二哥。”语气带着关切与询问。
陈滦这才转过脸,平声道:“韩诵死了。”
昨日他去时韩诵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他不惜僭越去太医院卖情面请了掌院过去医治,翰弘书院出自寒门的往日同谊也已在联名奏疏上签了名字,且有御史台上书作保,只要撑过去一日,他在天牢遭受酷刑的事捅到皇上眼前,便有转机,便能活命。
他没能撑住。
也许他不是没撑住,是志不在求生,而在求死。
他死后,联名奏书才递到御案上。
韩诵仅押入天牢一日便死于酷刑之下,仵作验尸时吐了三两回。尸格[1]呈递庸安府之后,庸安府尹一刻也不耽搁地将尸格送入宫里,谢渊查阅后当即下令彻查那道未避讳太后名讳的诏书。
刑部将此事立为紧急案牍,很快查到中书省一书吏,名晏曲,此人专责执笔,替中书舍人誊录草拟好的诏书。韩诵草拟的稿件中,与太后名讳重合的那个字是以通假字替写了的,书吏誊录时却没避讳。
严审过后,那书吏也只招认是自己疏忽大意,誊录时出了差错。
这明摆着的冤假错案,刑部惩治了给韩诵上刑的狱吏,便就此火速画押,草草结案。
此举激起了以翰林大学士兼中书左侍郎谷珩为首的翰弘书院出身的清流官员的不满,在朝中掀起巨大风波,清流与国子监学子自发发起一场大规模请愿,要求重审此案,为韩舍人洗刷冤屈,重惩幕后指使。
请愿的折子如山堆在谢渊面前。
“好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冤案了!”
他岂会不知这是门荫世家给他的下马威,若他们以为死了一个四品中书舍人,便能叫他惧怕了,退缩了,惶惶天威岂非成了笑话!
“再审!给朕查!”
不过两日,刑部交出了另一纸判词。
晏曲口述,是为之前誊录诏书草案时受过韩诵斥责,记恨在心,这才构陷于他挟私报复。
这一说辞尤不可信。
庸都大小官员的官籍皆存放在吏部司,只要调出一查,便能查出晏曲的籍贯是在蒋安东的老家。朝野皆知韩诵力谏废止蒋家门荫,得罪过蒋安东,晏曲一个小小书吏,若无人指使,如何会拿命构陷韩诵?
刑部再审不出什么了。
刑狱之刑在晏曲身上轮过一遍,再审下去,只怕酷刑之下没撬出想要的东西不说,晏曲也会死于刑讯逼供。眼下朝中已是众怒难消,这样的事再来一桩,刑部上上下下都得脱层皮。
命妇哭临三日是太后为首的,第三日的暮后,谢渊去寿安宫问安,从太后那里出来,便下令晏曲斩首,令刑部就此结案。
谢渊自寿安宫回崇政殿的路上,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陈滦又一次跨入刑部大堂,正堂上座。
这次堂下站着的不是刑部右侍郎,而是刑部尚书谭遐龄本人。
谭遐龄乃正二品尚书,陈滦是三品大理寺卿,按品级,谭遐龄在陈滦之上,却因陈滦有个侯爵的位子压他一头,不得不垂手立在堂下。
谭遐龄道:“侯爷,此案已结,您若是有异议,下官这就写奏疏,恳请皇上将此案移交大理寺,由您亲自审理,如何?”
陈滦道:“那你就写。给他纸笔!”
谭遐龄只想阴阳他一嘴,并不想真的驳斥皇上给自己找麻烦,看陈滦较真,忙认怂劝道:“这事儿太后施压,皇上下旨结的案。侯爷,听下官一句劝,太后要保他,任谁也没法子。”
宫中、朝野早有非议,蒋安东倚仗太后,是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里头的。
如此一来,反倒是真的坐实了传闻。
谭遐龄道:“侯爷出自侯门,爵位世袭,眼下还顾什么韩舍人,琢磨琢磨皇上给礼部的圣意才是正事。”
刑部结案归档当日,谢渊给礼部下了一道谕令,责令礼部三日内选定先帝陵寝,先帝梓宫停放二十七日后,准时下葬。
这下轮到礼部犯难了。
宣元帝的陵墓在广帝陵区,原是已修建好了的,并排三个主地宫,早逝的先皇后与惠贤皇后各自葬入一左一右两个地宫,中间是宣元帝留给自己的。可长公主发话,先帝不与惠贤皇后同葬,要工部重新选址修建新的地宫,才能将宣元帝的梓宫下葬,如今宣元帝的梓宫已在太极殿停放半月有余,余下十天时间,新的地宫是万万修不好的。
礼部与工部合计,干脆凿开先皇后的地宫,把宣元帝的棺木抬进去,帝后合葬,中间的地宫空着,如一道屏障隔开宣元帝与惠贤皇后,如此也全了长公主的意思。
不失为两全之法。
商定之后,奏疏递上去,谢渊二话不说便在如此粗糙的奏案上批了红。
皇上如此急于为先帝操办下葬事宜,行事如此仓促,连常规的丧仪筹备都似在赶工。
陈滦想到韩诵说过的那句话——
“唯有我这一命舍了,死在天牢,皇上才会忌惮世家反扑,新政才有望存续。”
大丧期间,事关江山社稷的任何革新、变动,均被视为有违孝道、不敬先祖。待先帝入土为安、佛法超度之后,谢渊要着手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闷热的空气仿若凝滞,没有一丝风的流动,压抑得让人难以喘息。
陈良玉在太极殿站完最后一个昏班,见谢渊的心腹侍卫言风候在嘉祉门,却不是宣她面圣。
言风双手将卷成细筒的密令奉上,“大将军,陛下口谕,需您亲启。”
陈良玉捻开蜡封,上面落着两行遒劲墨字。
一行字便是一道旨。
第一道旨,令她在宣元帝下葬后折返北境。
第二道旨,令她在宣元帝下葬之日,于广帝陵将此前未竟的差事了结妥当。
未完成的差事只有那么一桩——
诛杀荣隽与长宁卫。
远处天际,乌云滚滚铺来,迅速吞没了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袭。
突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
庸都真正的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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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尸格:尸检报告。
此外还有“爰书”:相当于今天的法医鉴定结论和现场勘查报告。
七夕没赶上,那就祝大家八夕快乐好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0章
钦天监择吉, 宣元帝入葬之日就在五月二十八。
今岁入夏后,庸都连旬阴雨,至五月下旬,晴雨还是交替个没停, 刚见着点日头, 转眼又飘起雨来,天侯总也放晴不了。
庸都风雨不歇, 苍南郡南部却发生旱情, 水稻大面积枯死, 河州夏汛导致的洪灾也亟待解决。政务紧急, 谢渊无法亲往皇陵为先帝送葬, 经礼部与中书省会同议定, 先帝梓宫出殡下葬之日, 由长公主谢文珺至广帝陵代行下葬大典。
皇上只需在庸都同步祭奠仪制,以符合礼制。
时下是五月二十七, 宣元帝梓宫移送皇陵头天。
“给朕斩了他!”
崇政殿内,谢渊怒极之下, 下旨将北境尧城守将代穹处以军法,斩首。
翟吉被陈良玉打退至关内以后, 北境虽再未大肆兴兵,可小股的、零星的战事频仍。
陈良玉离北境赴庸都之际,密布了云崖与湖东两地的防务,如她所料,在她走后又有雍军猝至干扰云崖与湖东烽燧台营建的工事, 景明率鹰头军正面迎击,敌退。
不久,雍军又至尧城, 尧城守将临阵退缩,弃城而逃,幸而卜娉儿及时率云麾军赶到,与雍军死战,折损锐卒上千人,才守住尧城。
谢渊处死尧城守将,却将此战中云麾军提报的军功簿压下,不再授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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