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23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谢文珺取回箭支,陈良玉稍稍偏了偏头,使了个眼色,红鬃很灵性地跑去谢文珺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裳,便屈下了马膝。

她跨上马背,看着陈良玉歉疚道:“骑射不精,恐怕要折辱你了。”

“别理他,嘴贱。神神叨叨,不知所云。”

她说的是张嘉陵。

“公主无需精进骑射,学些皮毛玩尽兴就好了,有我足矣。”

“有你足矣?”谢文珺歪头,问道:“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公主无需沾手兵刃,公主若遇险,臣女会在。”

她神色淡淡,语气也平淡,并不像是要给予什么承诺,只是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谢文珺阴霾了半晌的脸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像吃到甘蜜果脯子的稚童,甜津津的。

陈良玉抬抬眼皮,将她微妙的神色变化收进眼底。

还真是有些喜怒无常。

护她一二,不要让人欺负了她。

还能有人欺负得了她?且先不论有没有人欺负她,但既然点了头,那便不能是“一二”,而是全部。若谢文珺将来有任何闪失,哪怕是头发丝少了一根,那也是她有负贵妃娘娘所托。

她向来是重诺的。

但不包括现在。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打到猎物最多的人,按惯例来讲,皇上会应允他一个请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都会被答允,视为围猎的彩头与奖赏。

她想借此机会,再次请宣元帝为她与慎王赐婚。

于是重又嘱咐了一遍射猎技巧后,她便与谢文珺分开狩猎了。

暗红色的夕阳映照着青黄相接的猎场,穿着骑射服的猎手满载猎物相继归来。

殿内昏暗起来,锦阁姑姑点了两盏烛,不致太亮,也不至等天完全黑暗了伸手不见五指。

贵妃娘娘沉沉睡了一个下午,日近黄昏时,小声地逸出几句梦中呓语。

“爹,阿娘......”

她在睡梦中平静了一会儿,忽然很急切地死死攥住锦阁姑姑的手,道:“阿娘,送我去罢......”

锦阁姑姑探了探手炉的温度,双手掌心包裹上贵妃娘娘的手背,鼻腔酸涩,痛惜地问道:“娘娘,您想去哪里?”

“送我,去和亲......”

报丧的声音穿透平阔的旷野、起伏的山丘和幽暗的林子。

“贵妃娘娘殁了!”

“贵妃娘娘殁了!”

……

丧钟响起,穿过层峦叠嶂传到猎场各个角落时,猎场已燃起火把照明。

陈良玉风尘仆仆一路飞奔疾驰赶到时,贵妃娘娘歇脚的行宫宫殿已乱作一团。荥芮紧绷着神经,恨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荥芮,见过江宁公主吗?”

荥芮如实道:“晌午那会儿你走后公主来过,之后便没见过了。”

陈良玉劫了一个火把,四下去找。在愈来愈急促的口哨声中,红鬃嘶鸣着从一处奔来,看到陈良玉,焦急地原地转了一圈,又转身奔向身后的黑暗。

陈良玉紧跟着红鬃,终于找到了谢文珺。

她坐在一堆石头中间,呆呆地盯着眼前的虚无,眼神空洞,看起来像背书倦怠的学子放空自己发呆。

陈良玉轻声唤了一声,“公主……”

她应当是听到了吧,丧钟刚响完最后一声,余音仿佛还在震荡。

陈良玉方才情急之下只想找到她,但找到她之后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说,要做什么,她连安慰人都显得很吃力。

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太苍白。

“母妃走了?也好。”她气若悬丝,瞳仁的光缓缓聚焦在陈良玉身上,“阿漓,我没有娘亲了。”

她没有失声痛哭,甚至没有落一滴泪,如此平静反而更让人心中发悸。

陈良玉走近些,才发现她细弱的四肢都在轻微发抖。

她害怕时便会这样。

她道:“公主还有陛下,有父亲。还有太子殿下。”

“他是皇上,不是父亲。”谢文珺轻而易举否定了她的话,“皇兄他,他要……我很害怕。”

“太子?”她细细地品太子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机,即便问,江宁公主也不会说出什么实用的消息。

谢文珺没留给她细想的间隙,问道:“听说今日母妃见了你,可有同你说了什么?”

“娘娘说,让我护着你,不要让人欺负了你。”

谢文珺将脸转过去,不看她,又恢复了放空的状态。好一会儿,才颤声道:“你会吗?”

“我会。”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

她自视算得上品行端正,人品贵重,断是没有言而无信的道理。

她察觉有什么东西向下拉她的衣袖。

低头看,谢文珺扯上她的袖口,将脸埋在布料里,隐忍地小声抽噎起来。

日头落下去之后天冷得很快,呼出的气还能凝成薄雾。

泪珠滴落下来,淌在她手心,是温热的,顷刻就变得冰冷。

她抽出帕子为她拭泪,谢文珺似是委屈伤心到了极点,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骑射装是贴身一体的,她没有多余的衣裳可以披在公主身上抵御寒冷,只能扯出身后的对襟红布披风为她挡一挡平地卷起的风。

陈良玉眼眶中溢出两颗泪,滚入尘土中不见了踪影。她这么小的年纪都经历过什么,以至于隐忍到失去至亲这样大悲大痛的事情都不敢释放天性啼哭,那无法言喻的心疼,使心中对她的提防与戒备开始一点点瓦解,如冰消雪融。

“别害怕,”她道:“还有我在。”

待她哭了一阵儿,情绪稍有缓和,她便陪同着她往火把最聚集处走去。

那里进进出出的人正在为贵妃娘娘的丧仪奔忙。

皇上颁布旨意,追封贵妃娘娘为惠贤皇后,按皇后的殡葬规格下葬。那份属于她的皇后的尊贵荣耀,终于在她死后为她加冕。

这次无人再站出来反对。

谁会浪费心力与一个已逝之人计较荣宠?

春猎因惠贤皇后骤然长逝取消了后面的流程。大丧期间,民间禁止婚配嫁娶以及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

为期二十天的春猎第二日便草草收场。

在这样一场浩大的殡葬仪式中,有一人也在无人问津中死去,那便是宁王谢洵。

与全境挂白幡追悼惠贤皇后的大丧之仪相比,宁王的葬礼可以说不动声色,只在皇家陵墓选了三尺之地草草埋葬。盖因宁王痴傻,向来被视为皇室血脉之耻,生前便养在城郊,年轻些的官员都不大知道这位王爷的存在。

他死了,皇家的血脉便洗去了污点。

作者有话说:

----------------------

【专栏预收《青春摆烂文学》对文案感兴趣的小宝点点收藏吧】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23章

天气沉闷, 青灰砖瓦的墙沿都显得比平日矮。墙下一片刀光剑影,白刃相接。

低气压使人胸口的起伏都变得更大了些。

严百丈虽跛了脚,可陈远清自重伤后身子没有将养回往日的体魄,气力有些不济, 一番较量下来, 打落花叶无数,严百丈竟没怎么落下风。

下人们端来热水, 二人浸湿了巾帕拂去额角与脖颈的汗水。

严百丈道:“侯爷愁容满面, 可是皇上又提及了良玉的婚事?”

陈远清长吁, 脸上阴云更重, 徐徐而道:“陈家没落至此, 什么风光荣耀到他们兄妹三人这里也就到头了, 族中无人, 想想贵妃娘娘……”

严百丈立即纠错:“侯爷,是惠贤皇后。”

陈远清双手叉扶着腰, 短叹:“老糊涂了。惠贤皇后与陛下有年少最至纯至真的情谊在,也落得那般光景。良玉与太子看不对眼, 先太子妃薨逝侯府又多少沾点因果,太子若因此心存记恨, 嫁去东宫她岂会有好日子过?待哪日我两腿一蹬闭了眼,她不是由人作践去?”

严百丈道:“侯门独女,族中无人,往后便少了外戚干政的忧患。良玉品性纯良,身上又有真本事, 历经战火滔天,见过苍生疾苦,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太子妃人选了。再者, 将良玉拿住,北境便会乖乖听令于东宫,东宫地位稳固,国本不动,则社稷安定。”他一番说辞,尽是好处,“只是良玉……表面光鲜,一身本事尽数禁锢。你我苦心培育良玉成才,不是为了送她去做庙堂上供奉的泥塑菩萨的。”

陈远清闭上眼睛,头痛地揉了揉鼻梁。

“慎王与太子,侯爷更属望谁?”严百丈道。

属望二字,显然不是在斟酌女婿人选,而是关乎朝政的一问,言外之意是,你觉得谁更有继位的可能?

“眼下慎王看似势头凶猛,可根基还不稳,太子监国理政以来,从无错处,功绩甚伟。且不论东宫根基深厚与否,只论个人,若说谁更胜任来日国君,那便还是太子。”

无论从哪方面考量,太子都会是一个优秀的帝王,这点陈远清与严百丈心里清楚,朝臣们心里清楚,陈良玉心里也清楚。

谢渝会是一个好皇帝。

但好皇帝的评价标准与她愿成之事相悖,治乱中兴,制衡朝臣,太子的手腕与魄力她见识过了,同时也看得明白,太子继位必将以平衡作为治国之本,最忌打破平衡的“变数”,而她所行之事,无论是普及女子书学,还是变革军政,都是谢渝不可能支持的事情。

严百丈又道:“眼下慎王与东宫相争,虽说惠贤皇后大丧期间禁止选秀嫁娶,良玉的婚配可以暂且搁置,可良玉难免会被夹在中间。得找个由头将她支出去一年半载,避上一避。”

一国皇帝或皇后薨逝,是为国丧,国丧期间凡是有爵位、官衔品级的人家,三年内不应考、禁嫁娶。惠贤皇后是贵妃死后加封的皇后尊位,宣元帝一定要惠贤皇后的丧葬与皇后并重,不可有一丝一毫出入,礼部官员考虑到各方面仪制和古法,多番上奏,终缠得宣元帝答应国民为惠贤皇后服丧时间裁半,由原来的三年减为十八个月。

严百丈要找一个“由头”并不难,甚至不劳自己去想,便自己来了。

陈良玉油烧火燎地跑来,“爹,您得进宫一趟,今儿得劳您去陛下面前卖个脸。”

见一旁站着严百丈,行了师生礼,“严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