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他自然知道这样的事是不能叫旁人听去的,驿馆墙根耳朵众多,要密谈,便要另寻他处。
谢文珺道:“本宫只与大使一人谈。”
尤靖伯道:“自然,在下明白。”叫使团其余人等候在驿馆,尤靖伯便上了谢文珺车舆后面的一辆马车。
所到之处是一处雅园,桃花盛开,只是这所园子里香味稍浓,不像是自然的花香,闻起来更像姑娘身上的脂粉香。
桃花开得最盛处藏着一座亭。
谢文珺带尤靖伯到亭下,道:“大使很有胆量,竟不怀疑本宫引你来此另有目的。”
尤靖伯自信道:“长公主若要对下官下杀手,用不着如此大费周折,这里是中凜,长公主要在下死,哪里都能是埋骨之地。在下既然来了,又怎会畏死?可中凜刚平定内乱,四海不稳,若是皇帝为夺位不惜残害子民的事情此时捅出去,长公主您说,会不会有大义人士再次揭竿而起,逆反谢姓皇族?”
谢文珺道:“尤大人和谈书上所求三座城池、所俘东胤军士,还有你们的太子殿下,本宫能做主归还。”
谢文珺姿态很谦和,很低,低到尤靖伯一度认为这位尚在韶颜年华长公主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有手腕,徒有虚名。
尤靖伯胸脯挺起,道:“既然长公主有和谈的诚意,在下代吾皇奉金银、锦缎……”
谢文珺打断他,道:“这些东西本宫一概不要。”
尤靖伯道:“不知长公主有何所求?”
谢文珺道:“听闻尤大人祖上行医,不知大人可有传承祖业?”
话茬转换得突兀,尤靖伯错愕之后,立即打起十二分警惕,他略思索过谢文珺的话中会隐埋着什么样的陷阱,没个头绪,只能如实答话:“在下惭愧,医术不精,但望闻问切、医病开方不在话下。”
谢文珺将丝帕覆在腕上,“本宫近日乏累,想劳烦大人为本宫诊次脉。”
尤靖伯更是一头雾水,皇宫难道没有太医吗?虽这样想着,他还是道:“在下愿意效劳。”
两指隔着丝帕搭上谢文珺的脉搏,探过后,尤靖伯成竹在胸的神色再不复见,脸色阴晴流转,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谢文珺将衣袖归置,遮去手腕白皙的皮肤,“尤家是天子近臣,东胤新贵,金银、锦缎本宫都不要,本宫只要尤氏最位高权重的三颗人头,便放了楚璋。”
尤家是以离魂引给达官显贵养死士发家的,富可敌国,东胤皇室旁支楚穆尧夺了皇位后,对尤家器重万分,尤氏如今已是东胤最大的世家。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谢文珺打开一枚小盒,里面放着一颗药丸,她取出,当着尤靖伯的面服下。
尤靖伯呼吸逐渐紊乱,身影摇摆。
桃花林里反常的香气果然有猫腻。
谢文珺在尤靖伯倒下前说了最后一番话:“楚穆尧虽垂青尤家,大使此番若带不回楚璋,尤家的荣宠也难保,本宫给你指条活路——兴工商,开互市。尤大人若能说服楚穆尧与大凜互通商贸,化干戈为友邦,东胤的太子殿下在我朝做客,我朝必不会怠慢贵客。”
尤靖伯昏在亭中。
谢文珺走出桃花亭,对荣隽道:“抬前面去,李彧婧知道该怎么做。”
她用丝帕捂住口鼻。桃林在倚风阁后院,一墙之隔便是姑娘们梳妆的阁楼,自前面飘来的脂粉气实在过于浓重,遮掩了桃花林原本的清香,她不禁道:“倚风阁改做脂粉买卖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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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5章
陈良玉披头散发在良苑踱步暴走。
她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对谢文珺做了什么!
严姩去往宫中面圣后回府, 脱了冠子归置好便赶来良苑,一进门便看到陈良玉这副发狂的模样。
诰命的凤冠颇有分量,在严姩额头上压出一圈红印。
严姩道:“醒了?”
陈良玉道:“大嫂。刚醒。”她里衣还没更换,裹着斗篷在廊下与庭院中来来回回穿行。
小丫鬟正把刚煎熬的药倒入碗中, 捧给陈良玉, 陈良玉捏着碗沿,两三口饮尽, 脸扭曲得很难看, “这么苦!”
小丫鬟道:“这是按昨天同样的方子熬的呀, 影大夫抓好的药, 没错的。影大夫说良药苦口, 药煎得越苦, 大将军的病好得越快, 影大夫在药里多加了两钱黄连,还特意吩咐奴婢多熬些时辰, 那样苦味更重。”
朱影早在她还睡着的时候已经拎包裹跟前往临夏、罹安两地治疫的太医一同走了,不然陈良玉定会把一碗同样的苦药汤, 一滴不剩地灌她嘴里。
或许与早年家中变故有关,朱影这个人行止由心, 只看当下,极尽松弛。与那些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的松弛不同,朱影身上那股松散劲儿更多的来自对生命的漠视。
这漠视只对于她自己的命。
她从未说过多么心灰意冷的颓唐言辞,但就是无时无刻在用一言一行向身边的人传达: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大不了不干了,大不了不活了。
从临夏攻入庸都,又率军奔袭逐东, 朱影都跟在陈良玉身边。
陈良玉过分注意到她,首要原因并非她精湛的医术,也并非她曾在临夏慎王府救活了刚出生的柔嘉公主,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想活的人,拼尽自己毕生所学,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虽如枯木死灰,她却又对自己的性命有很强烈的主宰意识,即只有她自己想死的时候才会去死,如果她不想死,有人却要她的命,她一定拽着那人一起下地狱,在黄泉路上就伴儿。
朱影的跟随不是追随,她不以陈良玉为主,也不以任何人为主,哪里看起来需要医者,她便往哪里去。漂泊不定。
严姩道:“病没好,别在院里吹风,小心晚间再起高热。”
陈良玉心有余悸地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回宫了吗?”又对小丫鬟道:“把多余的二钱黄连拣出来,朱影的话,不可尽信。”
小丫鬟应是。
严姩将她往屋里拉扯,道:“回去了。我与长公主一同进宫,去崇政殿之后,我便去南垣宫见太上皇,再到坤宁宫与皇后娘娘问安,娘娘听闻你病倒很是担忧,非要叫太医院留守的太医来府上给你瞧病,过会儿应该就来了。出宫时听说长公主前去见东胤来使商议两国和谈之事,不会再来扰你。安心歇着。”
陈良玉听着严姩说了一通,其他话没入耳,只在意那句“不会再来扰你”,振聋发聩。
她不再来了吗?
那也好。
陈良玉先是松了口气,那口气松了之后,紧接着心脏便像绞紧了。惘然若失。
醒时不见身边有人,她心里怏怏的,丫鬟说谢文珺戌时便回,她便看日头数着时辰。
静下来,又默默祈愿谢文珺别再出现。
她不敢细想做下那样的事之后谢文珺会怎样看待她,更怕谢文珺从此对她退避三舍。故而醒来后一直陷在懊恼自责的怪圈里绕不出来。
更令她心慌的是,她竟找不到一番合理的说辞去解释昨日种种出格的行径,也许姑且可以用“病得神志不清”这样的话聊以塞责,蒙混过关,心头却依然仿佛压着千钧之石,彷徨忧惧,不知再见要如何去面对谢文珺。
恐言行再有失,不如不见。
严姩道:“太上皇叫我带话给你,梁溪城的事别再查了,把你的人叫回来。良玉,你在查什么事?”
陈良玉斜靠在床头,娓娓道:“二十多年前,梁溪城一个医药山庄灭门,独留一个孤儿在世上。因缘际会,他帮过我的忙,我便答应他回庸都后查明他家人是遭何人所害。”
严姩惊道:“有这样的事?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还没你呢,能查得清楚吗?有眉目没有?”
陈良玉摇摇头,“他说是荀岘。我试探过,荀岘一定知道此事,却不像他所为,若当真有几十口血淋淋的人命在身上,多年后猝不及防被提及,哪怕是城府再深的老狐狸也很难不露出破绽。我上门打草惊蛇时,荀岘的神情分明是庆幸之色,庆幸我翻出来的这本旧账不是他做下的,庆幸有人为他解决了偌大一个麻烦。总而言之,很难说。但应该确实不是他。”
两王相争时荀岘充分发挥了墙头草见风使舵的习性,眼看谢渊得势,便再一次临阵倒戈、弃暗投明了。
谢渊要制衡文官党派,要保皇后母族昌盛,便睁只眼闭只眼,往事一笔勾销不与他计较。
当真能心无芥蒂吗?
这种事就是在满汉全席的餐桌上摆一道腐肉,时间越久,肉腐得越烂,就愈发难以容忍。
谢渊的皇位越稳,荀岘的地位便越是岌岌可危。
皇上的锦绣江山怎会容得下一块烂疮?
若他曾做过灭门之事,被人揪出此事参一本,他的丞相之途便也到头了,或许还会累及族中在朝子弟的仕途,他应该心虚、惧怕才对。
严姩没在这件事上勾留,道:“宫里的旨意和北境的帅印不日便会到,你紧着把身体养好,多出去在上庸城转转,这一走,再回来就有时候了。”
上庸城属实没什么好转的,她任南衙统领时每日巡街瞎逛,乃至能数出庸都有多少条街巷。
她盼着回北境,回到那片命染黄沙的沙洲之地。
可当真要走了,心中却又对上庸城生出丝丝牵念与不舍。
严姩见她意兴阑珊,道:“我们家小良玉,此后便是北境三州兵马大帅了。自我在襁褓里见你,一晃二十几年,太快。怎么这样的神情,舍不得走了?还是舍不得家?”
陈良玉目光闪烁了一下,道:“大嫂,我有一个牵挂之人。”
严姩道:“小叔提任大理寺少卿,皇上要他修新律,长公主要他与户部的荀书泰、司农寺的盛予安一同定新田亩税,离不得庸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理寺少卿虽是四品副职,可上一任大理寺卿在改朝换代中脱袍退位,陈滦上头没人。他在少卿之职上历练一年半载,新律修成,便可擢升至正三品大理寺卿。这是可以预见的事。
陈良玉低了低头,没有反驳严姩。
“大嫂,你和安儿几时去逐东,我送过你们,再从朔方商道去北境。”
严姩把脸别过去,道:“安儿不走,留在府中,只能让小叔多费心了。”
历朝的戍边大将皆会留置亲眷在都城,养在天子耳目之下。宣元年间南、北两境的大帅皆未送亲眷来庸都,这是宣元帝给心腹之臣特开的恩例。
如今这恩例他要收回了。
陈良玉目色沉沉,凄笑道:“这是拿我当看门的狗,往我脖子上拴绳呢?”
严姩道:“话也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陈良玉道:“事实如此啊!严伯呢?严伯不能留在庸都。跟我去北境,还是跟你去逐东?”
严姩道:“爹进宫了,等他回来问过他的意思再说罢。”
陈良玉脸色突变,立即从榻上起来,“更衣,备马,我要进宫。”
严姩道:“爹让你不必惊慌,太上皇这么多年没取走他的命,如今也不会取了。”
陈良玉道:“太上皇昔年也不会让宣平侯府留质,可如今呢?”
南垣宫地处皇宫南边的宫墙之下。空置已久,临时修缮,只重铺了青石砖地板,雕梁漆了一遍红,宫门常紧闭,宫门外有数十守卫昼夜把守。
今日宫门开着,南垣宫外的侍卫更多,还停着一架御辇,辇旁侯着两排总站不直的太监内侍。
谢渊又驾临南垣宫。
宣元帝坐在一把蛟龙椅上,谢渊站在他面前,还是如少时听宣元帝发训一般,有几分忌惮的怯意。
宣元帝道:“三丫头万般好,却有一点最致命,她心气儿太狂,这样的人让她去做个清闲富贵的人没什么,若要重用,她那般心性,还得多加磨炼,得让她知道,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大得过‘君臣’,不然她哪天有了二心,兄长留给她那八千鹰头军和北境的二十万兵马,将成你的心腹大患。”
谢渊道:“父皇,老宣平侯昔年领兵四十万在北境,父皇可曾忧心过老宣平侯有一天会成朝廷的心腹大患?”
宣元帝道:“吾自然没有疑心过兄长。可三丫头不是兄长。”
谢渊道:“陈良玉之于朕,便如同昔年老宣平侯之于父皇,儿信她。即便要留人,陈行谦已在大理寺,何必还要留下武安侯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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