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 第91章

作者:虚弱老登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权谋 GL百合

第77章

“小姐, 婺州暗报。”景明大步登上城楼,递一个纸卷过来。

统共两行小字,陈良玉看过,眼神一凛。

群芳苑正门堵着许多人, 看穿着, 是婺州州衙的官差。隔着门与墙,能听到里头声声怒喝与杜佩荪拼命阻拦的声响。

陈良玉策马赶来, 围堵的官差便自觉撕开一道口子, 让出一条道来。

庸都遣了御史来北境, 赵兴礼一行人直驱婺州群芳苑。

陈良玉当即心道大事不好。

不久前的邸报她看过, 谢文珺羁押国子监闹事学子, 那群监生押入大理寺监牢, 至今还未放出来。谷燮也入狱待审, 罪名待定。

这一回,谢文珺当真与朝野那群驳斥女学的腐官较量上了。双方僵持、博弈, 手中都有人质,只看哪一方筹码更多, 胜算便大。

赵兴礼直奔群芳苑而来,明摆着是为了捏谢文珺的把柄而来的。

赵兴礼此人有“铁面”之名, 不通情理,张口闭口就是国法律例、纲常伦理,有他看不过眼的事情,无论大小事,逮着便上奏疏参奏, 分毫情面不讲。此人也并非没有优点,当年为姚崇山行宫贪墨案与苍南民难案取证以身犯险,直言上谏, 立下大功一件,升任四品佥都御史,不可谓没甚才能。

论资历,论才能,这么多年他也该升任副都御史了。

可此人由于性情过于刚直,得罪朝中不少同僚,逮着吏部那群管官员升降调任的人参了几回,便断了青云路。朝野公认最滑稽的一件事,是新任吏部尚书廖松卿一次公出时在官驿歇脚,因吃不惯当地伙食,叫下属买来几十只鸡,做了一道名为贵妃鸡翅的菜肴,这才挨过那几日。赵兴礼一知此事便不依不饶,参廖松卿多支靡费,最后逼得廖松卿吃斋数日、聊表忏悔才作罢。

刻板至极。

他来北境,好坏参半。

好在此人不会因党争而来。坏在谢文珺要保的谷燮,牵出一个姚霁风。行宫贪墨案与苍南民难两大案皆是赵兴礼查破的,他自然容不得罪恶滔天的姚家竟有漏网之鱼。故而哪怕被党争利用,他也定会站在与谢文珺相反的立场。

“御史大人!”陈良玉撩袍踏入群芳苑。

群芳苑的百卉无水灌溉滋养,皆已枯萎凋零,有一片花圃的枝叶还有刀剑削过的痕迹,断枝残叶已被清理干净,这园子虽再无争妍斗艳的奇景,却打理得还算整洁敞亮。

杜佩荪方才还在据理力争,瞬间松了一口气,“大将军,您可来了。”

赵兴礼揖了一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谢文珺自婺州离开后,陆苏台他们被禁足在群芳苑,杜佩荪盘算着关个几年,等这件事被淡忘了,将人放出去便罢。石潭清楚自己闯下祸事,自请贬职,去婺州牧场看守牛羊群了。

如今这群少年手脚绑着镣铐,被粗暴地押解着,赵兴礼要带走人,他们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惊恐与茫然,一见陈良玉,先是面露喜色,继而投过去的目光便化为求救。

陈良玉道:“这些人是本将养在此处,逗闷子的,御史大人这也容不下?”

赵兴礼当然容不下。他更没想到的是这样不光彩的事,竟这样被陈良玉置于明处,丝毫不羞愧地讲出来。不知廉耻。

他火气尚未涌上头顶,便冷静下来,“大将军,下官既来,便知他们是伺候谁的人。大将军不必混淆视听。”

陈良玉道:“御史大人的意思是,长公主养男宠养到本将这里了?”

赵兴礼环顾一圈人,“你,成何体统!”

陈良玉道:“体统?你赵大人发妻难产而亡,不出一载便迎娶新人,都说赵大人清廉无私,可家中除续弦夫人之外,也还养着两房妾室。大人讲体统,娇妻美眷、左拥右抱,这又是什么体统?别说这些人只是弄舞耍剑,凑趣儿的,即便本将收了房,又怎样?”

赵兴礼眼睛骤睁,露出极为诧异的神情,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陈良玉又道:“御史大人铁面之名本将早有耳闻,也奉劝大人,凡事辨清是非,这厢直名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诬良为盗。”陈良玉目光一斜,景明便率兵把陆苏台他们从赵兴礼带来的官差手里抢了过去,“他们这些人,本将要留,大人带不出婺州。大人若对本将有何不满,尽管上奏折去参。”

北境军务的述职之期为每年一次,至年关前,戍边武将回宫。还不到年关,陈良玉便接到要她奉召述职的诏书。

伴随着的,还有一纸敕责书。令她“正己修身,不要悖德乱行”。

陈良玉架着腿,无语凝噎:“他还真参。”

文官与谢文珺僵持不下,皇帝态度摇摆,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迟早会有一方败下阵来。千难万难查到群芳苑一点线索,想作为突破口,逼长公主放人,却被陈良玉横插一脚,把人证全部带走投到军营从军了。文官攒了半年的怨气,便移到本可以置身事外的陈良玉身上。

事实上,陈良玉并未打算置身事外,她只是远在边塞,对于庸都诸事手脚没那么长够不着。

恰在这时庸都来的谕召给了她掺和的机会。

陈良玉一露头,矛头便直指她。崇政殿仿若决斗场,吵炸了天。

“北雍未曾来犯,大将军何故出兵?难道要撕毁和谈书不成?”

陈良玉道:“将士们切磋切磋。”

“你北境的军报明写着,伤者千人,切磋怎会有伤亡?”

陈良玉道:“将士热血,打着打着国仇家恨就上来了,没招儿。”

“你简直……你,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说成花的!”

陈良玉眈视众官,“北雍在家门口演兵,本将以阵演之名出兵,已是全了所有人颜面。我为武将,不退敌军,难道北境二十万大军是养着好看的吗?莫非诸位大人之中,有谁盼着翟吉兵临庸都城下?”

崇政殿寂了片时。

有人道:“北雍演兵确有出兵的缘由,可朝廷已然决议与草原三大部落互市,谕令下达北境,大将军却因酋狄宰杀几只鸡羊,便不顾国令,将酋狄赶入草原腹地,这又作何解释?”

陈良玉道:“廖大人,那群刀马贼入城抢劫,见人就砍,见女人就抢,见家禽就牵,牵不动便宰。男人做苦力把身子累坏了,干不了重活,全靠老母和女主人缝补浆洗过日子,养几只老母鸡,一家人指望着鸡下了蛋,拿到集市上换些钱,给男人买药,省吃俭用一年到头攒下来,能在年关给孩子做双新鞋。那几只鸡,女主人怀着身孕都没舍得杀一只补补身子,全叫酋狄贼寇捉了拔毛下锅,吃一半丢一半。廖大人打个牙祭就要砍掉数十对鸡膀子,当然不在乎几只鸡羊。于百姓而言,鸡比你廖大人的命重要!”

廖松卿霎时脸涨得通红。在朝中谁都知道他因此事被赵兴礼参得没脸,吃斋念佛许久。糗事被提及,他一时无言,便有人接上。

“昔日战时,朔方商道由北境兵马大帅主理,税银不必上缴国库,充作军用。可如今国库空虚,财用匮乏,你却拿着朔方商道的税银在北境三州大兴书院,你是何居心?”

陈良玉两边转了转头,看清说话的人乃当今国子监祭酒,姓程。

“书院哪州哪郡哪县没有?圣贤书人人读得,北境子民为何读不得?难道北境子民竟算不得皇上的臣民?若要以封禁书院来节省国用,那干脆,国子监一并封了,你程大人告老还乡,大伙谁也别干!”

工部尚书唐仕琼往前站,暴跳如雷:“国子监怎能封禁!好啊,长公主羁押国子监弟子,大将军要封禁国子监,国之基业,岂能任你们瞎闹!北境向来不尊崇读书,老侯爷也未提过此事,怎么到了大将军这里,便要大兴书学?若不心虚,便把朔方商道的税银用度呈报上来,查一查,便什么都清楚了。”

陈良玉掌心向上一摊,“唐尚书,十年前工部尚书姚崇山满门抄斩,可还记得为何?如今衍支山行宫重修,可不要搞出另一桩行宫贪墨案才好。”

唐仕琼气急:“本官清清白白,大将军莫要出言诬陷!”

“本将是提醒唐尚书。俭省国用不能只靠我一人,大家皆有份。”她目光锁定了一人,乃兵部尚书盛修元,“盛大人,让盛予安公子少在倚风阁买几朵花,国用不就节省出来了么?盛司农,你在就好,别回头说本将背后议人长短。”

陈良玉视线扫过一众大员,“要查可以,不能只查北境的用度。都经得起查吗?谁的腚干净?”

“你粗鄙!”

“你文雅。诸位有大才,文章写得繁花锦绣、干净漂亮,写尽天下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

争吵不休,到底也没吵出个结果。散朝时,自崇政殿走出来的官员个个面红耳赤,七窍生烟。陈良玉大步跨出承天门,打马扬长而去。

“老侯爷在世时,她尚且懂谦卑,识大体,老侯爷与武安侯都不在了,你瞧瞧她那行事作风,没人治得了她了!”

陈良玉嘴上没吃亏,舌战群官,心气儿也没顺到哪里去。她取了阑仓剑来,在良苑里肆意挥洒,活动筋骨。

头发只简单地束了一缕,气流随剑而动。她眉骨优越,鼻如鹰喙,提起剑,衣袂翻飞间给人以鹰击长空的凶猛感,无端地叫人不敢靠近。

一套剑法舞完,陈良玉脑门上发了汗,走到院中的乱石堆叠的石桌前提起一壶冷茶仰着头往口中灌。

喉咙上下滚动着。

茶水洒了些到胸襟上,水墨一般晕开。

余光不经意扫过良苑的门,发现一人影站在那里。她扭头看过去,门下正站着一位清贵佳人。

谢文珺着一袭织锦长裙,披着件白狐领的氅衣,似她人,平宁而瑰丽,正静伫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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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一定有。

别问为什么,因为不更我就进小黑屋了。

第78章

陈良玉忙搁下茶水壶迎上去, 手脚有些慌乱,竟连揖礼都忘了见,“殿下,你几时来的?”

谢文珺目光落在她喉间一点水渍上, 那片脂玉般的色泽被高升的太阳直照, 映出锃亮的光。

她想抬手去擦,想了想, 最终只掏出了帕子递出去, “刚到, 看你在练剑, 便没有打扰你。”

深秋的艳阳天早晨也还是有寒气, 那块儿被谢文珺盯过的地方一阵儿凉一阵儿烫。

陈良玉不着痕迹地将那水迹抹掉, 刚要把锦帕归还, 谢文珺等了半晌,没听到她请自己进去坐, 便不等她开口请,自己抬脚往里走。

陈良玉递了个空, 收回手,把那方锦帕绕着手指绞了一圈握在手里。

“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谢文珺道:“听这话, 像是不欢迎本宫来?”

“没有。”陈良玉随同谢文珺身侧走着。

只在方才,她还驻足在关雎楼前,凝视着黑漆木门,似乎在期盼着下一刻那门就会从里处打开,她想见的人会端着仪态走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宫衣侍女。

人确实来了,却未曾见身后跟随着侍女。

欢喜之余,陈良玉竟觉出些不自在, 似乎她与谢文珺之间,平白无故多了些生分。

谢文珺道:“本宫今日去见皇兄回禀农桑事宜,路过侯府,顺便来看看。”

长公主府便是太上皇旧邸。

陈良玉认真思量着皇宫、侯府与长公主府之间的方位,半晌,她才开口道:“长公主府,到宫里,再到这里,好像不顺路。”

“本宫的府邸还未修缮完工,住不得人。”谢文珺进了陈良玉的卧房,她自顾找到桌椅坐下,道:“在此之前,你得收留本宫。”

陈良玉抱着阑仓剑斜倚在门框上,听见这话,嘴角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一个府邸修缮至今没修缮好,又非新筑的长公主府。你修皇宫呢?”

“你别贫。”

“行。蓬门今始为君开。”

随后两人便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一坐一立,室内寂静无声,任由沉默无声地蔓延。

陈良玉背后的光斜撒下来,映在头顶的发丝上朦胧一片,逆光看去,五官更加幽峭深邃。

高岸深谷,直视便如凝望深渊。

可那双眼睛灿若繁星,摄人心魄,即便清楚那是万丈高崖,也叫人心甘情愿赴之。

陈良玉:“你……”

谢文珺:“本宫……”

两人都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碎这无言的尴尬。同时开口,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陈良玉手中还在绞着那一方锦帕,若帕子是浸湿的,此时此刻也叫她拧干了。

谢文珺道:“本宫听闻,今日早朝你脾气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