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可说她冷漠,她又留了药与衣物。
当如她所言,只出于医者本心。
河岸边的风大,吹动衣袍时,李彧婧看到那女子的身体有残缺。
似残了腰腹。
她四下望了望,远处的河对岸好像是一个码头,停靠着许多船只,又有许多船只离岸。
李彧婧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是罪臣之女罚没贱籍,官府有记册,眼下定有许多人抓破了脑袋要找她。找不到,便会牵连许多人。
死了一了百了,可没死,便只得回去。
回到倚风阁,那座困住她的金丝笼。
独自一人走出不远,她便再一次倒在路边。昏迷中,她似乎梦见有谁家的车驾经过,颠簸着,将她带到一处深宅里。
再醒来已是几日后,暮色时分。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角深紫色的锦缎长衣,衣角绣着金线牡丹。
她心中一怔。
果见坐在榻边的老妇人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丝绦,一头银发,挽着宝石绿簪子。
这是在东府。
“老王妃。”
李彧婧忙从榻上起来叩头。
“彧儿,”老王妃脸颊滑落两行泪,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人,“好孩子,你受苦了。”
许是过于心疼这个姑娘的遭遇,老王妃将人抱得很紧。
李彧婧却不觉得紧。这一抱,心中酸楚再难遏制,她伏在老王妃肩上放声悲哭。
“哭吧,孩子。”老王妃抚着她的背脊,朝一管家模样的人吩咐,“去叫倚风阁主事批一张文书,说东府近日有喜事,借花魁娘子来府上住些时日。彧儿,就在东府住着,老身倒要看看,谁敢到东府来说你一个不字儿。”
李彧婧抽噎着,道:“老王妃,彧儿卑贱之躯,不敢久居玷污贵地。东府还有未出阁的妹妹,不能因我一人,损毁她们的声誉。”
老王妃将她扶起,祖孙二人在榻边对坐着,“东府你小时候常来,如今怎么这般见外了?你那些妹妹们可是人物,也入过国子监,读过圣贤书。若这点事理都不明白,看人先分出个高低贵贱出来,那也不配做东府的女儿了。”老王妃陡然对着门外拔高音调,“圣贤书也枉读。”
这一喊,炸出几个绑着双髻的少女,叽叽喳喳跑进来,左一声“祖母”右一声“祖母”,老王妃双手捂着头,“祖母听到了,听到了。”
其中一个年岁最长的少女,朝李彧婧微微屈身,礼道:“秦姑娘。”她招呼过,便道:“祖母,皇上下令,国子监不准我们去了,灵鹫书院也遣散了学生,连谷山长都下狱了,往后我们还能去读书吗?”
李彧婧脸色一变,“阿燮入狱了?老王妃……”她心中清楚谷燮并非因灵鹫书院落狱,“是齐修先生?”
老王妃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今早江宁长公主已回宫,谷山长得长公主器重,长公主定会保她与灵鹫书院安然无恙的。”
可国子监……难说了。
任谁也没想到的是,谢文珺扣押国子监监生,与朝中反对女院的官员党派对峙长达几个月,这件事依然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
甚至远在北境的辅国大将军陈良玉也被传召回宫,受到敕责,虽名为“行不自律,豢养男宠”,可任谁都知道其根本缘由在于,对于兴女学这件事,陈良玉一直是谢文珺的拥护者与执行者。
转机出现在这年深秋,陈良玉被传召回宫不久之后。
林寅跟随陈良玉回庸都后,独自回家探亲,薄弓寨的居民都被官府迁到山下安置,生活安稳,可她想回寨子里再看一眼。
这一去,便发现有很多人推车进出一个洞口。
而她不记得那处有山洞。
矿石。很可能是铁矿。
她参军之后对兵器冶炼这样的事情高度敏感,一座中等规模的铁矿,冶炼出的铁便能供养一个军的兵力,于是当即下山,回庸都将此事与陈良玉说了。
不到卯时,金水桥畔已站满朝臣,等候掌灯引路的内侍。赵兴礼落轿时,陈良玉恰从旁边走过,瞥见他轿子上偌大两滩泥巴印。
当真有人砸他泥巴!
陈良玉忍俊不禁,活动许久面部肌肉才把嘴角压下去,“赵御史,您又得罪人了?”
鉴于她一贯的行径做派,赵兴礼对她自然没有好脸色,但因陈良玉品衔在他之上,礼不可失,赵兴礼还是冷着面,朝陈良玉作揖。
他不理会陈良玉,可陈良玉被他参好几道,如何肯放过揶揄他的机会?
陈良玉痛心疾首,一脸真诚,道:“这么大的事儿!赶紧给皇上递折子吧可别耽搁了。”
赵兴礼甩袖,忿然而去。
朝上文官们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做足了准备要再酣畅淋漓地舌战一场。可陈良玉今日早朝却一反常态,主动要求皇上派巡按御史,查清各地资费的用途,并表示愿意自北境三州查起。
她一坦荡,许多人反而捏不准了。
今日这般气盛,看着像捏住了旁人的小辫子。
长公主谢文珺也认可她的提请。
谢渊一声令下:“那便给朕查。”
他要修行宫,所有人都谏劝他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那么他也想弄明白,朝廷的钱都用在了何处?
自查账的政令一下,霎时许多人的视线便不再盯着谷家。
薄弓岭一座规模不小的铁矿,有人瞒而不报,企图将铁矿充作私产。
这要查,慌的可不止一家。
下朝后,陈良玉将马交给宫前内侍,谢文珺的车舆已在宫外等她了。她上车先咯咯一阵笑,笑到打晃儿,跟谢文珺说起今早赵兴礼的轿子真的被人砸了泥巴的事。
“殿下,你说被人砸泥巴这事儿应该写奏折参谁?哈哈哈……”还没笑完,陈良玉就看到谢文珺的指甲缝里有些泥状的脏物。
谢文珺没戴护甲,脏迹很显眼。
陈良玉道:“你干的?”
谢文珺将脸扭过去,不言不语。也没否认。
陈良玉:“真是你干的?”她笑得更厉害了,东倒西歪。
谢文珺终于忍不了她,“有这么好笑?”
“好笑。”陈良玉一边笑,一边还不忘在谢文珺脸上嘬一口,“太好笑了。”
她完全想象不出谢文珺这么一本正经的人,手里拿一滩烂泥巴,朝路过的轿子抛出去是一个怎样离奇的场景。
难怪赵兴礼脸拉得比驴长,却敢怒不敢言。
谢文珺道:“本宫亲自砸的泥巴,是他之幸。”
陈良玉捧道:“自然,不是谁都有这般荣幸被长公主亲自砸泥巴。殿下,你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提早知会一声,臣想去瞻仰一番长公主玩泥巴的风采。”
她小心剔去谢文珺指甲上的污垢,帕子擦过一遍又一遍,“我们去哪里?”
谢文珺道:“大理寺监牢。”
“为谷燮?”
谢文珺颔首。她手边有一盆兰草。
关押谷燮与姚霁风的地方是两间有明窗的牢室。有桌椅,有油灯,桌子上堆着许多写满字、画着图的纸张。谷燮与姚霁风隔着一道道木栏毗邻而坐,各自在奋笔写着什么。
落笔速度很快,似乎要与什么人争抢时间。
大理寺的当家人是陈滦,这两间牢室是他所选,等闲无人来打搅谷燮夫妇二人。
陈滦命牢头打开锁,锁链抽动的声响才令谷燮夫妇二人从文字笔墨中抬起头。
谷燮起身见礼,“长公主,大将军,陈大人。”
姚霁风亦从隔壁与她一同见礼。
陈滦将兰草放在谷燮的桌案上,“姑娘,你要的兰草。”
“多谢陈大人。”
谷燮将那盆兰草移到姚霁风那边,细叶簇生,缀着两朵小花。花呈穗状,像鸡苏花,中间有细子,兰草原本的气味很是清香,可被牢狱的污气与浓墨味遮掩了。
陈良玉闻到满室墨香,翻了两页那些书稿。
谷燮道:“殿下曾言欲开民智,先务民生,书籍万千,以农、医、天象历法、土木、水利用途最广,如今要与各国互市,研习诸国语言,尤其是草原文字斯事体大。我与先生集各家之长,编纂成书,供姑娘们修习。士农工商,经史典籍是科举之路,此路不通,便叫姑娘们先学会能吃上饭的本事傍身。”
“殿下,我信终有朝一日,姑娘们能走上仕途。生死有命,谷家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殿下千万不要为我夫妇二人毁了在朝中的根基。我与夫君不惧死。”
“功败垂成,那便以我血躯,为后世人开路。”
一直沉默不语的姚霁风在听到谷燮说“谷家所有罪责她一人承担”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还是文人模样,只是没了任国子监司业时那份意气,垂着胡髯,人有些颓气。
姚霁风突然下跪,朝谢文珺行大礼,道:“求长公主保全姑娘,事因姚某而起,所有罪责姚某自会承担。”
姚霁风一直与翰弘书院其他人一样,喊谷燮“姑娘”,即便是他们成婚后称呼也从未变过。
谢文珺道:“本宫自会保全谷家。”
谷家,自然包括谷燮。
可姚霁风呢?
谷燮瞬时明白过来,啪嗒一声眼泪坠落,泪渍漫上纸张。
姚霁风看着她,露出一丝浅笑,问道:“姚某残命,可有帮到姑娘吗?”
谷燮含着泪点头,拼命点头,“有。”
姚霁风被谷长学带回翰弘书院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求生的欲望,只是念在宫里还有个妹妹姚霁月,留这么点念想,才没有自寻短见。谷燮想尽各种办法想让他有点“人气儿”,都无疾而终。
姚霁风从前爱侍弄兰草,在朝中素有清誉,亦被称作“兰之君子”,她种下许多,兰草娇气,姚霁风从不照料,全都枯了。直到有一天发现,他只有浸在书馆时,整个人才可得平静。
新婚之夜,谷燮道:“求先生再帮我一回。”
自那后,姚霁风便开始搜罗天下有益之书。书本很珍贵,翰弘书院的藏书虽多,可多为科考之用的经史读物,实用之书稀少。谷长学与谷珩俱不赞同兴女学,大多时候不愿帮忙,姚霁风更名后身份多有不便,有时为寻一本水利册本,要辗转周旋半年之久。
幸而,生命尽头之时,他毕生所学没有浪费。
“误姑娘一世姻缘,来世……”姚霁风道:“只愿姚某死后,尸身能得收殓,与吾妻同葬。”
谷燮明白姚霁风口中的妻子不是她,而是他死于民难案的发妻。
她应:“好。”
障眼法只能用一次,一旦被戳破,便只能将漏网之鱼曝于大庭广众之下,处以极刑,方可明证律法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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