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顾清霜仔细斟酌过的方案。

从上次沈昶的事情发生后,顾清霜就开始思考这件事。

她和沈梨灯过往的人生绑定得太深了,从沈初到沈昶,沈家有什么事惯来要麻烦她,可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怕麻烦的人。

顾雪蔷的话也给她提了醒,有些事情是有个度的。

她现在当断不断,往后她不仅要管沈梨灯的事,还可能要管沈初的事。

跟沈家做生意,顾家只有赔钱的份。

以前顾家赔过几次,顾雪蔷把资料集中整理出来给了她,顾清霜以前是隐约有感觉的,但看到纸质资料才知道这些年顾家吃了多少亏。

顾清霜便思考着要在两人的关系中做出取舍。

她不想再做沈梨灯予取予求的人。

沈梨灯质问她是什么意思?

顾清霜冷冷回答:“字面上的意思。”

“你真的爱上她了?”沈梨灯苦笑:“霜姐,我走了也才三年。我从来没忘记过你,每年圣诞节我都在巴黎街头站一夜,就在你跟我一起走过的那个路口,我都有想你。”

“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又回来了。”沈梨灯去挽她的手臂,“你会回来我身边的吧?是不是只要我不再跳舞,你就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不会。”顾清霜挣开她的手,“分手了就过去了。再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的。我会向你证明我的决心。”

……

后来,顾清霜看见在沈初婚礼上跳舞的沈梨灯,有好多次她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的。

这让她惴惴不安,所以想要拉着明骊离开。

最终,还是没能离开。

如果说顾清霜最恨自己身上哪一点,那一定是自己的心软。

看见流浪猫要去救,看见流浪狗要去救,共情自己的朋友,共情自己的母亲,愧疚因为她差点死掉的沈梨灯。

她的人生似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

从十三岁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顾清霜习惯了冷脸应对一切,因为当她笑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向她来求救,而她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拒绝是人生的一大重要课题。

很明显,顾清霜在这节课上是零分。

跟沈梨灯说出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如今,她在逃避去探望受伤的沈梨灯,她害怕沈梨灯又要以可怜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那她又会回到原点。

顾清霜现在好不容易构造出了理想中的平稳生活。

她不愿意打破。

而顾雪蔷提出的方案完美帮她解决了问题,顾清霜心里对顾雪蔷感激,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她和顾雪蔷上一次交心还是童年时期。

再多的话到嘴边,也只剩了沉默。

但顾清霜觉得不能这样,沉默过后还是解释:“我跟她说过往后不再见面,把林助的电话给了她,往后若是她求助,还请您看在她以前救过我的份上帮帮她。前提是不损害顾氏的利益。”

顾雪蔷闻言讶异地挑眉,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但嘴上却没说,冷冷道:“林助现在是明骊的助理,你要让明骊给你处理前女友的事?”

顾清霜:“……”

“就算是明骊的助理,也还是归你管的。”顾清霜说:“有事一定会直接汇报给你。”

顾雪蔷轻哼:“那你不如直接把我的号码给她,让她有事来找我好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肯定不愿意。”

顾清霜也是考虑过这一层的,但她想到的并不是沈梨灯愿不愿意,主要考虑的是顾雪蔷。

顾雪蔷对沈梨灯一直都有偏见,觉得她挟恩相报,也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还觉得她跳舞是媚俗。

可后来她找了明骊,顾雪蔷也没说过明骊跳舞媚俗。

顾清霜在这个问题上跟她起过很多次争执,母女两人在看人这件事上向来说不到一起。

顾雪蔷觉得顾清霜单纯幼稚,顾清霜觉得顾雪蔷市侩利己,且用有色眼镜看人。

所以现在顾清霜学聪明了,不跟她正面争执,绕过这个问题:“我不会去探望她。但希望您说到做到,别让她太受委屈了。”

顾雪蔷冷笑:“这话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你是什么大情圣。都已经分手了还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顾清霜眉头微皱,想反驳又觉得累,干脆沉默。

“那个。”顾雪蔷看她脸色不好,顿了下又道:“你朋友没回国?”

顾清霜愣了几秒,忽地反应过来顾雪蔷是在说谁,顿时瞪大眼睛:“你是说思往?”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顾雪蔷蹙眉,“思念过往,怕人不知道她们柳家的狼子野心。”

“她原本不叫思往,叫昔往。”顾清霜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顾雪蔷见她提起柳思往,脸上带笑,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一瞬像看到了读高中的顾清霜。

这十几年,她们吵了太多次,顾雪蔷都快忘了顾清霜上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了。

心中酸涩,却也压了下去。

她现在经不住失去,尤其无法失去顾清霜。

所以她只能选择退一步。

是大人之间的问题,关孩子什么事呢?

只要她拎得清,那她就能做自己手里的刀,一刀刀砍向那个薄情的男人,砍向不知足的柳家。

顾雪蔷发现有时转变想法后,事情会简单得多。

这还是跟明骊学的。

明骊似乎对什么都能想得开,永远有苦中作乐的办法。

顾雪蔷看向顾清霜:“昔往又是什么意思?”

“《诗经》啊。”顾清霜提起这个就想起当初她们三互相介绍名字的时候。

春柳依听见柳思往这个名字时一拍桌子:“思我往已,杨柳依依,咱俩名字都天生一对。”

顾清霜皱眉看向春柳依,迸出一个字:“蠢。”

春柳依啧了声:“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顾清霜提醒:“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有什么区别?”春柳依大言不惭,“都差不多。”

“区别就是高考的时候你写这个不得分。”

柳思往在一旁扶扶她的眼镜,笑得腼腆:“我以前是叫柳昔往的,但后来我妈妈去世,就给我改成了思往,希望我记住我妈妈。”

春柳依都有点尴尬,“哦……”

顾清霜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僵硬介绍:“我叫顾清霜。”

“没人问你叫什么哎。”春柳依说:“你真自恋。”

“比不过你,柳树枝。”顾清霜怼道。

春柳依撸起袖子:“小霜花你说什么?”

柳思往就坐在那儿笑着看她们互怼。

那是她们认识的第一天。

或许,有些人能成为朋友真的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而她们高考那年,语文卷的诗词题里刚好考了那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顾清霜想到这段往事,面部表情变得柔和,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顾雪蔷,见她没什么表情才低声说:“出自《采薇》篇,作者在怀念从前出征的日子。”

顾雪蔷闻言,淡淡地应了声哦,又道:“不用跟我说这么多。你高兴就好了。”

“那我可以跟她见面?”顾清霜悄悄看她的脸色。

顾雪蔷笑了下:“我说不行有用吗?你已经决定了。”

顾清霜垂首无言,良久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谢谢。”

她的语气真诚到让顾雪蔷差点落泪。

顾雪蔷从小就想让她成为一个真诚善良温柔的人,现在她真的成为了这样的人。

但顾雪蔷又觉得太单纯了。

单纯得可怕,单纯到谁都能来骗她。

没关系,自己会帮她清除障碍。

顾清霜是清晨的霜花,有自己的形态有自己的温度,介于水与冰之间,雨与雪之间,是这世上最独特的存在。

下一秒,顾清霜放在桌上的手机微震,她打开就看见Geek给她发来的信息。

【我落地京安国际机场了。今晚见?】

顾清霜错愕地看了眼顾雪蔷,又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我可以去见吗?”

顾雪蔷看见她小心翼翼的眼神,温声道:“见吧。”

等了会儿,她又说:“带上明骊。”

顾清霜想也不想地点头,“我跟她说过了,要让她见见思往。”

但随后又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消失不见。

“其实我知道的,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最初了。”顾清霜说:“我跟柳依见过面,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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