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顾清霜来说,她这两年的生活就像是一件保暖的华袍,沈昶就是只老鼠,直接把她这件华袍咬出个大洞,当她费尽心思找了最合适的布料把这个洞补上时,发现又衍生出了小老鼠继续咬,她补的速度跟不上咬的速度。

现在,这件华袍破烂不堪,还不保暖。

可她尚未察觉,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顾清霜讨厌麻烦,如果生活是有标准答案的数学公式,她大概能得个不错的分数。

可惜了,生活没有标准答案。

顾清霜学习能力很强,只要是她想学习,想复盘的,都不会差。

除却感情这件事。

顾清霜在所有的亲密关系里都栽过跟头。

亲情、爱情、友情,无一例外。

所以顾清霜坚定地认为自己不适合走入一段亲密关系。

明骊提出离婚,就意味着顾清霜这件华袍在缝缝补补以后,终是在某个冬天漏了风,呼啦啦就撕开了口子。

可凡事都该有个导火索吧?

回想这几天,顾清霜和明骊都很安分,生活平静,跟往常一样。

非要说的话就是昨天顾清霜经历了一场医闹,情绪很糟糕。

手术失败,病人去世,当她走出手术室沉痛地宣布这个消息时,竟遭到了对方迎面而来的巴掌。

完全不讲道理,如呼啸山风往她脸上扇。

顾清霜下意识躲闪,即便如此,对方也扇在了她的耳朵和脖子上。

锋利的长甲划过她的耳后,勾住她的头发,还把她头发勾掉几根,耳后有片尖锐的划痕。

从业几年,顾清霜见过的病人家属也算形形色色,但像这种不讲道理的还是头一遭见。

顾清霜自然没有还手打对方,一双眸子冷厉地盯着对方看。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但仍旧面目可憎。

尤其是她扯着嗓子嘶吼:“我儿子有什么病?!你竟然把他给治死了!你个恶毒医生!你们医院杀人啊!”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医院和医生的问题。

事实是,十四岁的少年被送进医院时,情况就不太好。

而他是从家里阳台跳下来的。

他家不算高,四楼,阳台没装护栏,少年打碎了玻璃一跃而下。

身上不仅有玻璃的划痕,还有从高处坠下的伤口。

腿骨骨折,腰部脊柱损伤,脑部出血。

任何一个问题都棘手。

于是经过长达六小时的手术后,抢救无效死亡。

造成少年跳楼的原因就是这位手术室外声嘶力竭的母亲,从少年进手术室开始她就在外骂少年的不识好歹、骂少年的愚钝蠢笨、骂他不学无术,不求上进,配不上她的苦心培养等等。

这些事还是顾清霜晚饭时间在食堂听见人闲聊的。

而当时她站在手术室门口,那位母亲在两位护士的阻拦下还伸出手来撕扯她,扯她的白大褂。

顾清霜没准备理会,这一巴掌就算是白挨了。

可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之际,那位母亲也不知是哪来的牛劲儿,撞开拦她的那两个护士,朝着顾清霜直直而来。

顾清霜避闪不及,手腕被她拽到,在手术结束,洗过手后重新戴上的红色手串也被扯断。

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四散开来。

顾清霜面冷如冰,想质问她几句又看见她满脸泪痕,披头散发,恻隐之心微动,终归什么都没说。

在病人家属面前,她没能把人救回来就低人一等。

后来保安把她制止,医院还报了警。

顾清霜终于得了几分钟安宁,蹲在地上一颗颗捡珠子。

最开始戴时并不习惯,做事情一点都不方便,但戴久了却习惯在有什么事想不出来时手指摩挲着珠子,一颗颗盘过,数过,让人平心静气。

再加上,这是明骊送她的礼物。

顾清霜一向都很珍视旁人送的礼物。

春柳依她们送她的礼物,已经过了十几年,如今仍完好无暇地放在书房最高处的柜子里。

顾清霜蹲下身弯腰捡了会儿,等没再在地上看见珠子时这才站起来。

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笑意盈盈的人。

是沈梨灯。

顾清霜先数了下掌心里珠子的数量,还差五颗,眉心微皱。

不远处沈梨灯走过来,往她掌心里放了五颗珠子。

沈梨灯的状态跟前几日完全不同,似是往水池里一跳把她的求生欲跳了出来,再也不是那副无精打采,顾影自怜的模样。

这样便好。

顾清霜便不欠她什么。

顾清霜比谁都希望她过得好,只要她好,顾清霜心里会轻松许多。

“什么时候喜欢上手串了?”沈梨灯熟稔开口:“这颜色不太衬你。”

顾清霜掌心一合,把所有珠子揣进白大褂兜里,淡声道:“别人送的。转运珠。”

没问她为什么来,来做什么,也没有想跟她多聊天的欲望,转身便走。

顾清霜如今心情烦闷,并不想跟人聊天。

沈梨灯也不恼,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走,最后跟到了她的办公室。

沈梨灯自顾自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包包放在桌上,“好久不见。”

“前几天刚见过。”顾清霜说:“你记性变差了。”

“你还专门提醒一下我有多狼狈。”沈梨灯扯扯嘴角:“看来你还是没变,就知道戳人的痛处,一点情商都没有。”

顾清霜把白大褂挂起来,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密封袋,把那些珠子一颗不少地拿出来装进密封袋。

一系列举措平稳又缓慢,看起来极有耐心,却有故意忽略沈梨灯的感觉。

沈梨灯自是感知到了,她也不介意,只盯着那个袋子看,“要不交给我?”

“不用了。”顾清霜说:“我自己会弄。”

“我弄这些弄得还不错。你知道的。”沈梨灯笑了下:“我可以帮你加固一下。”

顾清霜确实不擅长弄这些,但她也不想再跟沈梨灯再有如此频繁的见面。

“不必。”顾清霜仍旧拒绝。

“就一点机会也不给?”沈梨灯托着下巴,声音婉转,“拜托,我是帮你串个珠子,又不是要抢你的,至于么?”

她说话语气轻快起来,顾清霜顿了下,问道:“你那天跳水以后是不是如愿以偿了?”

沈梨灯装傻听不懂,“什么?”

“你想要什么?”顾清霜又问:“从出现在沈初婚礼上,以自己身体为代价,到住院不出,跳水自杀,再到今天来找我,想要什么?”

顾清霜心情不好,说话也没顾忌。

她在沈梨灯面前是很好说话,从前到现在都是,可不好说话的时候,沈梨灯也从不会过多干涉她的决定。

沈梨灯的那些举动,最开始她或许没看出来,可到现在再不知道,就是真的傻子了。

一直以来,顾清霜从不觉得沈梨灯是什么心思狠毒的人。

这一点顾雪蔷跟她完全持相反意见。

而顾雪蔷是出了名的看人准,顾清霜却不这样觉得。

因为顾雪蔷固执,甚至固执到有些偏执。

顾清霜知道顾雪蔷讨厌她看重沈梨灯,讨厌她把那点救命之恩扩大,愿意出钱或其他的去换。

但顾清霜认为,那并非简单的救命之恩。

况且从前她确实被沈梨灯身上的某些品质吸引着。

坚韧、勇敢、自信、开朗。

在顾清霜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是沈梨灯陪着她熬过去的。

哪怕所做之事很少,可她只陪着顾清霜在阳光下坐一坐,或是买个小玩意儿逗下顾清霜。

不管多少,都是心意。

只是后来她愈发强势,也愈发骄纵,更是把她当做一个物件在到处炫耀、显摆。

她们之间的相处早已变质,也让顾清霜疲惫不堪。

可这段感情一旦开始,顾清霜就没有说不的权利了。

顾清霜没办法提出分手,如果当初沈梨灯真的决定跟她结婚,她也是会走进婚姻的。

而顾雪蔷当着她和沈梨灯的面说了,家里的事业不会让沈梨灯沾染半分。

后来也不知道顾雪蔷还跟沈梨灯说过什么,沈梨灯忽然给她发信息说要去巴黎了。

她收到了巴黎舞剧院的Offer。

所以她要遵从母亲的遗愿,去更大的舞台上跳舞。

那时顾清霜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她对沈梨灯,总有种卸不掉的责任。

所以面对沈梨灯时,难以强势。

她始终记得,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孩背着她从充满迷雾的森林里走出来,在她快渴死的时候,毅然割开自己的手腕喂她喝血。

站在医学角度上,其实并不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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