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思诺
脸上火辣辣的疼。
命运无常, 造化弄人。
这八个字真的将她前半生概括得精准无比。
她们就那样沉默地对视着,很久很久。
明骊眼睛都泛酸,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垂下头温声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都是徒劳。”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顾清霜说:“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这是顾清霜最想不通的点。
她一直都觉得跟明骊之间的感情没走到这步,她就想要一个挽回的机会,可明骊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
明骊冷声反问:“那为什么当初沈梨灯出国后,你没再给她机会呢?”
提到这个名字, 顾清霜怔愣了几秒。
明骊也不想再在这里跟顾清霜像打辩论赛一样讨论两人之间的问题, 爱得多少, 又有多少难过和痛苦,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来来回回就扯着那点喜欢在这里说, 根本讨论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们两个人从始至终就跟鬼打墙一样,她企图让顾清霜放弃, 而顾清霜觉得自己有一万个坚持的理由。
甚至连这种不要脸的方案都能提出来。
看得出来,顾大小姐很少失去什么东西,对于自己想要的都是不择手段要得到。
对于她失去的友情,她也能抹掉脸面去捡回来。
明骊再一次对她有了新的认知。
却不喜欢。
这让人感到非常困扰。
或许明骊从小就是个很随意的性子,没遇见过什么特别喜欢必须要得到的东西,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能当断则断。
偏偏在顾清霜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在那段婚姻里的时候总是反反复复,隔一段时间就鬼打墙一遍,遇到同样的问题再奢求用时间去解决。
最终把自己拖得遍体鳞伤。
而现在,顾清霜在重复自己走过的路,甚至走得更偏执。
“你看。”明骊深吸了一口气,“你对沈梨灯尚且如此,为什么我这样就不对呢?”
“可情况不一样。”顾清霜连忙道:“在她决定离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明骊说。
气氛有些凝滞,顾清霜听见这句话情绪顿时失落下来,满眼的不可置信:“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明骊忽地吼道:“我喜欢你的时候没有为什么,不喜欢的时候也没有!”
明骊看着她这样的状态心里非常不舒服,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初见时的那道身影。
那时的顾清霜尽管比她高,可垂下来的眸子很温和。
冷傲,却温柔。
但现在呢?
十足的疯子。
就像是没得到糖的小孩在哭闹撒娇,蛮不讲理地要把这颗糖揣兜里。
但明骊看她的样子,大抵自己也没意识到吧。
“那你以前喜欢我什么?”顾清霜说:“我觉得我没有变过。”
“是我变了。”明骊说:“你不要再执着这些问题了好吗?”
“可就是这些问题让我们变了的,不是吗?!”
“不是!”
明骊终于受不了她的这些问题,崩溃地吼道:“顾清霜,你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知道吗?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你问过我喜欢什么吗?替我设身处地想过吗?你永远是以自我为中心,觉得你喜欢我,我就该喜欢你!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你根本就不懂!你没尊重我,也没理解我,只想着让我继续喜欢你,我要怎么喜欢你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值得人喜欢吗?!”
明骊一股脑地吼出来,最后两个字都破了音,嗓子有些疼。
跟小朋友吵架,自己也会变成小朋友。
在顾清霜的逻辑怪圈里绕不出来的时候,明骊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平日里情绪极稳定的人在此时几乎是面红耳赤地吼了一通,吼完以后也没管顾清霜那难看的脸色,沉声道:“非得要互相折磨把彼此给耗死吗?”
顾清霜一时间消化不过来,车库里格外安静。
安静过后,明骊别过脸去:“顾清霜,病了是要看医生的。”
“什么意思?”顾清霜迟缓地问。
明骊说:“你生病了,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我有在输液。”顾清霜说:“等会儿就回医院的。”
“不。”明骊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说的是这里,你的精神出了问题,在很早以前就有了。”
顾清霜讶然,却是失落的沉默。
“不管是抑郁症,还是其他的……你总要去治。”明骊想起她当初自残的那一幕,仍旧心有余悸。
隔了好一会儿,顾清霜颓唐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干涩:“是双相。”
明骊一怔:“什么意思?”
“双相情感障碍。”顾清霜勾了勾唇,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耸着肩膀低低笑出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这笑声有种惊悚的诡异感,明骊抓着车门的手都更紧了些。
等笑够了顾清霜才说:“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常说的PTSD,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我好了,却又遇到了点事儿,从PTSD变成了双相,又治了一段时间,但我很久没去找医生了,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明骊错愕地盯着她看,觉得她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随时都会飞走。
刚才的她情绪还高亢兴奋,颇有种跟她不死不休的架势。
现在却突然沉了下来,语气低落,明骊光是听着都觉得整个人像溺在深海里,难以呼吸。
“你知道吗?”顾清霜继续道:“有时候我觉得心理疾病像癌症,会不断繁衍,从一个病症变成多个,就连医生也拿它们没有办法。我看过很多心理疾病方面的书籍,却还是治不了我自己。我都在想,会不会是我太脆弱了?所以我连这些事儿都承受不住?”
很多人都羡慕顾清霜,因为她有良好的家世,有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但没人知道,她多痛苦。
顾清霜当初学医,差一点就选了精神科。
后来怕自己真的变成精神病,选了临床医学外科。
“你该去看医生。”明骊说:“医者不自医。”
“我都能想象到医生会跟我说什么话,她们的每一种疗法我都知道,可我能获得轻松的时间只有在治疗室的那几十分钟,等走出治疗室,我依旧会重蹈覆辙。”顾清霜说。
明骊对这方面的事并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双相是个什么样的病,严重程度如何,但看顾清霜,似乎已经很严重了。
“那你也要去。”明骊说:“你也是医生,你该知道讳疾忌医不可取。”
“我去了,你会重新喜欢我吗?”顾清霜倏地问道。
明骊一怔,而后郑重地摇头:“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去?”顾清霜又想到了有趣的事,笑了声:“我爸前段时间去世了,我妈从来都不承认我有病,她觉得她的女儿不应该有精神病,却给我请最好的医生。我就算去治,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呢?”
“精神疾病是无限反复的。”顾清霜说:“在我们外科临床上,缝合好就是缝合好,能治就是能治,能活就是能活,但在精神卫生科,从来没有一个医生敢跟你说,来我们这儿,包治好的。”
顾清霜说话有条不紊,头头是道,明骊很少听她说这么多话,且还是关于她病的。
其实明骊从很早前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在陆家晚宴上红着眼疯了一样对人大打出手,再到自残,每一个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行为。
有了这些病,合理多了。
但以前顾清霜非常善于伪装,就算发病也是躲起来一个人偷偷消化。
“你是为了我活着吗?”明骊不解地说。
顾清霜怔住,点头,又摇头。
“我在为我的母亲活着,她无法接受她的女儿是个精神病,自然也无法接受她的女儿自杀。”顾清霜不疾不徐地说,声音沉着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了明骊的心脏上,让她胆战心惊。
“以前我怕她在我死后太难过,会报复很多人,譬如我爸,再譬如思往,还有你。所以我觉得这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爸去世,思往有了自己的事业,我妈也有自己要忙的事,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明骊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说喜欢我?如果我们在一起,你就不想死了吗?”
“明骊。”顾清霜看着她,眼神悲伤,却带着说不上来的缠绵悱恻。
顾清霜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脸颊温度也越来越高,表情凄然,却是笑着的:“你现在是我的精神信仰。”
明骊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帽子太高,她可戴不了。
“顾清霜。”明骊沉声喊她的名字,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不理会,“人最先爱的不应该是父母,也不应该是你的伴侣,而是你自己。”
明骊看她状态不太对劲,调整好情绪后重新坐回车里,打着车发动。
伴随着嗡嗡的轰鸣声,明骊的声音也平静许多:“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的精神信仰。”
顾清霜侧过脸,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的温度还在不断上升,可在昏暗光影里的明骊格外坚定,就像初见时那样,浑身都散发着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这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顾清霜眯了眯眼,笑得凄凉:“那我该怎么活呢?很没意思。”
一切都没意思。
整个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而她在其中疯狂地撞击着每一堵墙,撞得头破血流。
“你的精神信仰只能是你,也必须是你。”明骊带着她驶离地下车库,路灯的光在顷刻间洒下来,声音温柔坚定却有力量:“当你学会了爱自己,才有余力爱人。”
顾清霜望着她的眼神愈发痴迷,勾着唇痴痴地笑:“我没力气了,阿骊。”
真的很累。
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