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笃
她跟着场务,小心翼翼地抱着包,坐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陈童演戏,看陈童演女主角。她为她感到高兴,她的包里还带了从北京带给她的一块小蛋糕。
她当时跑到便利店去给陈童发语音。本来只是要给陈童一个惊喜。后来觉得,惊喜不能空手。所以买了一块小蛋糕。花了二十三块五。她不会想到等到香港,自己会晕倒在地面,蛋糕也会在包里被热得融化掉。
于是到最后也都没能把蛋糕拿出来。
做决定来香港的时候,迟小满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副导演出尔反尔的结果。也觉得,就算是再得到坏消息,那至少自己也会在陈童身边,会觉得好过一些。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事情不会像她想象得那样。
但她没有想到蛋糕会化掉,没想到自己会晕倒,也没想过自己坐在剧组杂物箱上时会那么不适应,就好像从来没演过戏,没有去过真正的剧组。
或许她本来就没有真正演过戏。
她做很多人物小传,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自己是演员,说自己是浪浪的电影女主角,说自己以后会当大明星……可那又怎么样?
事实是她没有演过一个有正经台词的角色,没有进去过一个真正的电影剧组。
但陈童站在镜头中央,人群中央。她演一段哭戏,哭得撕心裂肺,眼圈红肿。她的眼泪闪闪发光,眼神动人心弦。她是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以为自己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事实是她在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会看见自己的渺小。
迟小满坐在杂物箱上发呆,她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是不是太小气?问自己是不是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后来陈童演完那场戏,迟小满也搞清楚,都是真的。
真实的高兴。
却也是真实的渺小。
这种念头让迟小满觉得羞耻,在看着陈童的眼睛时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好像过完冬天,她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至今为止,迟小满演的每个角色,戏份都很少超过一分钟。但今天夜里,她在陈童面前出演另外一个迟小满。
这个迟小满不会因为她飞远就害怕,不会因为她给她点牛腩面时可以随时加一份新的牛腩就感到无所适从,也不会在听到她可能会继续留在香港时感到惶惑恐惧……
但两个迟小满都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真实的迟小满,会在真真切切地看见那张被放置在桌面上的名片时突然愣住。
但也会转过头去。
看停留门框边的陈童,像在看那个停留在巷口被她找见的陈童,弯起眼睛对她笑,
“真好啊,陈童姐姐。”
是真心的。
迟小满没有撒谎。并且因为此时此刻自己能给出的真心实意而感到轻松。
她把自己的包放下来,里面的蛋糕可能早就融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那张名片,在灯光下很努力睁着眼睛,去端详很久,也思考很久,最后转过头对陈童说,
“好像还是个蛮有名的制片人。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去联系?”
这也是真的。迟小满突然庆幸自己不是那么坏的人。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只好把手里珍贵的名片放下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陈童的住处很亮,是个很干净的一居室。名片放到桌面上,被灯照着,这种纸张的工艺上面洒了些碎碎的闪点,看起来很贵。
它被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从来都没有被迟小满碰过。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嗯?”迟小满回头。
她看见陈童还是站在门框边没有动,便弯起眼笑了笑,“怎么了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
很久。
陈童走过来,没有靠她太近。
陈童在床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低下脸去,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什么?”迟小满不太明白。
陈童不说话。
她坐在床边,整个人像一片很薄的空气,影子也很薄。
迟小满看着她的影子,好一会,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慢慢坐下来。因为她今天在地上躺过,现在不想把陈童的床弄脏。
她抬起脸看陈童,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得出来,最后只是很勉强地低着声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迟小满的包也被扔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们两个的影子被照在地上,没有很近。她们一上一下坐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睛中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
仿佛共处在这个房间里面,却无法融合的两团空气。
“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你得到的东西给我。”迟小满平复许久,一字一句地说,“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差劲的。”
“因为这些,都是你很努力才得来的。”
她感觉到自己和陈童之间的距离很近,是一伸手就可以抱到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变近之后,她反而不敢去抱陈童,甚至也不太敢去看陈童的眼睛。她低下头对陈童说,
“你完完全全,没有对我亏欠什么。也没必要,对我负责。”
迟小满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可能也是太认真,眼泪又滑出来。
她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便在说完以后,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陈童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陈童问。她坐在床边,姿势看起来也不太舒服,两只手都很用力地摁在床沿,低着头看迟小满,似乎连说话也都很费力。
迟小满摇摇头。
她很费力地用手背擦眼泪,也很勉强地平复情绪,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好像,好像就是我一直在折磨你。”
“为什么要这样觉得?”
陈童笑。她也坐下来,和迟小满一起坐在地上。然后把她挡眼睛的手拉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巷子里找到我,你告诉我当演员是快乐的事情,你让我把我想当演员的事情大胆说出来,你教我怎么当演员。”
“你陪我看很多部我从来没去看过的电影,你一边看一边帮我分析人物。”
“你攒钱,攒钱买机票让我来香港,你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要来,你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每天在电话里打着瞌睡听我练台词……”
迟小满的眼泪像大雨一样落下来。
陈童红着眼圈看她。她捧她的脸,动作很慢地给她擦眼泪,
“小满。”
“你后悔吗?”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掌心被自己的眼泪填满。她和陈童对视,很用力地对视,也很用力地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会后悔?
迟小满不太明白陈童的意思。
走到现在,她的的确确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她爱陈童,也知道陈童还是很爱自己。但她们两个在一起,痛苦已经大过于开心。
可就算如此。迟小满也从来不后悔。不后悔上个夏天在巷子里找见陈童,不后悔和陈童后来一起搬进幸福路,不后悔在那扇小窗户上粘胶纸然后在那个夜里和陈童接吻,也不后悔劝陈童来香港……
“我不后悔。”她去反握住陈童的手。
她将女人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可能很用力,但她自己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所以后面又稍微放松一些。
然后看着陈童的双眼,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
但还是想要笑,“那你呢陈童姐姐?你后不后悔认识我啊?”
认识不太好的我,带给你一点点好,却带给你很多坏的我。在你面前总是很奇怪,让你进退两难,折磨自己的我。
“从来没有。”陈童对她说。
迟小满彻底哭出来。
她的眼睛很红很肿,哭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像一条上了岸被剖开的鱼。印象中迟小满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在夏天,她不是这个样子。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横冲直撞地撞到陈童的眼睛,笑容飞扬,像一个锚点,切断陈童过往沉闷无趣的人生,将她领回正确的轨迹。
但她在这个夏天,真心实意哭的次数,好像比笑得还要多。
陈童不知道是因为浪浪多一点,还是因为自己多一点。
但陈童从不后悔遇见迟小满。
她不后悔答应迟小满去吃麻辣烫,不后悔坐在迟小满的电动车后座抬头看见满月,不后悔在那个夜晚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也不后悔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想要演戏……
只是她也可以不这么做。
她可以在去年夏天不搬进幸福路,可以在剧组打完工之后就再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可以不当演员,还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迷茫的年轻人,生活中不会有多少快乐,欲望,爱。她会继续无趣地生活下去。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那迟小满的痛苦也不必延续到夏天。迟小满不必在体会到失去浪浪的痛苦后,还要继续在原地等待她,独自承担她走远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不必来到香港,不必假装自己很高兴,不必坐在杂物箱上像一团随时会被扫走的空气,不必因为觉得亏欠她就总是自责,不必因为陈小萍那笔钱在她面前时常感觉到不安,也不必在得到机会又失去之后,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可能会在冬天过去以后就恢复过来。她可能还是会搬出去,会动不动就回到幸福路。但不会因为没有带钥匙不敢打电话给她一个人躲在门外面哭,不会在独自来到陌生城市时那么煎熬,在得知自己角色被换掉的同时,亲眼目睹她桌上摆着的那张名片。
“陈童姐姐。”迟小满突然喊她。
陈童抬眼看她。
迟小满离她很近,是她可以吻住她嘴唇的距离。但她在她面前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是一个吻,两个吻,都没有办法去解决的。
她用她仍然漂亮的眼睛看她,“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演戏?”
可能是怕她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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