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42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所有人都高声问着我是谁,伸出手去握幼象的腿像握住人生的意义。

出血一直持续,贺医生叫停了后方队伍的施力,她想,有哪里不对。她有些慌乱,是常规的毛细血管破裂,还是产道已轻微撕裂?若她做错了判断,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她在想,想她先前读过的资料,想电话那头中年女子的叮咛,想数年前的每一节专业课,想应该触碰哪里、观察哪里,她感到自己快要无计可施了,只能在慌乱中不停地想。

有一秒她抬起眼,看到了站在榕树下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焦灼的心升腾起一股怒气,全往那望着她的女子身上扑去,她想起女子全力奔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想,好啊,现在你就好好看着我一败涂地,成为一个罪人吧,我做了,但我做不到,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我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你是谁啊?你根本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目睹我的脆弱,凭什么在我慌乱的时刻牵我的手,对我述说理解与支持?

这股怒气将她摇摇欲坠的心再度托起,她从那一秒中抽回神来,将手探进那湿热的身躯。她下定了决心地想,其实都一样,牛的,象的,说不定人的也是一样。

她调整,与电话那头谈论着,然后再次下达了号令。

拉扯还在继续,眼前这一团新生之儿太过巨大了,它想要顺畅呼吸的意愿非常强烈,若今日达成美满结局,它也许可以活许多许多年,只要人类不为了私欲驾着铁皮鸟乱投炸弹。在这些年岁里,它会思考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吗?此刻它还从未认识过世界,也从未认识过自我,它只是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顽抗自然的抹杀。

这一次,她也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

她站起身来,觉得一切几乎要接近尾声了,她的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乱的喜悦,觉得自己已经离成功很近很近,但她始终是走在一座极窄的吊桥上,哪怕已经临近终点,错一步仍会坠进深渊。

她向身后呼号,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她的手和脚始终是冰的,血液奔流向了大脑和心脏,已顾不得她的手脚了,她一直都在轻微地发抖。

她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

然后,数不清是多少秒之后,也不知是确切的哪一秒,新生到来了,伴随着大量体*1*2*液的喷溅,残余的羊水夹杂着血水,浑浊的液体喷到她的身上、脸上,小象脱离了母亲,倒卧在地上。

她喊叫,要求停止拉扯,她擦掉溅到眼睑周围的液体,她看了看新生儿,随后很快去查看了母亲的情况。

终于她大声宣告:“活着!都活着!”

直升机落地了。有人向她跑来。

消息扩散开去,欢呼的浪潮也扩散开去。

她看见向她跑来的为首的中年女人,比她年长一些,大约四五十岁,体态结实,戴着朴实无华的边框眼镜,她们握手,她快速地告知了母象与小象的情况,对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辛苦了。

然后对方很快抛下她,带领着团队上前进行后续的工作。

她解脱了。

她察觉到自己在颤抖,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她迈不开步伐了,她想她可能有点轻微脱水,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要脱掉这件溅满脏污的防护服,摘掉口罩好好呼吸,然后呢?她该往哪走?她开始头晕目眩。

然后有人帮她摘掉了口罩。

是她方才埋怨过的人。

当然她已无力再怨了,她也忘了她怨眼前人什么,她的大脑空白了。

此刻她谁也不是了,不是罪人、圣人,不是谁的守护神,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挚友,不是贺医生,她只剩下这具孱弱的人类的身躯,茫然中她只捡到自己的名字,她叫贺天然。

她叫贺天然,这名字是另一个女人为她取的,她撕裂了那个女人的身躯诞生于世。她也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田娟禾,她没来由地想念她。

周遭仍在欢呼着,忙碌着,奔走相告着,乔木穿过这所有的人群,走到贺天然面前,为她摘掉了口罩。

然后她拥抱她,让她身上的脏污也沾到自己的身上。

她察觉到贺天然在她的怀中颤抖着,她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乔木说:“恭喜你,你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在她耳边,哑着声问:“是吗?是我吗?”

“是,是你。”

不是任何别人,不是机缘,不是巧合,不是生命本身,正是你跨越了自我,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发出极其虚弱的笑声,说:“我好高兴。”

“嗯,我也是,好为你高兴,好为你骄傲,好为你担心。”

贺天然又说:“我好害怕。”

乔木便不再答了,只是用力地拥抱着。

她们听见母象的嘶叫,逆转剂生效了,它逐渐苏醒,它看见了它的幼儿。

贺天然从乔木的怀中转身去看,鹿仙走来了,将水递到贺天然的嘴边,她顺从地喝下去。桫椤也牵着210从人丛中钻了过来,她们一同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母象逐渐站起,甩动长鼻,抬脚轻轻地碰了碰小象。

210见了小象,立刻警备,但它闻出了贺天然的虚弱,它知道贺天然无力庇佑它了,因此它挡在她前头,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要与小象决一死战。

但小象完全没有将它放在眼里,而只是摇摇摆摆地迈开一生中的第一步,向母亲温暖的腹间走去,磨蹭着,寻找着,终于开始吮吸起来。

桫椤不知怎么蹲下身去,乔木发现她在偷偷拭泪。

苏醒的母象席卷了人类为它献上的所有水果,然后,带着她湿漉漉的幼儿,缓慢地往雨林中去了。

人类目送着,感动着,不知是为了象感动,还是为了人自身而感动。

它行将没入雨林中,最后一刻,它再度回过头来,看了看这群渺小的人类,看了看其中的那几名女子。

它弯曲象鼻,像鞠躬致意。

它走了。它是有情感的生物,它理解何谓“情感”,这种毫不讲理的东西,这种让人不顾自身的利益与安危的东西,因此它才知道,人类是会帮助它的。

虽然人类曾经,此时也正在另外的土地上,举起猎枪对准了它。

孱弱的人类啊,撕扯着母体的身躯,以一团血肉之状呱呱坠地,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在这虚无与虚无之间,拼命地在追寻着意义,拼命地在叩问着自我。

无论这过程是怎样的纠缠与痛苦,是怎样要一次次地为人性的卑劣而感到失望,此刻,在场的她们,贺天然,乔木,鹿仙,罗小牛,她们无一不在庆幸此生为人。

世间万物有灵,但唯有人类,唯有人类能够站在此地热泪盈眶,唯有人类能够书写与阅读虚妄之言语,唯有人类能够用语言梳理繁乱的思绪,思考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切之中去爱与被爱,在所爱之人述说恐惧时,用尽全身心去拥抱。

当然,也许,天地万物对此根本毫不在意,这完全只是人类用以自我满足的幻想。

那也没关系。

乔木拥抱着贺天然,心中感谢着生而为人,感谢她们各自勇敢走过了这二十八年人生,抵达了跨越自我的今天,抵达了相拥着的此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那之后, 贺天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几乎是她这几年以来睡过的最长的一觉,睡眠安稳而庞大, 笼罩着她, 仿佛静谧的深空。

然后她做梦, 梦像深空中亮起群星,她仰起头,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烁。

她看见她六岁,也可能是五岁半, 2001年, 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眼睛盯着电视, 手不停往嘴里递着咪咪虾条。田娟禾在厨房骂贺卫明, 骂他把女儿害成这个样子。朋友们围绕在她身边, 她大方地开了六袋零食, 床上洒满了碎渣。有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依偎在她身边,她想不起他是谁了。他羞怯地问, 天然,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等着你一起玩。她的眼睛仍盯着电视,漠然地摇头说, 我不会好起来了。不会好起来了?怎么可能?那你会怎样?她说,我的腿会烂掉, 接着全身都烂掉, 烂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在地上滚,然后我就死掉。他盯着她郑重其事的侧脸, 愣愣地问,死掉?她扭过头去看着他,答,嗯,死掉。然后他放声大哭,说怎么可能,怎么会死掉呢!另一个小女孩扭过头来,问你们在说什么,谁会死掉?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回答,我,你,你妈妈,你爸爸,所有人都会死掉。小女孩吓坏了:我妈妈会死掉?然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屋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开始加入这个话题,她们问,怎么会死掉的?

她就开始一个个地编造起来,谁将要如何死,洗澡时忽然身上缠满了水蛇,头顶上的吊扇像个血滴子呼呼转着刮下人的脑袋,吃西瓜忘了吐籽结果被肚子里长大的西瓜啪地一下撑爆了,肠子和血溅了满地……终于整个屋子都吓得放声大哭,她编得腻了,就拿过自己的三十六色水彩笔,开始给腿上的石膏上色,她打算把石膏涂成水兵月的红靴子,但涂得太慢了,她不耐烦起来,就推推旁边还在哇哇哭的小男孩,叫他闭嘴,赶紧帮着她一起涂……

然后是2007年,她十二岁,路过楼下阿公家门口,门半敞着,屋里飘来浓郁的香味。阿公见她经过,一如往常和蔼地问她,要不要来家里吃点饭?她说你吃什么呢?阿公说,吃狗,狗肉煲,好补的。她问哪来的狗?阿公说,就附近那只老是跑来跑去的小黄狗咯,上次把你妹吓得哇哇哭那只呀,打狗队追它,它一头撞在墙上,撞晕了,我就说干脆给我老人家补补身子啦。她说哦,说着就要走,阿公说不来吃点吗?那阿公给你拿个橘子,你吃着玩。她拿着橘子,下了楼,眼见阿公的自行车摆在车棚里,她想了想,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橘子剥了皮吃掉,然后蹲下身,把两只轮胎的气都给放了,橘子皮扔在车篮里。

2010年,她十五岁,牵着妹妹贺真的手,送贺真去上幼儿园。五岁的贺真仰起头来,说姐姐,我不想去上学。她说我也不想去上学,那我们别去上了。贺真说那不行,老师还在等我,再说了,不去的话,妈妈会生气。她说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贺真说你是姐姐。她说那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贺真说听你的。她说这就对了。她搜出自己身上所有零用钱,还跑到中学门口,截住她的好朋友,把她们身上的零用钱也全搜刮了一遍,然后她带着贺真,搭上了去北海的大巴车。当天晚上她们住在涠洲岛,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睡,贺真忽然睁开眼,说姐姐你要唱歌给我听,像妈妈那样。她就开始唱一首流行歌。贺真又说,姐姐你唱得没有妈妈好听。她说,是吗,那没办法了,以后你都见不到妈妈了,今晚外边的浪就会把你给冲走,你以后都只能在海上一直飘啊飘。贺真被吓得在她怀中大哭,她听着妹妹的哭声,边打瞌睡边笑,说好了好了,姐会陪着你一起被冲走的,不管你飘到哪里,姐都会在你身边。贺真说真的?她说真的,但你要重新说一遍,姐姐和妈妈谁唱歌好听?

2013年,她十八岁,大学一年级,和几个朋友在学校食堂吃饭,手边是《动物医学概论》的课本。忽然有人对坐在她对面的朋友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借借,我想坐在这里。是个年轻女人,穿长风衣,戴格子毛线围巾,端着餐盘,肩上背一把吉他,一头卷卷的亚麻色短发像《情书》里的中山美穗,说话时的嗓音像昆明冬日的阳光,温暖而透亮,长相也是如此。朋友有些错愕,问为什么?对方并不看朋友,而是笑着看她,说我想和这位同学说话。然后女人在她对面坐下,说你好,我是陈一心,云艺二年级,我学音乐。她有些好奇地抬抬眼皮,说噢?身边的朋友说,云艺?那离我们学校很远。陈一心说,嗯,我坐地铁转公交,要花两个小时,我每个周末都到你们学校来。朋友说我想起你了,有一次你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歌,好多人看你。陈一心仍然只看着她,说是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栋哪一间,那天,我一直在等着你来看我。长桌上的所有人都静了,她停下筷子,终于向陈一心投去聆听的目光。陈一心说,我在我们学校音乐社,今年,你们迎新晚会,有我们的友情出演,唱的是《我只在乎你》,我弹吉他,曲子是我新编的,我看见你坐在第一排,但后来,我去找你,你不在了。她说,当时是九月,是夏天。陈一心答是的。她又说,现在是十二月,冬天了。陈一心又答是的。她问,从夏天到冬天,你每个周末都到我们学校来,找我?再一次:是的。找我做什么?

月底我们学校跨年联欢,我组了一支独立乐队,要上台演出,我想邀请你来看。什么乐队?爵士摇滚,也可以玩点民谣爵士,我是吉他手,副主唱,我自己写歌。是吗,你的乐队叫什么名字?还没有起名,你叫什么名字?她答,贺天然。陈一心笑了,说,那,我的乐队就叫Natural。鹿仙坐在桌子的最边缘,忽然幽幽地开口说,今天昆明十一度。鹿仙看了一眼陈一心的毛线围巾:你不热?眼见陈一心俊美的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她笑了,她觉得那尴尬颇有几分可爱。

2003年,她八岁。邻居苏家的兄弟,哥哥志高比她大四岁,那年已经上初中,弟弟志远五岁,还是个幼儿园中班的鼻涕虫。苏志高长得人高马壮,却是个怕昆虫的胆小鬼,从小她们在一块玩,她抓蜗牛他怕,她斗蟋蟀他也怕,她们在外惹了祸,挨家长批斗,他一声不敢吭,全靠她一张嘴颠倒是非,把大人们逗得又气又笑,免除他的衣架之苦,至于她,田娟禾与贺卫明从不打她。因此,他一直对她有几分敬畏。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一上了初中,就不怎么搭理她了,每回在楼道里遇见她,就冷笑一声,还故意把头仰得高高的,眼睛翻下来,连带着两个鼻孔一起瞅她。她也懒得理他,只有苏家的爸妈还老是说,天然将来长大了,嫁给我们志高吧?有一天贺卫明幸灾乐祸地回到家,说你们知不知道,苏志高那小子被人给打了,他弟苏志远在幼儿园跟同学吵架,对方小男孩说你等着,我要叫我姐姐来。苏志远就回来搬救兵,叫苏志高去接他,结果苏志高跟那小男孩的姐姐打起来了,那小女孩才八岁,跟我们天然一样大,把苏志高给打得呀,真是狠过楼下的打狗队……田娟禾说这也太野蛮了,女孩子还是斯斯文文的好,志高没什么事吧?老苏他们还老说,让天然长大后跟志高结婚……她跟着贺卫明一起嘲笑苏志高,说他那么没用,谁要和他结婚?还不如跟那个打他的女孩结婚呢。田娟禾嗔怪地瞧她一眼,说人家也是女孩,怎么跟你结婚?贺卫明嘻嘻笑,说随便你想跟谁结婚,不过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你。她狂妄地大笑一声,说那不可能!

于是她找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苏志高打听,他说那女孩好像念的是某某小学,你找她做什么?她说,我要跟她结婚。次日放学,她就和朋友一起跑到那间小学门口,想看一看那个野蛮人,但后来她谁也没看见,因为那间学校对面有家小食店,店里摆了一台弹珠机,她身上没钱,于是趁老板不注意,把嘴里嚼的口香糖拿出来,塞进投币口,也许是黏在了传感器上,弹珠机误以为有币投入,就不断地启动,她和朋友一直玩到天黑,赢到了一只足有一米高的加菲猫玩偶,完全忘了她是来这里做什么的。那只加菲猫后来去了哪里?她不记得了。

2013年最末的冬夜,她坐在大草坪上,仰头看舞台幕布上播映出登场乐队的名字,她的名字,Natural。陈一心握着话筒说,这首歌要送给一个女孩,《天然》。她听见陈一心用温暖而透亮的声音唱,有一天你出现,然后我失眠。整一首歌都像这样,旋律简单动人,歌词浅拙而可爱,十九岁的陈一心唱着,望着台下的她,眼睛扑闪,嘴角浅笑,像知道自己很迷人。可当音符落下,她鼓起掌来,陈一心却有些羞赧地别过脸去,一溜烟地跑下了台。然后陈一心出现在她身旁,她们一起坐在草地上,第一次牵手,2014年来临的时候,冷冽夜空下,她们第一次接吻,陈一心的脸有些微发烫。她摸摸陈一心软软的卷发,说明天你陪我去染头发吧,我想把头发染成粉色。陈一心说好。然后她们再次接吻。

2022年烦热的夏天,她与朋友们在酒吧喝酒,女女男男,肆意欢笑,灯光摇转,将世界染得一片光怪陆离。苏志高坐在她附近,然后来了一个高瘦而腼腆的男孩,苏志高站起来牵住他的手,说这是我男朋友,乔家宝。苏志高在她身边坐下,说你知道有多巧,你可能不记得了,家宝是志远小时候的同学,他们还吵过架,志远叫我去主持公道,那时家宝才五岁,我一看,他长得可怜兮兮的,都不忍心了,去年我们重逢,相爱,真让我有一种上天注定的感觉,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就是觉得他可怜。对了,家宝有个姐姐,你那时还说过要跟她结婚呢。她拎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听听笑笑,末了说,小时候说的胡话谁还记得,我干吗要跟个陌生人结婚?后来不知喝到第多少杯,苏志高在她耳边说,天然,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信得过的人帮你应付你妈?她斜眼觑他,并不答话。他又说,家宝他爸妈,也是两个疯子,跟你妈一样……她挑起眉:你说我妈是疯子?他知道失言,找补道,我是说,他爸妈也是,一听说他不结婚,就打打砸砸,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她继续喝酒,酒精令她的灵魂漂浮于身躯之上,她摇曳着,听见苏志高说,装作结了婚,也就一了百了,顺便也让苏志远死了那条心,我看你一天不结婚,他就一天忘不了你这个邻居家的漂亮姐姐……不领证,办场婚礼也好,我找人做两本假证糊弄他们,你想想,你们可以办一场防城港最隆重的婚礼,叫上所有亲戚朋友,那你不就把他们全都给耍了吗……她笑起来,忽然觉得这场景煞是有趣,防城港的生活这样无聊,也许是该找点酒精以外的乐子……

2015年早春,贺卫明死了。葬礼结束,她返回昆明。她很累,一切都让她疲倦,她的眼睛因流过许多泪而隐隐发涩,在家时总也睡不好,田娟禾的哭声萦绕在她的梦中,她回到昆明,昆明阳光很好,她晒着久违的阳光,再一次泪流满面,她想,她可以窝在宿舍的单人床里,好好地睡上一觉。但陈一心打电话来,陈一心温柔地说,今晚我演出你一定要来,好吗?我想念你,想抱一抱你。我写了新歌送给你,我想你开心一点,我会陪着你。后来她知道那是一首纪念故人的歌,比起陈一心先前的作品,成熟了许多。但她太累了,她失约了,她令陈一心精心准备的告慰之夜落了空,她知道陈一心有些不悦,但她已没有心力去应对,因此这不悦累积起来,几个月后她们第一次分手,后来,当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就是最后一次。

2022年初秋,她第一次到乔家去吃饭,乔家的父亲乔爱国,是个喜爱高谈阔论却胸无点墨、满口废言的中年男人,动辄对妻子呼呼喝喝,至于母亲胡春晓,看起来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寻常妇人,讲话很急,像讲得慢些就没人听讲了似的,做起事来也匆匆忙忙的。她想也难怪,跟乔爱国这样的男人过了大半辈子,谁都会被逼得神经质的。乔家宝对她说过,他还有个姐姐,与她同岁。他说他十四岁时,乔爱国偷翻他的书包,发现他写给男同学的情书,勃然大怒,说你这个恶心人的东西,你不喜欢女的?他吓得双膝一软、泪流不止,这时候,他那一向寡言的姐姐开口了,说,我喜欢女的。那天乔家刮了黑色风球,乔爱国震怒,胡春晓痛哭,乔爱国要揍他,他跌跌撞撞地滚到姐姐的脚下,乔爱国挥起皮鞭,一抬头,对上十七岁女儿冷然的视线,竟虚了几分气焰,声势不足地说,你让开,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叫你胡说八道!但姐姐一动不动,他也就那么躲在姐姐的身后。乔爱国已经不敢打姐姐了,自从姐姐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救下一只狗,家里大闹一场之后,乔爱国再敢对这个家的任何人动用暴力,姐姐就会跟不要命似地和他对殴。乔家宝叹服地说着,弱不禁风的脸庞发着光,说,这世上我最爱的女人,就是我姐。她听了,饶有兴趣地问,你姐叫什么名字?乔家宝说,乔木,参天树木的木。叫乔木的女人,在家宴的后半才终于现身,其人如树木般昂然笔挺,生一副瘦削而清净的面庞,唇薄而窄似一条直线,面无笑容,看来有几分冷冽。

胡春晓说,怎么来得这么迟,快来见见天然,家宝的女朋友。乔木淡淡地对她点头致意,应自己母亲说,啾仔病了,我带它去输了液才来。乔爱国端着饭碗,一听便高声说,输什么液,还费那个钱,赶紧杀了吃肉。乔木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对自己的父亲说,我杀了你,也不会杀了它。乔爱国伸长脖子,说,你杀我?你杀啊,往这儿杀。乔木并不答话,只冷冷地盯着他看,直盯得他别开目光,夹菜吃饭,嘴里说,讲下玩笑也不行,成天阴恻恻的,吓死人,也不知是不是鬼上身,我就说当年是把你生错了日子……她对眼前女子感到大为好奇,想起志高对她说的童年轶事,她不记得了,但志高言之凿凿:她八岁时曾说过,要跟眼前叫乔木的女人结婚。

乔木的狗生了重病。她隔窗望见乔木陪着狗看诊,那张冷冽的脸上显现柔情。狗在她工作的医院安乐死,那夜她躺在床上,脑海交替浮现乔木盯着乔爱国时冷峻的神色,与凝望着狗时温情的目光。她发信息给乔家宝,问你姐姐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然后,然后就是她的婚礼,那蕾丝头纱太过繁重,叫她好不耐烦,她解了许久才终于解开,扔到乔家宝的脸上。她牵起一只手。

那只手有分明的骨节,后来她常看着它握方向盘,窗外诸多风光,可她却时常只是看着那只手握着方向盘。

有时手的主人会将衣袖稍稍挽起一些,露出一节手腕,她喜爱看那手腕上清晰的突起,与自手掌蔓延下来的利落的线条。

那是乔木的手。

乔木拉着她,在二月早春的南方小镇奔跑。

她与乔木坐在左江边,她与乔木望着归春河上的月亮。

她与乔木躺在林间的空地上,日光温暖。

她抚摸乔木眼睑下的伤疤。

脚下摇晃,世界旋转,乔木吻她。

乔木站在阳台下,在落雨的夜晚执她的手。

最后乔木走过来,拥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与心。

颤抖停止了,她安然睡去。

所有的星星倏然亮起,又倏然隐没,梦结束了,她将之忘却,然后,她醒来。

贺天然醒了。

仍是曼有村民宿傣式风情的房间。210依偎在她身边,乔木坐在床边一只藤椅上,正在看那张219号公路的旅行地图。

她什么梦也记不得了,只觉得睡了好长的一觉。

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病人。”

乔木答:“想看着你。”

乔木说这般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故作的深情,而只是将话语轻轻地郑重地放下。

贺天然笑着起身,按捺不住地有一丝调皮的嗔怪:“可我一睁眼,你压根没有看着我,你在看地图。”她马上将这句话拨到一边,“鹿仙呢?”

“去做笔录了,桫椤的事。”

“桫椤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年纪小,情节轻,又主动投案,不用判刑。那个带她走私的男人抓起来了。”

贺天然拢起头发,像她十二岁那年答吃狗肉煲的邻居阿公一样,答:“哦。”

她起身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