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67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贺天然一眼就看出那笑容只是故作得体,而那些玩笑统统都有些疏离。

她猜想乔木也许是不想令她担心,也许是觉得耽误了她去西藏的计划而有所愧疚,她知道车子留在了香格里拉,不能开回来了,乔木一定有些伤心,也可能,乔木心里介意着她或许会去西宁的事……

因此她使出各种伎俩,尽力地讨着乔木欢心。她倒宁愿乔木轻薄她、冲她发一通脾气,或是靠入她怀中哭泣,怨她来得迟、怨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然后她会马上说,她不去了,她哪里都不会去……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那是最能够轻易达成的完美结局,她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她与妈多年来相处模式的复现。

但乔木没有遂她的心意,而只是开口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西宁的事?”

贺天然的第一反应是逃避:“……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谈。”

“那还要一两个月,那边会等这么久吗?”

她看着乔木平静的苍白面庞,终于答道:“师姐让我月底前给她回复。”

“现在就是月底。”

三月只余最后几日。

她们看着彼此,空气忽然变得凄惶。

贺天然发现乔木的嘴唇好干燥,唇角还有一处轻微蜕皮。

“我不去了。”她说。她俯身过去要吻那干燥的唇,像此刻没有别的事比恋人的唇就快干裂更加要紧。

乔木避开了她的吻,但动作很轻,没有叫她难堪。

“不去了?为什么?”

“……我不想去。”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个机会很难得的吗?你说你要戴着墨镜,开着越野车穿过无人区。”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贺天然知道自己的辩解苍白,毫无逻辑,毫无底气。

乔木瞧着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笑:“你想去的,是不是?”

她伸手来为贺天然撩开额边的一缕发,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主动做这样亲昵的动作,贺天然顿时感到窝心,感到心热得蒸腾出了雨。

“我放心不下,怎么办?就像你现在叫我去布达拉宫,我也放心不下。”

“那如果我现在没有受伤,你会去吗?”

贺天然无法回答。

乔木又说:“你应该照着自己的心意做决定,我也好,你妈妈也好,你不该让别人牵绊你。何况我是成年人,我能把自己照顾好的。”

“你们难道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是我心意的一部分?”

“你说过你害怕自己会一直为爱投降,不是吗?”

闻此言,贺天然愣了一愣。她清楚自己从未对乔木这样说过。

乔木勉力微笑:“对不起,我在车上偷听了你和鹿仙谈话,我在假装睡着。”

“……那我当时应该要承认喜欢你的,应该要故意让你听见,好让你对我穷追不舍,你说是不是?”

贺天然又一次下意识地去讨好,但乔木没有接腔。她明白自己只是在躲避正题。

良久,她终于问道:“那么,如果我去了西宁,我们之间呢?”

乔木凝视了她一阵,但没有停顿太久:“你去了西宁,会很忙,要安顿下来,要参加工作培训,至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而我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要先把伤给养好。这段时间我不在公司,欠的活也不少,还欠了同事很多人情,因为我不方便去出差,只能拜托别人去现场帮我盯项目……”

“我是说,我们之间呢?”

“我们现在都需要……先让工作和生活回到正轨,而且,我们之间,时间还那么短,我们也还没有深思熟虑过,没有长期相处过,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我想现在可能还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候,你觉得呢?”乔木有条有理地说着。

贺天然喃喃地说:“你根本不是在问我。”

没有什么“你觉得”或是“我觉得”,乔木只是在委婉地宣布她的决定。

乔木的唇角温柔地勾起,大约在笑话她的孩子气:“你到了西宁,要学一大堆新内容,要结识新同事、新朋友、新动物,要趁着休息日好好去看一看新的风景、吃一吃当地的美食,这些新鲜的事会占据你的时间和身心,替代你恋爱的激情。但你瘸了一条腿的女朋友还困在原地,每天从早到晚地打扰你、向你索要关注,你知道她在屏幕那头眼巴巴地等你,你一旦抽不出时间、抽不出多余的情绪和精力去认真回应她,就会觉得愧疚,慢慢地这段感情就成为你新生活的负累……”

“这就是你为我画的新生活图景?”贺天然有些气恼地打断了乔木。

“这只是合情合理的假设。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要在身心稳固的时候才去进入一段新感情,这是对双方负责的做法,否则我们的爱就会很快被消磨掉……”

“那我就不去西宁。”贺天然断然说道,她的理性已消磨殆尽,“我不去了,明天我就去诊所办复职,让她们下个月照样排我的班,我的身心都稳固得很,不需要你来为我操心了。”

乔木也加快了语速:“那你就害我成为拖累你的罪人。”

贺天然提高音量:“所以你让我去,只是不想做拖累我的罪人是吗?”

乔木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静,一句一顿地说:

“那么,如果你留下来,有一天,我们之间结束了,爱消失了,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有一丝的可能,想,要是当时去了西宁就好了?”

贺天然的嘴唇发颤,方才冲上脑门的怒火炸成了烟云四散,她无法反驳,只能任由自己的所有情绪迅速向体外流失,她失去争吵的力气。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在西双版纳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那个夜晚的她就像今日的乔木这般理性,她告诉乔木,一切都会过去。

她想紧跟着乞求道,如果是,那我向你认错好不好?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没有,而乔木又笑了,笑得轻柔得体。

“难道你希望我说,其实我心里恨西双版纳恨得要命,因为如果我们没去西双版纳,你就不会去救那头难产的大象,就不会上新闻,那西宁那边也不可能破格聘请你。我不在乎桫椤有没有误入歧途,不在乎那头大象有没有难产而死,不在乎你有没有灿烂前程,只在乎你会不会永远留在防城港,留在我身边,如果我告诉你,这才是我的真心话,那你不觉得我就太无耻,太自私了吗?”

她以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

“你要我承受这样无耻,这样自私的自己吗?”

好漫长的沉默。她们同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面,彼此间距离不过半米,两颗心却好像已相隔千里,或者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互相寻找着对方却始终不得。

加菲猫玩偶靠在沙发的角落,静静看着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乔木不记得那个当年将它送给她的女孩到底是谁,因为那根本不是她的小学同学,但她的记忆自行为她做了合理化修饰,若不是她的同学,那为什么要送礼物给她?

她只记得她站在学校对面的小食店里看那个女孩玩弹珠机,那是她去为乔家宝出头打架的次日,她的眼角还有一滩创可贴都遮不住的乌青。

那个女孩赢到了这只加菲猫玩偶,但好像不太想要,而且急着要走,嘴里说着:“这个大胖猫,重死了,小孩子才喜欢这个呢。”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乔木,顿时满脸好奇,说:“你怎么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摔跤了吗?这样吧,这个送给你。”

她不知道那小女孩玩了太久的弹珠机,玩到完全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女孩把手中的加菲猫塞过来,当时她们都才一米出头,这只加菲猫快要赶上她们高了。

乔木急忙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对方不耐烦起来:“快点拿着!我忙着呢,我妈咪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乔木只得听话地接了加菲猫,嘴里嘀咕道:“妈咪妈咪的,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女孩娇蛮地瞧了她一眼,像觉得她不可理喻,但再没说什么,只是飞快地跑走了。

后来,她们互相忘怀。也许加菲猫替她们记着一切,但它不会说话,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争吵,看她们的心隔着一堵墙,谁也没能记起对方,谁也没能找到对方。

贺天然总算再次鼓起勇气,怯怯地问道:“但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是不是?这段旅程的一切都还算数,是不是?”

乔木也总算仁慈地应道:“嗯。你先去西宁,好好安顿下来。”

怎会不算数呢?至少,在这段路上,有一只狗找到了家,有一个越南女孩奔向了自由,有一座沉默已久的钟再次响起,有一道瀑布听见了少年的告白,有一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接到了挂念多年的姐姐的来信,有一对女儿看见了妈妈故事中的火车,有一个少年流出了心底的泪,有一个雪夜,两个五十岁的女人终于为自己唱了一首歌。

还有一头得到帮助的大象,它带来了西宁的福音作为报答。

可原来福音也是离别的咏叹调。

贺天然忘记自己是怎样离开乔木的家,乔木也忘记自己是怎么在沙发上坐到日暮西沉,再到夜渐渐深。

妈回来了,妈将饭端到乔木面前,妈又将碗收走,妈走了。她好似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时间在流逝,只是一直在沙发上坐着。

她与贺天然好几日都不再联系,她们约定各自冷静。她不知自己每日是怎样拖着伤腿完成基本的生活,怎样睡去,又醒来,怎样茫然地盯着屏幕上的图纸,怎样在线上会议中应答同事的提问,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停留在贺天然起身离开的那一刻。

直到贺天然发来消息,告诉她去西宁的日子定了。

当时她也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贺天然又发来一条:你妈妈在你家吗?

她犹豫了一阵,不敢有任何期待,但仍然回道:不在,她下午才会过来。

又过了半小时,贺天然来了,她自己输入密码开了门,密码是乔木遇见啾仔那一天的日期。

她进来,站在玄关,与坐在沙发上的乔木对视,她看见乔木像一棵长在沙发的树,这么多日了仿佛没有动过。

她蹬掉自己的鞋,眼睛没有一刻离开乔木,她赤着脚便向乔木走来。

然后她搂住乔木的脖子,跨开双腿,跪坐到乔木的大腿上,她很小心地抬着臀,不去给乔木的伤腿带来负担。

她利落地逐粒解开自己衬衣上的一排纽扣,从牛仔裤中扯出衬衣的下摆。

她足够消瘦,小腹平坦,左右的胯骨顶起前方的布料,令腹部与衣物之间有了一道空隙,乔木只要垂下眼睛,便能望见那道通往深处的暗影。

而若是抬起眼睛……贺天然的衬衣敞开着。三月末的防城港已经二十几度,不必再穿额外的底衣。

那被束缚的线条美丽,是比山峦起伏要柔软,比浪涛涌动要明晰。

乔木向后靠去,抬眸望向贺天然的脸,尽量地不露出任何声色。

贺天然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一天的怒气,其中也像那天一般有着一丝哀怜,她开口向乔木命令道:“摸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全程没有吻, 没有拥抱,没有耳鬓厮磨,只像她的独角戏。

贺天然觉得好似是自己在为乔木表演动情。

她的衣衫始终穿着, 没有被脱去, 没有进一步变得凌乱, 她命令,乔木蹙眉看她, 没有任何意乱情迷。

然后乔木的手径自抵达,不是来做客, 不用先四处参观以做铺垫的寒暄。

但她却也只能欣然接受这样的无礼。

她欣然得无法自已, 欣然得泄露了一切心声,而乔木只像操控木偶的幕外之人,镇定地欣赏着她为她逐渐陷落的动作, 声音, 表情。

其实也不过只是抚摸而已。

她想索要亲吻, 但乔木的眼神躲闪开去。她搂住乔木的脖子, 贴在乔木的耳畔,而乔木的气息平缓, 像一棵无动于衷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