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担风绣月
裴淑婧打了个哈欠:“她现在手底下也不少人了,每个月从这里领六十多缗钱、两百匹绢。”
谢宁皱了皱眉:“锦衣卫的俸禄都是直接开支的,但私下里还要批这么多钱是做什么?”
裴淑婧叹了一口气:“你要知道政治,是非常肮脏、残酷的。而情报,往往又是政治的下水道,肮脏得无以复加,花费自然不透明,还很大。”
说到这些裴淑婧就有些头痛,“事实上没有人不是政治生物,哪怕像高长勋那种武夫成色十足的,也在搞些有的没的,提拔老人,压制旧人,用靖南集团压制雪人集团,但偏偏又不让雪人集团彻底失势,刘野娜其实在靖南军的处境并不好过,要不是你时常带着她,她很有可能坚持不下去的。”
搞平衡,这其实也是政治生物的本能。
裴淑婧也是如此。
她放任高长勋压制刘野娜,何尝不是因为刘野娜在谢宁手下的原因?
不然,真让谢宁完全掌握了靖南军,裴淑婧又怎能不在意那风言风语?
这些事裴淑婧知道谢宁也肯定明白,但两个人都不说,同样也是政治生物罢了。
过了会,小竹又来了。
谢宁细看了看她,和以前大不一样,当了情报头子,难道也会改变人的性格和气质?
“殿下。”
“何事?”
“州学里有学生鼓噪。”
“为何?”
“说是女子不能读书……荒废时光。”
“这是对本宫不满了?”
裴淑婧笑了笑。
可她的笑容落在谢宁的眼中,却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谢宁劝道:“殿下,那些都是年轻人,先给他们讲讲道理。”
裴淑婧笑着:“你知道的,本宫历来都是讲道理的。”
小竹退去后,随即去寻小鱼。
“州学闹事?”
小鱼最忙,刚得空,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水,闻言骂道:“一群人吃饱没事干的!”
“殿下不会……”小竹有些担忧最近越发果决的殿下会下狠手。
“州学中,多有豪强子弟。她俩人对豪强的态度你是知晓的。”小鱼也为之头痛,“别信阿宁什么讲道理的话,按她的手段,弄不好就会把州学给拆了,重起炉灶!”
“没错,我就担心这个。”小竹说道:“阿宁以前还能隐忍,如今却越发的犀利了。”
小鱼叹道:“你觉着,能威压大夏的阿宁,还需要隐忍吗?
还是你觉得有着阿宁的殿下,还有什么能阻挡住她的心意吗?”
“好像,不需要也没有了。”
对于北疆来说,最重要的是人才。
人才不嫌多,但在这个关键的当口,人才必须是信得过的。
大夏之前,人才多是征辟而来。而征辟的对象,多是世家门阀,豪强人家。
有人说那是以门第取士,可在那个时代,普通人家能不饿死就算是幸运,读书的耗费能让他们破产。
故而读书人几乎都出自于上等人家。
所以,人才征辟自然也只能从那些人家挑选。
这便是上品无寒士。
到了大夏,这种情况好了些。
各地都有学校,虽说进学校的多是殷实人家,可好歹平民也有些。
这就给平民逆袭提供了机会。
谢景就是如此,虽说谢景没走正途吧,但也证明着确实是给平民开了一条能读书的缝隙。
“学校和科举是最大的善政!”
直至到了北疆之后,谢宁才深刻理解了科举对于中原的重大意义。
她与裴淑婧此刻站在州学门外。
州学山长急匆匆的出来,见到裴淑婧,松了一口气,行礼,“见过殿下,见过驸马。”
“在闹腾?”
裴淑婧不说话,谢宁指指里面替她问。
站在这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声音。
山长苦笑:“殿下恕罪,驸马恕罪。”
“在闹腾些什么?”
“学子们……学子们说女人只需要懂得在家相夫教子遵从三从四德就行了,读书的事就交给他们……”
“明白了。”
谢宁点头,对着裴淑婧说:“殿下执掌北疆,他们这是看不起殿下啊!”
这话也是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山长心中一跳,“驸马,都是些不懂得轻重的年轻人,平日里就喜欢闹腾,莫言……”
“年轻人好啊……我与殿下也是年轻人,我也喜欢闹腾。”谢宁感叹一声。
裴淑婧淡淡道:“去看看。”
山长跟在谢宁身侧,低声朝她喋喋不休的念叨着。
若非看在他年岁不小的份上,忍无可忍的谢宁定然会一脚把他踹出去。
北疆学校之前招收的学生并不多,比如说县学,不过三五十人罢了。
裴淑婧开始关注教育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扩招,让县学成为有教无类的地方。
州学却不好弄。
不是裴淑婧不想扩招,围绕着州学,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弄。
除非重起炉灶,否则州学的革新就像是在烂泥潭中行走,无比艰难。
裴淑婧与谢宁走进了学堂。
前方就是课堂,嘈杂的声音席卷而来。
“什么时候女子也能读书了?我等读书人都是文曲星下凡,女子何能与我们同窗?”
“别说同窗了,在家里女子向来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让她们读书,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是极是极,祖宗之法不可破!”
“哎!诸位诸位。”一个有些清朗的声音传来,等课堂内安静后,就听此人说道:“若是让这个政策下去,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等将要与女子共同读书,此等有辱斯文之事我坚决反对,大家集广思议想想法子让殿下收回成命。”
裴淑婧微微偏头:“此人是谁?”
山长哆嗦了一下:“文兴祖。”
谢宁故作感叹:“看来是兴不了祖了。”
丢下这句令山长胆战心惊的话,缓缓走了进去。
“……我等可去节度使府请愿,请殿下……”
“不用请了,我在此。”
裴淑婧站在门内,负手看着学生们。
和县学的有教无类相比,州学依旧是往来无寒士的格局。
学生们维系着方才各自的动作,僵硬了一般。
谢宁走上了先生的位置。
方才一直在打盹的先生惶然起身。
“出去!”
谢宁指着外面。
先生面如死灰。
谢宁看着学生们,“说的是你等!谁不想在州学就读的,出去!”
大夏的教育架构是垂直的。
京城是天下大才的集中地,高等学府尽皆在此。
往下,便是各州州学,再往下便是县学。
州学承上启下,为一地选拔人才的机构。
每年,州学都会选拔出最出色的几个学生,在年底时,跟随去京城述职献礼的官员一起出发。
到了京城,地方官会献上礼物,而这些学生们,也会和礼物在一起,给皇帝观看。
学生,便是礼物。
对于帝王而言,这话一点儿都没错。
天下英才尽数收入囊中,那等感觉难以言喻。
你再聪明,最终也只能在朕的面前低头,渴望为朕效力。
进了州学,就有了进身之阶。
进,可考科举。
退,凭着州学学生的身份,去官府谋取一官半职,或是继承家业,成为一方豪强,都有了底气。
州学学生,便是仅次于考中科举的那些精英。
在普通人的眼中,他们便是天之骄子。
可自从裴淑婧掌管北疆之后,北疆的学子们面圣的资格就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