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西米
展初桐视线如逃兵,往天边烟火去,不再看夏慕言。
怎么有人说话不带主语和宾语啊。
展初桐晕晕乎乎地心想。
有歧义,听不懂。
比英语还难翻译。
第51章 期待
期待:期待
接近午夜,电视背景音的春晚歌舞小品轮番上阵,主持人声音越发激昂,烘托着跨年倒计时的迫近。
堂屋里,程溪和宋丽娜都闹累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迷瞪,夏慕言坐在藤椅上低头刷手机。热闹了整晚的院落被淡淡倦意笼罩。
阿嬷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也显出疲态。展初桐注意到阿嬷几次悄悄揉额角,便凑过去说:
“阿嬷,先去睡。今晚我守岁。”
阿嬷抬眼见墙上挂钟已指向十一点,没有坚持,轻声提醒:“家祠那边的灯和香火,别忘了。”
这是她家的习惯,除夕夜家祠的灯要长明,香火不能绝。
“我知道,放心吧。”
展初桐扶阿嬷上了楼,回程刚要往后院走,堂屋里程溪听见动静半睡半醒挣扎起来,“去哪?我一起?”
展初桐没让,“你看宋丽娜都睡成什么样了,你安顿好她得了。”转眼看到夏慕言坐正盯着自己,就又嘱咐程溪,“你来过几次,知道被褥在哪找,也照顾下夏慕言。”
程溪应:“行。”
夏慕言却摇头,起身,“我能和你一起守夜吗?”
展初桐想起这人胆子小,“你不怕?”
“……”夏慕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静静地、固执地看她。
展初桐叹了口气,“那走吧。”
于是程溪留在堂屋扒拉宋丽娜,试图把人唤醒,夏慕言则随展初桐转往后院家祠。
家祠没开电灯,只神龛前燃着两盏长明油灯和几排蜡烛,光线昏黄。
展初桐进门时,带了点气流,火光跳动几下,光影变化,将高高呈着的、本该慈悲面相的佛像们,面容映出点阴沉。
佛像与牌位落影长长,折在桌面和地面上,延伸到门口的夏慕言脚边。
气势隐隐不善,像在审视。
夏慕言没妄动,静静站在门口,仰头望着这些先祖神佛。
展初桐续好案上的香火,转头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夏慕言隐在黑暗中,昏沉摇曳的烛火衬得她神情似悲似悯,孤影沉沉,也似在等待审判。
展初桐心一惊,脱口而出,“夏慕言!”
夏慕言眼睛这才眨了眨,活过来似的,看向她,弯了笑眼,“怎么了?”
“你……”展初桐走出去,“我就说你会怕。干嘛非得跟过来。”
夏慕言笑着摇头,“我更不想你一个人。”
“……”
“你进去守夜吧,我就在这里陪你。”
展初桐低头,便见夏慕言很有分寸地止步在家祠门边,没越过门框。和过往几次经过她大院门口一样,未经允许,便不会主动跨过门槛。
展初桐喉头一滚,舌根有些发苦,她说:“只有阿嬷信这些,我没那么讲究。反正阿嬷不在,你进吧……”顿了下,又补充,“来陪我。”
后面三个字很难让人拒绝。
果然夏慕言犹豫了一下,抬眼又扫了案上诸佛诸祖,思忖片刻,还是陪展初桐一起跨了门。
案前地面铺着两枚蒲团,她们各挑一个,挨着坐。
视角一低,光线又变化,这时,诸天神佛好像稍稍闭了眼,权当没看见。
展初桐借夏慕言的手机架在案边,让她家老祖宗们一起听听春晚的热闹。
只是两个年轻人注意都没怎么被节目吸引,但也不知飘到哪里去,或许祠堂内光线暗,天然能将人与闹市隔离,扩出一方适合谈心的结界。
于是,展初桐先问:“现在你还怕吗?”
夏慕言视线仍落在手机屏幕上,轻轻说:“有你在,就不怕了。”
展初桐没回话,有点赧,别扭了会儿。
夏慕言才问:“那你呢,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鬼吗?”可见展初桐确实不讲究这些,大大咧咧就在祖先们牌位前说“鬼”字,“说实话,小时候很怕。”
没想到,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展初桐,还有这一面。
意外的答案,让夏慕言侧耳,很感兴趣。
展初桐见状,也才展开讲:“你看我阿嬷的态度,也能猜出个大概。我从小就在这种比较……传统的熏陶下长大,所以,小时不开智,怕这些怕得要命。”
说起年少糗事,展初桐还算慷慨,没怎么隐瞒,大概因为和现在的自己相差太大,所以能当成另一个人的故事来讲:
“那时,随便校园里传几句拙劣的鬼故事,就非常拙劣的那种,比如什么别在凌晨十二点对着镜子梳头啊,就这种。别说尝试了,只是听到这种规则,都能给我吓得睡不着。”
展初桐讲得潦草,也是怕吓到夏慕言,结果转头却见夏慕言坐姿端正,侧脸在昏光下显得沉静安然,并不害怕的样子。
展初桐想,果然还是小时候自己太胆小,连夏慕言都不会被这种故事吓到。
“然后呢?”夏慕言温声问。
“然后。”
展初桐沉默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似试图翻找勇气以面对旧事。
案上烛火毕剥,手机传出歌舞声,却反衬得祠堂更加安静。
展初桐终于开口:
“我父母去世之后,我就再也不怕了。”
夏慕言睫毛低垂,嘴唇轻抿,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却没看她,也没说话,没打破展初桐刚建立起的,倾诉的勇气。
“甚至有段时间,我报复性地变得格外莽。”展初桐语气故作轻巧,“我会主动去试探以前怕得要死的那些怪谈,听说校园哪间教室闹鬼,我会半夜去闯。
“国内外的鬼片我都搜来看,翻来覆去看。片中主角遇鬼的那些桥段,能模仿的,我都模仿过。
“只可惜……”
说到这里,展初桐短暂哽咽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案上那些在烛光中沉默的牌位,目光悠远,只是转折:
“后来,我也不再讲究这些了。我不信了。”
话音落下,祠堂里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烛火颤了下,不知是否算回应,两人的影子叠在地面,像是依偎。
展初桐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攥了一下,酸涩与柔软便同时在心尖漫开。
展初桐笑笑,转头对夏慕言说:
“你别紧张,我不是为了作死才做那些的,我只是……”
想撞鬼而已。
随便哪只鬼都行,不认识她的也行。
如果真能遇见,她也不求满足什么夙愿。
只是想问问那只鬼。
她的爸爸妈妈过得好不好。
可惜,惯性的忍耐掐住展初桐的喉咙,最后这几句,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能感觉,夏慕言攥她的手更紧了些,声音却很轻很柔: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展初桐又笑,遮掩内心复杂的情绪:
“这有什么好谢的……”
“因为很了不起。”
展初桐顿了下,听见夏慕言温柔且笃定地说:
“愿意将这些话说给我听,阿桐,你很了不起。”
“……”展初桐嗫嚅嘴唇片刻,才补上,“你也很了不起。”
不善倾诉的人难得袒露,向来坚硬的人难得脆弱,这很可贵。
说出口的人了不起,能让人说出口的,也很了不起。
就在这时,手机音量陡然增大,春晚主持人们激情的声音穿透夜色,与街坊别处的电视音汇聚成流:
“十!九!八!七……”
家祠前跪坐的两名少女对视一眼,皆笑,本苦本涩的氛围被新春的喜悦冲淡,随着倒计时一起轻声念: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阿桐。”
“新年快乐,夏慕言。”
她们在喧闹的鞭炮声中,在彼此耳边,说了新年的第一声道贺。
辞旧迎新之际,她们最先看到的面孔,最先听到的声音,都是彼此。
她们无声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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