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影棚三楼,要推玻璃门进去前,杨晚兮的手停在门把上,无意识抿了抿唇,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吐口气,换上笑脸,推门。

这些变化白蔻全看在眼里,她只能更用力更全心全意地握紧了杨晚兮的手,随杨晚兮一同进去。

这影棚内的构造像家居小别墅,一扇扇门,一道道帘,分割着不同的拍摄主题。除却拍摄现场外走道间的光线都十分昏暗,第一次来的人,稍微记性不好都容易走错。

但杨晚兮拉着白蔻,脚步始终没有迟疑,坚定掀开一道道门帘,直往影棚深处走去。

最后一道光亮起一瞬间,又暗掉,杨晚兮转身看向白蔻。

“里面还在拍,我们先在这里等等吧。”

杨晚兮说这话时,表情没变化,可白蔻觉得自己就是看出羊亏亏不想这么快进去的意思。

她立即点头:“嗯嗯!就在这里呗!我觉得里面好闷哦!”

话音刚落,只听相隔一帘之近,响起二人都极为熟悉的名字。

“宋禾,你说咱们拍电影都有个黎湾了,还有必要储备一个小李孟君么?那孩子长得是不错,可她这专业度,哎哟,太差了……”

杨晚兮反用力制住她的动作,于昏暗中回头看她一眼,皱眉,摇摇头,口型依旧跟她讲:“没事。”

白蔻动动唇,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里面又出声了,这回音调偏沉:“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也跟你讲过,当初我就是一眼看中她像李孟君,所以对我来说她有这张脸就够了,专业度?那都是之后的事,我现在要的就是媒体能对她感兴趣。”

“我明白啊,那你也得考虑咱们的口碑吧?这广告我实话实说,要不看在你的面子,我真不想用她……不行就是不行,长得再像她也不是李孟君,影视学院这么多优秀新人,你突然加塞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孩子进来,不怕寒了大家的心?”

伴随话音,眼见一只手从内拽住布帘,就要撩开!

白蔻心一紧,想拉杨晚兮,但迟了。

咚咚咚!咚咚咚!

眼前是布帘后惊讶的两位导演,还有杨晚兮无比安静的肩影。

“宋老师?”只听杨晚兮带着喜悦声意外道,“您怎么来啦?”

帘内投出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在杨晚兮脸上,叫人看不出喜怒,宋禾的嘴角僵直片刻,心里一时拿不准杨晚兮听见多少。

宋禾旁边,正是此前刚夸过杨晚兮“很不错”的总导,她笑得更为古怪,直接问:“小兮你们这是……一直在这里?”

“嗯?”杨晚兮音调似乎有些慌,“没、没有啊……刚刚周导让我们可以先下去买点吃的,我们刚回来正想进去就碰见您和宋老师……对不起我是不是应该等在这里,是不是耽误你们工作了?”

宋禾松口气,伸手拍拍杨晚兮的肩膀:“没有没有,既然是周文同意你们下去,那就是她安排过的,小兮你别紧张啊。”

几分钟后,宋禾拉着总导单独出去了。

白蔻陪杨晚兮回到棚内一角,她注意到先前楼梯上她们碰见过的那群人,正聚在另一个角落,偶尔看她们,表情似乎不太好。

怒从心起。

白蔻真的打算过去理论几句问问“你们到底在看什么?”,杨晚兮忽然抱住她,脸埋在她的颈边。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杨晚兮的身体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见羊亏亏这样,白蔻也很难受,心简直跟着羊亏亏一块儿碎了。

“羊……杨晚兮……”她哽咽着声音,不明不白喊出羊亏亏的大名。

“嗯……”杨晚兮压着哭腔,自喉咙里勉强应了她一声。

此后她们就这样相拥在角落,听摄影棚那方仍然“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哭完,杨晚兮走进卫生间,捧了一把冷水扑脸。

白蔻一步不离跟在羊亏亏旁边,等羊亏亏直起身,二话不说,举起手里的卫生纸,仔仔细细帮杨晚兮擦掉脸上的水珠。

她这会儿才敢帮杨晚兮生气:“好讨厌啊怎么能这样!羊亏亏我们直接走吧!不回去了!”

杨晚兮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挡在眼前的卫生纸,对白蔻又扬起一个平和的笑容。

“来都来了,就等到结束吧,也算有始有终。”

二人回到摄影棚,站后排再等了两个多小时,到晚上六点过,宋禾拉着总导起身,往杨晚兮她们这边走来。

杨晚兮这时说:“不好意思何导演。”

总导看着杨晚兮与白蔻离去的背影,蹙眉:“这小孩怎么这么不知道抓住机会。”

宋禾抬起手,拦住总导的话。

她对着杨晚兮的背影长长叹口气,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监视器回去。

走出影棚大楼,杨晚兮站在湿润的夜风中抬高手臂,轻松地伸了一个懒腰。

杨晚兮扭头没表情看她,白蔻当即停住后半句话。

不过脸上还是好好好不理解的样子哦。

杨晚兮便说:“她选我我就要同意么。”

白蔻哑然失笑:“可是来的路上你明明也很期待这次拍摄。”

杨晚兮“嗯”了声:“但也不代表我就要同意吧。”

“……你还在伤心哦?”白蔻问。

杨晚兮看了会儿白蔻的眼睛,笑起来,摇头:“不,没伤心过,走吧,回家。”

白蔻被拉着往影棚园区的出口走,她嘀嘀咕咕:“我们这么晚去坐火车……危不危险啊……”

“有我带着你你怕什么。”杨晚兮在前面讲,“抓紧我的手就行。”

“……”白蔻猛地一拽,让杨晚兮停住。

然后她走两步,绕到杨晚兮的跟前,握住杨晚兮的双手,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光芒:“羊亏亏,先别走,我在这里给你画一幅画吧。”

杨晚兮见鬼:“这里?用什么画?”

“嘿嘿,请稍等。”

白蔻说完,松开杨晚兮的手,低头,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再取下卡在弹簧圈里的绿皮铅笔。

“什么啊。”杨晚兮边走边无可奈何,“真要画。”

“对对对就那儿就行了。”

白蔻退后几步,竖直铅笔,眯眼,将杨晚兮的人形与其身后的影棚建筑做平衡对比,再往左挪两步。

然后她一手捧本底,一手执笔,低头,开始飞速勾线。

杨晚兮双手背在身后,见白蔻真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画画,又纳闷又好笑,她一会儿观察白蔻的神情,一会儿抬头望望乌云散去的夜空。

好像有星星了。

真漂亮。

这晚两人接近凌晨才到家,白蔻没带钥匙,杨晚兮就让白蔻先去她家睡,反正换洗衣物都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天内往返奔波让人太过疲惫。

两人收拾完,都呈“大”字趴倒床尾,二人胳膊与胳膊交叠,白蔻的小腿还翘在杨晚兮的脚腕上。

半夜,白蔻迷迷蒙蒙间醒来,见杨晚兮背对她一段距离,睡得正熟,她分不清这会儿是现实还是梦境,但她挪挪挪,慢慢蹭到杨晚兮的背后。

从身后环住羊亏亏的腰,白蔻模糊不清地安慰着:“嗯……别哭别哭……”

杨晚兮眼皮动动,被这动静吵醒,她困的时候有点起床气,正不舒服想把腰上的东西推开……

“羊亏亏……别哭……嗯……”

哦。杨晚兮闭着眼睛想,今晚白蔻来我家睡了。

这么想完,她卸掉手上的力气,胳膊垂落在腰间,覆盖白蔻的小臂。

双双沉入梦境。

星期一上课的时候,卢童童好奇问白蔻,你跟小兮姐姐去试镜那天怎么样呀?好玩吗?

白蔻一想起来就余气未消,下意识想说宋禾导演不是好人,但她对着卢童童透亮的目光,忽然静止。

过会儿,她轻松笑笑:“不好玩,我在外面等了羊亏亏一下午。”

就此,一向与卢童童知无不言的白蔻留下一个小秘密。

一天天过去,日历又撕掉一页,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一月中旬。

初中放寒假了。

这天,卢童童作为黎湾吧小吧主,得到一手内部消息,火急火燎跑到白蔻家大喊:“白豆豆!黎湾这周六要来参加活动!”

活动举办地在省城,黎湾来参加活动要降落的机场也在省城。

白蔻与卢童童在Q/Q群二次确认好时间,马上给她妈打去电话,说想和网友们去省城接机!

“这怎么行?一群网友还没个大人?太危险了白豆豆!”白晓初在电话里严词拒绝。

“那、那你陪我去嘛?”

“我周六和人约好要谈苹果代理的事……”白晓初顿了顿,想着女儿也不懂这些,改口,“童童她妈妈呢?”

“她妈妈也没时间。”白蔻开着扩音,两初中生在客厅里急得团团转,“而且黎湾周五晚上就到了,我们周五晚上就要去机场接她才行。”

卢童童补充:“对阿姨!我们还要做应援牌!时间很紧张!”

“时间再紧张安全也是第一位啊……”白晓初头疼,考虑了一下,“那,要不你等你姐今晚回家,你问她想不想去,我去帮她请假,她跟你去玩一趟,正好也放松放松。”

“啊……可是姐姐都高三了……”白蔻顿了顿,小声,“我能找羊亏亏么?”

“羊亏亏不也高二了?再说她下学期就高三,学习还不一定比你姐轻松。”

“喔,好吧。”白蔻想想也是,“那我等姐姐回家问问她。”

“行,我先挂了?”

白蔻还没问完,白晓初那头没注意,直接挂断了通话。

卢童童愁上眉梢:“啊……你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啊……感觉怪怪的……”

“嗯……”纵然再爱姐姐,也知道姐姐不是追星那一挂,白蔻同样发愁,“是怪怪的……但也没办法吧……”

白蔻和卢童童一起等到晚上十点过。

白虞桥刚一进门,二人就冲过去,七嘴八舌跟白虞桥讲了一遍她们的请求。

站玄关的人缓缓拉紧家门,皱眉听完,毫不犹豫给白蔻比了个“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