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蛋挞鲨
雪碧苦瓜不是外婆喜欢的,是妈妈喜欢的。
哪怕那是外婆最讨厌的,拐走女儿的男人传授的家乡菜。
简万吉是活着的人,在餐桌上永远被无视,这样神经质的生活居然也持续了十几年,直到她大学住校。
曾白安曾经来简万吉家里吃饭过,那时候大家还十几岁,活泼得很。
她都受不了这个家诡异如灵堂吃饭的气氛,关上门几乎是跑走的。
简万吉发誓她八百米要是跑这么快,或许能被校队选上。
“八十……”简万吉把车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位,吐出一口气,“你在开玩笑?”
“现在教培的行情你不知道吗?”米善心倒是很平静,“是辅导员推荐我来的。”
哦,还有人情往来。
这一套简万吉以前就经历过,老师是好意,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机会都是这么来的,但米善心太拮据了,简万吉问:“你没想过干点别的吗?”
米善心:“我做过地推,晕倒了。”
她唇角向下,似乎从唇形到眼尾,和简万吉的一切都是反向的,一如她们的年龄,也是这种没有交集。
“如果我健康一点,可以选择的更多。”
简万吉和她的年龄差包括认知、机遇、身体素养等等。
米善心早就不奢求真正的感同身受,她只想破除不得好眠的诅咒,哪怕自己平庸、烂俗,也想要健康的睡眠,抵御只有遗像不用睡觉的老宅夜晚。
简万吉与米善心对视,她忽然发现女孩的双眼也不是那么古井无波。
干枯的水井反而能照到日月光,只是里面太深了。米善心困在里面,青春的绵云咫尺千里,米善心只能干巴巴眺望,没有力气随行。
她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很努力了。
简万吉和她对视良久,说:“我希望你等会见过我外婆后,再郑重考虑我的请求。”
她没有笑,微笑唇的人不笑也带着隐隐的笑意,那是真正的皮笑肉不笑。
简万吉原来的唇形与父亲如出一辙,外婆销毁那个男人的一切信息,也不许父亲那边的亲戚接近简万吉,等她成年,把她带去做了微笑唇手术,说这样更像妈妈。
父母的感情是长辈不同意擅自合拢的蚌壳,结出了简万吉这颗只有名字讨喜的石头。
殉情不再是古老的传说,天涯海角是压在简万吉身上不变的五指山。
妈妈的日记残片记录她喜欢父亲轻浅的笑,简万吉对镜凝视自己无数次,却在长大的过程中一次次被当成讥讽。后来她的唇角因为长辈的执念人工雕琢,也只有形似,反而摸索出了眼随唇动,洋溢虚假灿烂的笑意。
效果很好,讨厌鬼变成大好人,她不再格格不入,拥有很多亲朋好友,现在也算成功人士。
可出版我如何成功的成功人士从不会在书上写:我是万能的。
成功的人也有烦恼。
就像现在,三十九岁的简万吉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助米善心。
曾白安总说付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那么吝啬,不是说你花钱,是别的方面。
简万吉当时说:那不是很简单,给钱谁都会要啊。
一点也不简单。
天底下还有花不出去的钱,办不成的事,或许也有不能爱的人。
至少最后一个,简万吉还没体验,也不想体会。
面色苍白的女孩解开安全带,凌乱的刘海别到一边又散落下来。
米善心像充棉量很低的玩偶,又像被挤扁的面包,声音也有气无力,“如果你外婆真把我当成你妈妈再说吧。”
她先跳下车,隔着车门看着简万吉,似乎鼓起毕生的勇气,“到时候……我或许会提别的要求。”
简万吉巴不得她要钱,欣然同意,“只要我做得到。”
第12章 MAMA-12
MAMA-12:可是她想睡觉。
宁市有太多医院了,米善心对安宁病房没什么了解,还是简万吉给她介绍的。
米善心听她说了几个条件,问:“患者本人知道自己的病情,还能接受才能去的话……你外婆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四个多月。”简万吉的表情看不出难过与否,“刚住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认错人。”
米善心又问:“那除了你,其他亲戚呢?”
“我还有个舅舅,已经去世了。”简万吉顿了顿,“舅妈来过一次。”
病房在特定的楼层,很安静,简万吉带着米善心过去,偶尔能遇见来往的护士和探病的家属。
简万吉外婆的病房在深处,她先问了老人今天的状况,很快护工就出去了。
新闻联播刚播完,老太太还没有休息,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老人家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并不稀疏,动作缓慢,好像听不见人来的声音。
米善心去过很多次医院,她的爷爷奶奶身体都有基础病,偶尔是她去医院拿药的。爷爷最后那段时间住在医院,米善心放学了就去医院看他。
安宁病房和普通病房也不一样,或许是姑息治疗和积极治疗的区别。
米善心一路走来,也看过很年轻的患者。
她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想这样减轻痛苦,舒适安宁地死去。
“外婆。”
这里高昂的费用都由简万吉承担,舅舅去世之后,舅妈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又不在一个城市,能来一趟都不错了。至于同辈的表哥表嫂都是新年见一次,还有个表妹,刚新婚,偶尔来宁市玩,简万吉会和她吃顿饭。
血浓于水有时候也是悖论,简万吉选择单身的理由也来自这里。
她看外婆的一生,也没觉得结婚是什么很好的选择。可惜母亲太早走了,否则简万吉会想问问她和父亲为什么这么相爱。
老人家充耳不闻,吃水果的动作还很优雅。米善心跟在简万吉身后,发现这个病房也没有什么过重的消毒水味,或许是简万吉近在咫尺,她已经被对方的香气侵占了。
“外婆。”
老人家没反应,简万吉再喊了一声,把米善心推到前面。
米善心能答应简万吉过来,除却那个荒唐到近乎淫乱的梦境,更多的是她那句“非你不可”.
她需要这种需要,一开始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错认。
可是刚才简万吉答应她了。
只要她做得到就可以。
只是做我而已,她有什么做不到的?
米善心坐到老太太身边,室内的光是白色的,陈设还是很病房,床头还有便于检查的医疗设备。
器官衰竭是人类正常的结果,老人家动作缓慢,浑浊的双眼缓缓抬起,看到米善心的时候露出疑惑的表情。
简万吉在她另一侧问:“您看她是谁?”
这张脸沟壑丛生,看不出和简万吉的相似度。
米善心不知道人是从几岁开始走向年迈的。在李因看来,简万吉的岁数和大家的妈妈辈不相上下,完全是中年偏向老年,但如果以八十岁来衡量,简万吉正值壮年,还有很多年可以活。
简万吉扬起的眼尾也会如长辈这样下垂吗?
米善心走神的时候,双手忽然被握住了。
“……伶伶?”老太太握住她的双手,倏然凑近,近得米善心吓了一跳,下一秒口罩被摘掉了,老人家目光慈爱,口吻关怀,注视着米善心的双眼,“你放学啦?”
米善心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看向站在另一侧的简万吉。
简万吉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等米善心再定睛一看,对方明显笑得很满意,表情像写着:我就说嘛。
简万吉并不意外这个画面。
她找人扮演,屡次失败,无非是扮演一个没有对照组的死人太难了。
米善心的皮囊只有几分像,她的感觉无与伦比,神似就在一瞬间。
米善心没有抽回手,她嗯了一声,刚才还木然吃水果的老人像是忽然被上了发条一样,一直和她说话。
“晚上吃了没有?”
“爸爸送你过来的吗?”
“你想吃的皮蛋馄饨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完全不用米善心回答,老人家自问自答,这会儿又要起来去找她的皮蛋馄饨,米善心只好再看向简万吉,对方摇头,“没关系,她等会又切换场景了。”
果不其然,找了一圈皮蛋馄饨的老太太抱着桌上的一盒水果来了。
米善心晚上吃得很饱,敷衍吃了一口,老太太担心地问:“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的手比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温暖,不像米善心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躺在床上要暖上半天,说要买电热毯,到现在都没有买。
“没有。”米善心摇头,老太太又捋了捋她的头发,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米善心完整的一张脸。
简万吉靠在一边的病床尾,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米善心的头发乱糟糟的,就算上课略微打理,刘海依然杂乱,现在看全脸,像是空心的鹅蛋,还是没有长好,很易碎的模样。
“没有就好。”
这时候护工来找简万吉,简万吉去病房外边,米善心有些慌张,想要跟她走,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问:“伶伶,你去哪里?”
米善心对简万吉妈妈的过去一无所知,只好说:“我要写作业了。”
“几点了呀?”
“新闻联播都播完很久了。”米善心谎报时间,老太太有点着急,“那你赶快去写。”
“那你呢?”米善心盯着老人家,对方的皮肉很软,身上有老式雪花膏的味道,应该是包装上印着旗袍女郎的那一款,米善心的奶奶也喜欢用。
“我?”老太太有些茫然。
“你要睡觉了。”米善心起身,正好这时候护工进来,“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