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许有一天
……
下了朝,明澄都不必开口,已经做了侍中的云舒自然而然的跟在了她身后。
小皇帝连身上的冕服都没来得及换,回到乾元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少府来问话,末了还强调了一句:“记得让少府带上账本,朕要看看内库里还有多少盈余。”
旁人不知内情,领命就去了,随侍在侧的梁英却是欲言又止。
明澄一眼就看到了,心里不好的预感尤甚:“梁英,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梁英只得站出来,同皇帝禀报:“回陛下,内库那边……那边可能没什么钱了。”说完眼睛一闭,又补了句:“先帝把心爱之物都抬去皇陵了,如今只等封陵。”
明澄:“……”老登是真不顾后人死活啊!
不对,先帝现在还在寿德殿停灵,皇陵那边也还没封,也就是说东西还好端端放着。她要是让人重新拉出来……听起来是挺不孝的,但她好像知道原主为什么没有缺钱的记忆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变通的人,心里的小算盘当即打得劈啪作响。
虽然让什么人去办这事还需斟酌,但心里既然有了主意,明澄也就不慌了。到了这时她又觉得冠冕沉重了,压得脖子酸,干脆伸手去摘。
梁英见状忙上前帮忙,却被小皇帝伸手挡开了,她不喜欢旁人近身。
明澄自己除了冠冕,活动活动脖子,这才想起云舒还在旁边——世女虽然为了前途跟在她身边,但还是太安静了。或者说事关先帝陵寝,皇帝内库的事,她本也不该开口。
心情好转的明澄倒没在意这个,她指了指旁侧的案几:“云卿一早上朝,还没用膳吧,要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小皇帝似乎尤爱投喂,且投喂对象只有云舒一个。
云舒自己也发现了,可面对新帝的好意,她自然也不能推辞。更何况明澄也没说错,朝臣们为了不在朝会上出意外,晨起基本上是不吃不喝的。今日早朝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会儿也早过了辰时,云舒还真觉腹中有些饥饿……万一再在皇帝面前饿到腹鸣,让对方听见可就不好了。
犹豫不过几息,云舒便自觉领命了。她看了眼桌案上的点心,枣泥糕、桂花糕、红豆糕,全是甜口的点心,倒不似当初明明是治丧其间,皇帝的点心盘子里还有肉点心。
她倒是全然没想过,因为皇帝误以为她爱食甜,才有了这一碟子点心,随手捏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明澄这时候不仅摘下了冕旒,还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下了冕服,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她看了眼云舒,察觉炸毛小猫对于今天的点心还算满意,自己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宫人适时奉上茶水,明澄顺手摸了摸,杯盏微烫,于是提醒一句:“茶有些烫,你喝的时候小心些。”
云舒:“……”
云世女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臣今岁已二十。”
二十岁的人不是三岁的孩子,连喝口茶都需要人提醒冷热。再联系皇帝动不动就爱投喂自己的举动,云舒真是怀疑对方是在把自己当孩子养!
哪知明澄眯着眼笑了笑,应道:“我知。世女与皇姐同龄,比我年长三岁。”
听她提起十一皇女,云舒便越发不自在起来——当年三人同处,还是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彼时十一皇女还未崭露头角,但野心勃勃志存高远,根本不在意身边的小透明皇妹。还是云舒心软,偶尔会对明澄维护照料一二,可如今双方的立场倒像是对调了一般。
云舒有点不习惯这样的身份转变,但好在明澄待她从无恶意……那,喜欢投喂就投喂吧,多大点事?或许她以后就习惯了。
唯一让云舒有点担心的是,皇帝这般待自己,若是让旁人看见了,她恐怕少不了一个佞幸之命。
好在明澄不是那样不靠谱的人,在发现身边有钱福那样的佞幸之后,她就把乾元殿的宫人都梳理了一通。后来有梁英这个先帝总管的帮忙,如今她身边已算是铁通一块,消息根本传不出去。而等少府领命带着账本来到乾元殿时,小皇帝早已经收起了嬉笑,恢复一派威严正色。
少府也是先帝用了多年的老臣,捧着一叠账本入殿时,可见他面上带着几分忐忑:“臣周免,参见陛下。此乃少府近一年的账本。”
账本暂时只需要这一年的就够了,因为双方都很清楚,皇帝这时候关心的只是自己接手了多少财产。至于之前的账目有无差错,那都是先帝一朝的问题,新帝还没时间管。
但只一年的账本也很可观了,厚厚一叠不知要看到几时。好在少府还算细心,早就写好一份条陈列了个大概。
明澄也没心思查账,便干脆将账册放于一旁,自己拿着条陈看了起来……很好,各种奇珍异宝、金银器物列了整整几十张纸,看得出皇帝的小金库有多富有了。
当然,如果这些东西的最后没有写着归处——先帝皇陵——那就更好了。
-----------------------
作者有话说:明澄(拍案):决定了,老登的坟一定得挖!
云舒(迟疑):需要臣递锄头吗?
第5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9
北风呼啸, 天色暗沉,似有大雪将至。
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在狭窄的道路上,不时碾过一处坑洼,带得整辆马车都要跟着晃上一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行驶到了荒郊野外, 哪知这是在京城之内, 天子脚下。
云舒也没来过这般偏僻的地方,马车每一次的摇晃都来的猝不及防。好在自幼习武底子不错, 倒依旧能在车内坐得端端正正。可她是坐的端正了, 身旁的人却不一定,偶尔一个颠簸,那人身子一歪就要倒在她身上。云舒提心吊胆, 每一次都匆忙但及时的扶住了。
明澄便有些可惜,当再一次被云舒按肩扶住之后,也没了继续的打算。她正了正身子, 随手先开身侧车帘, 便能透过车窗瞧见外间破败情形。
只见冬雪覆盖之下, 房屋低矮处处残破,不时便可见到被积雪压塌的破壁残垣。
有衣着单薄的男子站在屋前, 正举着根竹竿去戳屋顶上的积雪,以免积雪太过厚重压塌了房屋。可这也并非良计,只因这片里巷住的都是穷人, 泥糊的墙壁草搭的屋顶, 积雪落在屋顶固然难以承受,可把雪戳下来就不免带下几根茅草。一两次也就罢了, 次数多了屋顶就得漏风漏雨。
明澄怔怔看了片刻,忽的吐出一口气,凝结的白雾几乎模糊了她的面容:“原来京城之中, 还有这样破败的房屋,难怪连一场大雪都扛不住。”
云舒转头看她,欲言又止,可话又说回来,金尊玉贵的皇女没见识过人间疾苦,她这国公府的世女难道就见识过吗?回想过往二十年,她读书习武步入朝堂,做的最多的竟是争权夺利。便是这一件事,她也没做好,十一皇女早早就薨了。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过了会儿,才听见云舒浅浅安慰:“至少如今陛下看到了她们。”
明澄倒也没有什么圣母心,更不会把不是自己的责任背在身上——老登穷兵黩武关她什么事?官员治理不佳又关她什么事?她才穿过来几天啊,能想着善后就不错了。
只是善后这事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她皱起眉头,有些发愁:“那现在该怎么办?便是有钱有粮,要盖屋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行的。看这天气,近两日恐怕又有大雪。要是没有遮风避雪的住所,一场雪下来,都不知要死上多少人。”
云舒闻言想了想,试探提议:“国公府在京郊尚有几处庄子,或可收容些灾民。”顿了顿又道:“此乃京城,多有公卿之家,或可求助于诸人。”
京城公侯富贵之家颇多,这些人家吃喝多有讲究,几乎家家都在城外置办了庄园。虽然这些庄子的主要用处是给主家提供新鲜的果蔬食材,但打理庄子的人总要有个住处,偶尔主家过去小住一段时间,也不能没有落脚的地方。是以大半庄子都修有不错的屋舍,而且平时都是空置的。
此番雪灾受灾人数足有数万,把人全安排到庄子里是不现实的,但能安置一些是一些。更何况云舒的话也打开了明澄的思路,她接着这话说道:“我记得城外还有一片宫苑。”
云舒闻言看了她一眼,旋即点头:“是永寿宫,先帝晚年所建。”
正如明澄所言,永寿宫其实是一片宫苑,除了几座殿宇之外,大部分地方其实是园林。先帝晚年身体不佳,嫌弃乾元殿住着不舒服,就常在永寿宫住。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如年轻时一般跨马引弓,在宫苑**猎行乐。被他看中的官员皇嗣,大多也都在永寿宫住过。
十二皇女除外,她是连夺嫡都会被兄姐们遗忘的小透明。于是留给明澄的记忆里也少有永寿宫相关,只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片宫苑,登基后原主也没去过。
于是明澄理所当然的说道:“既然有宫苑,空着也是空着,腾出来安置灾民也可。”
云舒再次欲言又止,毕竟宫苑是皇帝居所,就连朝中重臣想要留宿都难得,这下放这么多灾民进去住,明日各种劝谏的奏疏恐怕就要淹没皇帝的御案了。可劝谏的话她也说不出来,毕竟和所谓的皇家威严相比,数万条人命的重量也不是她一句话就能轻飘飘揭过的。
马车辘辘前行,这时又颠簸了一下。云舒正走神没留意,身体的反应便不那么及时。于是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向一旁歪倒过去。
明澄见她要撞上车壁,赶忙拉了一把,正巧云舒反应过来也在努力平稳身形。这一下力道相加,平衡彻底被打破,云舒便从东倒变作了西歪,直直倒进了明澄怀里。
……
小皇帝开放宫苑容纳灾民的举动相当出格,果然如云舒所料,政令一下便有大堆的奏疏淹没了她的书案。明澄随便翻了两本,劝谏的内容几乎一致,都是劝她不可坏了天家威仪,就算要放那些灾民进永寿宫避雪,也决不可让他们进入宫室。
可不进宫室的话,那些灾民又能去哪里避雪?总不会是那些四处透风的凉亭水榭,亦或者高大的林木底下吧,那和待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明澄烦躁不已,只觉得这些劝谏的大臣一点不在意人命,干脆让梁英把这类奏疏全都挑拣出来。
云舒进入乾元殿时,正瞧见皇帝案边随意堆着一大摞奏疏。正提笔写字的人或许是觉得有些冷了,随手就从那一摞奏疏里抽出一本,看也没看就扔进了手边的炭盆里。纸张**则燃,不一会儿就腾起一片火光,冻僵的手便在那火旁烤了烤,大概觉得暖和了就继续提笔。
大概猜到那摞奏疏都写了些什么,可云舒还是没忍住眼皮抽动。她缓步上前并未发出什么动静,可正埋首批阅的人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明澄落笔写完最后一字,抬头看她:“回来了?”
云舒赶紧收回目光,俯首行礼:“臣,幸不辱命。”
明澄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她:“如今京城粮价几何,卿可知晓?”
云舒还真知道,她入宫前特地去了趟粮铺看过:“回陛下,如今正是年底,粮价稍涨,每斛需八十钱。”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往年贵些,但不算离谱。”
明澄正不清楚这时代的钱币购买力,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雪灾不比其他,房屋倒塌固然损失颇大,可灾民家中的银钱粮食还在,都是能挖出来的。只是冬日失温得快,需要更多食物补充热量,没了房屋庇护之后人就需要食物补充,粮价因此上涨些是正常的。
不过明澄也没打算买粮,国库内库里的金银财物被先帝拉去陪葬确实所剩无几,但库存的粮食倒还剩下了大半。这些粮食原本有一部分是要充作禄米发给百官的,明澄就打算把米留下,今年官员的俸禄全换做银钱……咳,她的内库刚刚重新丰盈回去了,这点钱还用不了九牛一毛。
云舒在明澄的示意下落坐,伸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正好上一本奏疏烧完了,明澄见状就又拿了一本扔进盆中,火很快又大了起来。
小皇帝当着自己的面,明目张胆的烧奏疏,云舒觉得自己还是该劝一劝:“陛下……”
她话没出口,就被小皇帝食指按唇堵住了:“嘘,朕不想听。”
云舒脖子都僵了,自然乖乖闭嘴,等了会儿才等到对方收回手。她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可指尖抵在唇上的触感还在,让她心跳都乱了几拍。
偷偷抬眼看去,却见小皇帝神色如常,还报复似的又扔了一本奏疏进炭盆里。
云舒终于有些恍然,别看新帝肯为灾民上心,好似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从她灵前杀兄、搬空皇陵、火烧奏疏就能看得出,对方骨子里其实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这让她稍稍不安,因为离经叛道的人最难揣测,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明澄敏锐的察觉到了云舒的情绪不对,终于收敛了几分,出言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舒当然不能如实说,所幸她脑子转的快,立刻找到了话头:“臣在想赈灾的事。就算陛下大度,把人全部安排进了永寿宫,可冬日长久,将人白养着也不太好。”
明澄深深看她一眼,也接话道:“说得不错,人是不能太闲的,否则容易生事。所以等雪停了,就让他们回去修屋子,自家的房子修起来,总不能再向朝廷要工钱。至于房子修好之后的事……朕暂时没想修新宫殿,就看看公卿们,谁家需要人力做事吧。”
再不济,让灾民把家门前那条路修一修也行。只等熬过了寒冬,到了开春万物复苏,人也就有办法活下去了。而朝廷赈灾只是兜底,可不会让人发家致富。
云舒看她考虑周全,便也放了心,这朝堂扔给新君的第一个难关眼看着是要过了。
明澄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也在想这事——小小雪灾根本没在原主的记忆里占据多少位置,但她记得开春之后不久,真正的大事就来了。北方草原雪灾比京城严重得多,于是雪一化就开始南下寇边。不过因为先帝底子打得好,定北军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铁拳一挥就把人揍回去了。
当然,事情发生到这里都还是好的,坏就坏在原主刚愎自用,觉得北胡寇边是因为看不起她这个新皇帝。于是一怒之下令定北军深入草原追击,一心想将北胡灭族。
定北军倒是能打,可战争一起就是烧钱,原主还不懂收手,自此将整个国家都拖入了战争漩涡。
这些都是未来大事,明澄一晃神,倒是又想起一件小事来——原主记忆里,定国公的死讯就是在开春后不久传回来的。只是原主一点没在意失去股肱,反而在身边人的挑拨下,觉得定国公府失去顶梁柱是件好事。都没等云舒为父守孝,直接就找了个借口把人宣入宫中,然后就再没把人放出去。
啊这……虽然定国公这次肯定不会死了,但明澄还是有点心虚。因为她想把人留在宫中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她不会像原主那样不择手段,还不知珍惜就是了。
云舒发现皇帝偷瞥了自己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可是有话想与臣说?”
明澄下意识移开目光,又意识到心虚,故作无事的转了回来:“没什么,就是快年底了。等封笔之后,云卿是不是就不来宫中了?”
-----------------------
作者有话说:云舒(……):想什么呢,好不容易过年放假,谁想见领导啊。
明澄(期待):宫中寂寞,我能不能去你家过年啊?
第5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0
除夕当天, 议政殿举行了今岁最后一次朝会。
显然,过年放假是天大的事,再头铁的也不会在这档口惹皇帝和同僚不痛快。于是一场朝会平平淡淡结束,皇帝随后宣布封笔, 大家的新年假期也就正式开始了。
内官刚一宣布退朝, 刚还一片安静的大殿里立刻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大臣们聚在一起,或者说些过年的打算, 也或者干脆相约玩乐——国丧只有二十七天,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再加上小皇帝也没有特别“孝顺”,自然也不耽误大家过年吃喝玩乐。
忙了一年才得的七天假, 大家兴致自然很高,御史都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找茬。只有散朝后独自回到乾元殿的明澄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有些孤单。
明澄不记得穿越前的事了,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孤家寡人, 至少不会一个人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