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肆典
身份和理由自然都是千阙编的,是她看戏本子时最喜欢的江湖侠客,而理由就是, 她替天行道时受伤的师姐,也就是神君大人,需要借住些时日养伤。
衣衫是成衣铺里挑的, 千阙选了一身束腰的青色素衣,虽不如神山的衣衫舒适华美,穿起来倒也侠气逼人。
腰间的佩剑,是城中铁匠铺子里最贵的一把, 十两银子买下的, 还不如神山上任意一颗仙树的树枝来得顺手。
羽嘉倒是没有乔装, 身上的衣衫抹去纹饰、敛去仙泽与华光, 看起来便与凡尘里的布料无异,只是她超凡脱尘的气质,无论如何也敛不去,如何看,都像误落凡尘的谪仙。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热闹,又整日里面容冷寂的很,托词养伤最合适不过了。
千阙十分满意她这套说辞。民风淳朴,这里的人倒也信了。
初入凡尘时,千阙的一身修为和仙法就被羽嘉封印了,她现在与普通的凡人无异。没有内力和修为,手中的剑施展不出威力,甚至不如内力深厚的凡间剑客。
既是小住,便不止一两日,白吃白住,自然不合适,即便给了银两,也要帮忙一二。
“诗先生,我们住在你这里真是多有叨扰,我师姐她有伤在身,行动多有不便,但我身体好的很,有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来做。”千阙态度十分谦逊地冲那位女先生说道。
诗先生教了半辈子书,目光严厉却透着些许慈爱,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有些为难道:“两位姑娘看起来金枝玉叶的,哪像是做过活的。”
“先生不知道,我小时候命苦得很,跟着师傅在山上学功夫,劈柴担水,生火浇田,什么重活累活都干过,略略犯些错,轻则被罚禁闭,重则被人拿棍子抽,除了做饭,没有什么是我干不了的。”千阙张口就开。
劈柴,当是指引雷诗劈毁了青梧宫的偏殿;担水,定然是引水淹了老头的药田;生火,想来是指烧了栩无离的衣角,唯有这浇田,她下雪毁了老头的药田,确实做过。
竹椅上闲坐“养伤”的羽嘉,侧开脸,暗笑一声。
诗先生看着千阙犹疑许久,看她如此热情又像是个闲不住的,也不好拒绝,温言道:“我这学堂里都是女娃娃,平日里劈柴担水,最为头疼,姑娘既是武林中人,想必会功夫,有力气,便做这两样吧。”
“这才对嘛,诗先生就当我是你的学生使唤就好,一点也无需客气。”千阙撸起袖子道:“劈柴担水,我最擅长了,片刻功夫,嘿嘿。”
诗先生且是不相信她的话呢,但她修养良好地冲她一笑,告知了水缸和后院柴棚的位置,便去学堂授课了,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嘱托道:“千阙姑娘若是做不了也无妨,我课后再做也是来得及的。”
“做得了,做得了,先生就放心吧。”千阙踮着脚尖目送她的背影良久,见人确实拐进了学堂,才鬼鬼祟祟转身跑至竹椅旁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道:“诗先生她走远了,神君可以解开我的法术了,我好去劈柴担水。”
羽嘉没开口,起身将竹椅移至后院,寻了个惬意的地方坐下,身子缓缓仰在椅背上,阖了双目。
初春的竹林,阳光斑驳,风声沙沙,有细小的花草冒了星星点点的芽,好不惬意。
“神君快解开我的法术,神君神君神君。”千阙急切地唤了一连串神君。
羽嘉缓缓抬手并起两指,指尖仙法萦绕着一勾,一把斧子出现在千阙面前,那斧子看起来有年头了,不甚锋利,斧身晃了两下,哐当落地,在千阙脚边砸下一个小坑。
“凡人劈柴用斧头,不是仙法。”羽嘉闭目养神道。
“可我不是凡人啊。”千阙跳着脚嘟囔道。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生活在凡尘,便要遵循这里的生活习惯,劈柴担水,生火浇地,皆不能使用仙法。做不好,关禁闭,拿棍子抽。”羽嘉缓缓道,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这些话我方才为了博诗先生信任才说的,神君就别同我说笑了?”千阙笑嘻嘻每当一回事。
“是不是说笑,你可以试试。”羽嘉淡淡道。
千阙缩了缩脖子观察一会,吃不准羽嘉的态度,乖乖捡起地上的斧子劈起柴来。
能有什么吗?不就劈个柴。
在凡尘里,世人没有仙法护体,细皮嫩肉就是最中看不中用的躯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柴没劈上几根,千阙掌心就磨破了皮,脚背还被木材砸青了,嘶嘶哈哈疼的叫了许多声,转眸去看羽嘉多少带着些怨气。
“同样是做了凡人,神君为什么能这般惬意,还沐浴着阳光喝茶。”埋怨声四起。
“我在养伤啊,你给的身份,本君总要演得像些。”羽嘉答她。
“哼。”千阙将斧头砸进木材里,进屋搬了个小竹凳坐在羽嘉腿侧:“天色还早,我先陪神君休息一会儿。”
“嗯,劈不了也无碍。诗先生白日里教授学生们课业,晚间回来口干舌燥的一口热茶也没得喝,披星戴月去担水,再在这院中对凉风劈柴烧饭,寒来暑往,日复一日,她早就习惯了。”羽嘉用着最寡淡冷漠的语气讲述着。
千阙眼眸暗淡许多,心口也酸涩的很。这与她在戏本子里看到的凡尘一点也不一样,那些人不用砍柴,也不用做饭,活在风花雪月里,活在刀剑江湖中,恩怨痴缠,刀尖舔血,是她一直憧憬和向往的。
可是,很明显,她走过一座座城,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诗先生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处处可见的。
她衣着朴素,却端庄大方。她出身高门,却颠沛至此。她的家人因着学识获罪,她也因着学识,为人师表,受人敬重。她比普通人生活的好上一些,却也仅仅是好上一些。
她有跌宕起伏的人生,她也甘于平平淡淡,最终都要在这样的世间,粗茶淡饭,忙碌一生。
依然为人称道。
“神君为何可以说得这般毫无波澜。”千阙低头望着掌心里的水泡弱声问道。
“本君见过亿万遍。”微风拂过,很快便将她的嗓音吹散。
千阙提了口气,再缓缓叹出,默然便起了身,朝着斧头走去。
倔强犯懒的小毛驴,要用细软的辫子抽一下,知道疼了它才会使出浑身解数。
千阙一口气劈了足足十日量的柴,又担了满满一水缸的水,刚放下扁担,又扛起锄头去竹林里挖了半框的春笋。
羽嘉没有帮她,也没有夸奖她,待到诗先生回来时,一脸的钦佩和不绝于耳的夸赞,成了千阙这一日最好的褒奖。
可千阙还是有些后悔了,后悔离开神山时,老头做的那顿丰盛的晚饭,她没吃上几口就缠着神君回寝殿了。
油焖笋很香,清蒸鱼很鲜,清炒小菜看起来也是清脆可口,诗先生这一桌菜做的很精致也很用心。可是,千阙从前吃的都是仙家饭菜,嘴巴早就养刁了。
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默默吃饭的羽嘉,千阙食之无味。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诗先生看她胃口不好,语气竟有几分自责。
“没有,没有,就是有些吃不惯。”千阙尴尬着笑了笑。
“怪我,忘记问了,两位是时哪里人,口味喜好如何,可有什么忌口,我明日改做些别的。”诗先生十分客气道。
“我们借住此地已是多有叨扰,诗先生不必客气,武林中人适应性极强,千阙她很快便会习惯的,诗先生一切照旧即可。”羽嘉冲她笑道。
“是啊,我很快就吃习惯了。”千阙跟着附和一句,又夹了一块春笋给自己。
诗先生头一次知晓这位白衣裳的羽姑娘还会笑,借着昏黄的灯光多看了一眼,问道:“羽姑娘受伤,可需要抓药?明日会有小工前来,我可托他去药铺一趟。”
“江湖人自备丹药,有劳诗先生挂心了。”羽嘉放下碗筷,自袖口中掏出一陶制药瓶,放在手边,又轻咳了一声,将千阙为她编的这层身份做实些。
千阙憋着笑看羽嘉,她不知晓为何神君会这么快适应凡尘的生活,也不知晓她为何会屈尊陪她演这一场戏。
只觉暗黄的灯光下,她病怏怏这一咳,咳的扶风弱柳,咳的娇娇弱弱,将人的心神都咳恍惚了。
更无心吃饭了。
千阙帮着收了碗筷,又听神君于月色之下同诗先生谈了几句诗词,待到夜间闭了房门,她才终于寻到机会同神君独处。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下“先生”的词源,未明确性别,最初有“先出生者”的意思,演变为对年长者或德高望重之人的尊称。
第106章 规矩
规矩
不知从哪一日起, 千阙总能以最舒适的姿势钻进羽嘉怀里,像一阵烟,瞬间便萦绕着她。
养尊处优的小仙, 在凡尘里忙碌了一天,饭菜也没吃几口, 好像也没人心疼她, 她只得自己心疼自己
“神君, 你抱着我。”她软着嗓音提要求。
自她钻进被子里的那一刻, 就已经自觉地枕在羽嘉肩窝上了,还顺势将她另一只手拉至腰间上环着她, 还要怎抱?
羽嘉垂眸看她。
“抱紧一些。”千阙将胳膊紧紧箍住她。
羽嘉轻笑着将她纤细的身子全部包裹进怀里, 贴在她耳后嗅了嗅。
“还要再紧一些。”千阙依旧嫌不够, 即便胸腔都压的有些喘不上气了, 也闹着要再紧一些。
初春的天,晚间还是有些寒意,她如今没有仙泽护体,要以凡人之躯抵挡着。
“冷么?”羽嘉帮她把发丝捋顺, 又将她身后的被角掖好。
“嗯~嗯~不冷。”千阙扭着身子娇声娇气道:“这床板太硬了,睡着不舒服。”
哦。这是拿她当软垫呢。
羽嘉借着灯光瞧了眼身下的床褥,为着她养伤, 诗先生特意腾出了朝南向的卧房,崭新床褥也新加了两床,放在初春的阳光晾晒过,有淡淡的暖意。
再看看怀里的人, 羽嘉缓缓抬起身子将她整个人抱起, 然后肩膀一沉, 将压在她颈下的胳膊抽出, 又撤回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翻了个身躺好,双手环抱于胸前,背向她。
灯也熄了。
千阙还以为神君终于心疼她了,要抱起她亲一亲呢,眯着眼睛、勾起唇角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结果,眼前一黑,对方不仅收回了温软的怀抱,还转过身背向她。找谁说理去。
千阙缩在羽嘉背后生了会儿闷气,手指不老实地在她背后戳了几下,见她没反应,她借着月色在她背上写起字来。
凡尘的月光凉的很,同负心人的心一样凉。
千阙写的尽是些哀怨伤感的情诗,什么“等闲变却故人心”,什么“只在人情反复间”,一句接着一句。
写到一个绝情的“绝”字时,羽嘉终于开了口,嗓音比月光还要凉:“明日起,你去做诗先生的学生,跟着她去学堂里听课。”
“诗先生的学生都只有十三四岁,我都好几千岁的,我才不要去呢。”千阙指头依旧胡乱写着,字迹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跟着诗先生上课学规矩,劈柴担水之事就可以不用做。”羽嘉又道。
“真的?”千阙手指一顿:“我才不相信呢。”
“君无戏言。”羽嘉承诺她。
“可是神君,咱们在这里不是小住吗?去学堂学不了几天就走了,要不,我还是接着劈柴吧。”千阙喃喃道。
这才住下一日,诗先生还生分着,就扶着她的肩膀纠正过她的坐姿两次,要真是成了她的学生,肯定比神君管的还要严格些。
再看看劈柴的手,虽然没有仙法护着,但身体里的血还是原来的,掌心磨出的水泡早就愈合了,依旧是白皙水嫩的样子。
况且,柴一次劈多些,水也有水缸盛着,辛苦一次就足够用上好几日的,其余时间都可以陪着神君晒太阳。
千阙有她自己的盘算。
羽嘉听出了她的小盘算,暗笑一声,缓缓道:“是小住,小住到你写的字同诗先生的一样漂亮时,再回去。”
“诗先生字写的很漂亮吗?”千阙连忙问。
“比本君写的漂亮。”羽嘉答她。
“那怎么可能?神君的字天上地下最好看,谁都比不了。”千阙抬起头看着羽嘉的耳朵,笃定道。
“本君没有同你玩笑。”羽嘉嗓音变得如诗先生那般严肃。
“若是真的,若是诗先生的字真写得那么好看,我定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难不成赞们不回去大婚了么?”千抱有一丝侥幸,将下巴搁在羽嘉肩膀上晃了两下,又看了眼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