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西来意
接着,陈是非又道:“往常以为荒土和邪祟只在荒域中,净域诸家族都不曾备有相应的法器和丹丸,现在不同了,得提前防患,诸位以为呢?”四家之中,十方天宫陈氏擅长炼器,而云中境则以炼丹著称,这一建议,是有利于两族发展的。陈是非话音一落,云无香便敲响了钟磬。至于玉之仪,悠悠地瞥了陈是非一眼后,也慢条斯理地应和。
待到荒域、麟州诸事议定,云无香终于将目光放到乌危夜身上了。她似笑非笑道:“你族中人,来我云中境做什么?”
乌危夜是灵山派出来坐镇天道盟的真人,极少回到族中。具体的事情她不清楚,但知道乌见禅闯过了断情桥,成为那位之后过桥的第二人。从此之后,乌见禅的一切举止,都与灵山无关了。她知道云无香她们知道一些事情,但对方没点破,她也不提,只懒懒地回了声:“难道云中境外人去不得?”
“这可不是简单路过,一来便占据我云中境底下的三城。”云无香一扬眉,又道。
“歇歇脚吧。”这事跟玉之仪无关,可她偏喜欢说上两句。伸了个懒腰,她抛接着铜钱,笑道,“那三城……不毛之地,委屈了灵山的道友呢。”
云无香没好气地开口道:“那你天演山向她下帖,请她去天演山住如何?”
玉之仪满口道:“好啊,不仅是灵山的,你们云家的道友,也可以来。”
云无香:“……”算了,她不跟玉之仪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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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州。
卫明夷和巫崇云没离开。
净化天轮已经落下,可哪能瞬息间便将荒土转化回来?还得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至于四面的邪祟,因一些功行很低的,是不会被系统当作回收障碍物的,需要卫明夷她们一一去找出来杀死。
好在并不止卫明夷和巫崇云两人做这事,麟州还有为了护佑百姓亲眷没有离开的道人,她们发觉混沌之气起了变化,在得到卫明夷的肯定后,也有人稍试着从雷木下走出去了。
等到了八月的时候,麟州中虽残留着混沌之气,但已经能正常呼吸,不必再服用药物。只要不是自己心向邪祟,不会堕落成无自我智识的怪物。
也是在这个时候,雷桑榆抵达了。
原本她该更早来的,只是云中境那边传出了消息,也有道人要前往麟州,她便在族中稍作等待。
云中境那边来的也是一个元婴,一来是去麟州确认十方天宫的人是否真将净化做成了;二来是在事后往三城走一趟,去探一探乌见禅的目的。失踪的人出现在云中境,总不能是想在无人的地方开山门立宗派吧?乌见禅与灵山关系有异,可灵山至今都未正式宣称此人已非乌家子,就中深意,容易让人多想。
麟州地界外,笼罩着一股朦胧的雾气,隐约听到其中回响的琴声。
“设下的禁制快要散了,要么是麟州荒土已经被净化,要么就是邪祟的强横超出预计。”雷桑榆斟酌片刻后开口道。话虽然如此说,可她没有贸然朝着麟州去。抬眼望向前方,见昔日落下的雷木已经尽数枯萎,一颗心不由得一沉。虽然没有她的法力做支撑,但有灵脉在,枯萎的速度不该这么快,难道里头其实是恶化了?
雷桑榆放开感知,但始终无法深入到迷雾笼罩的麟州,只能够从周边的净土察觉灵机的变化。还有氤氲的灵机,然而只是一口残气。她面色一寒道:“麒麟山中的灵脉,恐怕已经被人抽去了。”那雷木枯萎的时间更前,麟州还未来得及撤退的人,还在吗?都化作邪祟了?念头一起,心越发沉甸甸。
云道人皱眉:“大约是十方天宫目光短浅的小辈做的。”一条玄阶的灵脉,她也懒得去计较。她道,“麟州城中难以感知,净化法器难道未曾起效?”她怕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与雷桑榆对视一眼后,便决定往麟州去。禁制是雷桑榆设下的,她其实知道出来的法门,不怕被困。
两人身化遁光,如两道长虹,可在进入麟州的时候,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阻。
进不去!云道人和雷桑榆神色倏地一变。就在她们准备强行打破那障碍时,如海潮般的琴音鼓动起来。涌动的琴潮中,夹杂着千点银色寒星,正悬浮在前方,只待抚琴人一动手,便如星花涌动。
“谁?”雷桑榆放声喝道。等到抱琴的人身形显露出来,雷桑榆脸上浮现一抹错愕。她还没开口,云道人便先一步惊呼:“乌见禅?!”
“道友。”巫崇云朝着外头的两人一颔首示意,可她并没有收琴,那闪烁不定的琴刃仍旧如寒星般点缀四方。
“乌道友怎么在这?”云道人问道。她是知道乌见禅在云中境,正准备事后找到三城去,没想到在这边遇到了。麟州外有禁阵,看来也是她的手笔,倒是不好再强闯了。
巫崇云垂着眼:“路过此间,发现邪祟肆虐。”
云道人又问:“麟州怎样?”
巫崇云瞥了云道人一眼,依旧一副沉默寡言的样态:“安好。”
云道人没说话。
雷桑榆眼中满是警惕之色,她传音道:“云道友,无生陆曾出现拥有智识的邪祟。面前的这位,不知道是否为修道人。”
云道人也有如此顾虑,但麟州禁阵在,她们无法直接进去。乌见禅虽然年轻,但天赋极佳,早前便已经修到元婴,现不知功行如何。犹豫片刻,她道:“道友可否解开禁阵,容我二人入内?”
巫崇云言简意赅:“不可以。”
直截了当的拒绝让云道人心中梗了梗,她的眸色幽深起来,她道:“无生陆邪祟生变,不知道友听说过没?”
“未曾。”巫崇云又道。
她骗人的,她们早知道无生陆出现有智慧的邪祟了。
她原不想露脸,但她要让这些人认为麟州禁阵是她所下。
至于回答,她听卫明夷的,都用否定的话去答。
“近年来变数极多,乌道友,无生陆会出现的,净域中也会出现。”云道人抬眸,见巫崇云一副倦懒的神色,忍不住直接道,“我怀疑道友被邪祟侵染了。”
巫崇云:“……”她拨了拨琴弦,思考片刻后,道,“我有破秽丹。”修道人一旦堕落成邪祟,本质就与人不同了。对修道人来说极为有益的丹丸,对邪祟有如毒药。巫崇云说着,取出了破秽丹服用给外头的两人看。见两人面露犹疑,她还是解释了一句,“郭氏族主在麟州,已经化作了邪祟,我需要镇压他,内外都已封住。”
嗯,她不是说谎,只是没说出最终杀死了郭道人这一结果。
“十方天宫的道友未曾料到那郭道人在,扔下了法器就走了。实际上,法器落入郭道人手中,一开始并未生效。”
云道人眉头紧锁。
雷桑榆神色微变。
她来到麟州时候,底下的几个元婴道人正在和逃跑的郭氏族主厮杀,后来她一心遏制蔓延的荒土,根本无暇管顾郭道人。
郭道人应该死了才是!
“里头邪祟这般厉害,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雷桑榆道。
“不必。”巫崇云拒绝了她。
云道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灵山四绝,俱是出尘绝艳之辈,心高气傲。她既非邪祟,已插手麟州事,我们怕是进不去了。”
话音落下,巫崇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那满串银花一爆,如同洒雪般纷纷扬扬落下。
麟州这地就算变成净土,基本也废了,已被划为绝地。云中境不在意这废弃的土地,而是担心荒土蔓延,累及四方。现在有乌见禅插手,倒不用忧心了。只是灵山的人干预云中境事,还是得同乌家说一说。
灵山。
家主乌玉川乃洞天真人,她与太上长老乌紫竹一般,大部分时间在闭关修行,已不问外间事。整个灵山的大小事,都有九位长老来处理。只是其中乌危夜坐镇无生陆,几乎不回来,每次议事都只有八人出席。
“云中境来问乌见禅,要我等给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她走过断情桥,已不是我乌家人。”
“此事不曾声张,众人还是认定她是灵山的。”
“衡姐如何说?”
八位长老中以乌危衡最为年长,灵山不少事都是她拿定主意的。
乌见禅是她的养大的,可又有杀子之仇。她曾保下乌见禅,也在乌见禅落难时候袖手旁观……至于乌见禅与灵山断情绝义,也是她决定不宣扬的,其余长老实在是摸不清她的心思。
“一块绝地而已,赔了云中境就是。”乌危衡神色漠然无情。云中境无非是怕乌见禅插手云中境事,但乌见禅与乌家那点事,云中境上头几位心中也清楚,不会真的跟灵山闹翻。“无生陆和净域陆续生出变故,十方天宫和云中境都借机推法器、丹丸,扩张自己的势力,该以此事为重。”乌危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琴绝再度出现,已非秘事。
不仅灵山上头的长老在提,乌家余下的道人也开始讨论。
桃花池边,锦云灿烂,花雨缤纷。微风吹来,枝上的桃花冉冉飞起,烂漫晃眼。
水边有一处小亭,亭子中有三个人,或坐或躺或靠。
“欢姐,禅姐没死,她在云中境。”说话的人眉眼明艳,比桃花还要灼眼。她名乌见微,是灵山四绝中年纪最小的“棋绝”。
“怕什么?”乌见欢抱着双臂靠在亭柱上,她原本在出神,听到乌见微说话时候,瞥她一眼,微微笑道,“怕她回来拧下你的脑袋?”
“我会怕她么?”乌见微面色泛红,音调也跟着拔高。但随后,她的声音便小了下来,喟叹似的开口,“况且,禅姐不会这样做。”
乌见欢轻嗤。
她伸手一拨,手中出现了一枝桃花。随着她拨动桃花枝,四面缤纷的桃花也跟着动了起来,不再随风而舞,而是化作了一条长龙,朝着那正在亭中作画的道人身前涌去。那道人眼也不眨,右手抬起,笔墨勾勒,桃花点入图幅中,成了图中春光的点缀。
“苍梧城,冲渊宗,她要在荒芜之地自立门户了么?”画画的人是画绝乌见青,她的兴致被乌见欢打断,只得加入她们的话题,随口问上一句。天道盟那边送来了档案,是很多年前苍梧城那什么陆家所留,这冲渊宗里,只两个金丹,一个筑基,一个开脉……名字倒是很响亮,跟荒域仰春台里的冲渊重了。
“她现在在麟州。”乌见欢皱眉。她待人一向温和,如春风般和煦。但是自那日后,她跟姐妹们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看着她们的脸,总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乌见青“噢”一声,伸手一抹,又起了一幅新图。
“麟州邪祟肆虐,以她的性情,会过去也是理所当然。”乌见微短促地笑了一声,清荫交错,四面花影散乱。她拂袖荡开了飘到跟前的桃花,微微支起身体,道,“欢姐是想问我们现在有没有接到族中真人杀她的法旨是么?”
当年,她跟乌见青都接到了大长老的法旨,乌见欢没有。她们跟乌见欢有些不同,只要是族中吩咐的事,她们都会去做。就算背叛她们的姐妹情谊。
“怎么,你们还想杀她?”乌见欢神色一冷,满园桃花摇荡不已,风中俱是剑气。
“明明是她背叛了我们,是她放下了灵山。”乌见微扬眉,她不在意乌见欢的怒意,一抬手,指尖出现了一枚棋子。她肆意笑道:“是桃花剑令,欢姐,来!”她修族中一部《天元谱》,是棋谱也是阵图,在这一道上,她也不比陈家或者玉家的人差。桃花在乌见欢手中是剑,在乌见微操控下,倏然成阵。法力横冲直撞,爆响声连绵不绝。桃花树上,一片萧条。连那池边小亭,都在一声轰然大响中四分五裂。
乌见青沉浸在她的画中,随着画笔落下,破碎的亭子、摧折的草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形。
“缺一道琴音。”
缺乌见禅将池中水掀起,将这从小就喜欢比斗的两人浇个透心凉。
麒麟山上,山风过去,草木萧萧。
原本上空还有缭绕不绝的琴音,但在此刻戛然而止。
卫明夷盘膝坐着,她双手托腮,口中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
她跟不上琴音的节奏,也悟不出其中的高山流水,可还是喜欢听。
在声音中止的刹那,她倏地抬眸注视巫崇云,问道:“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回神:“没事。”她想起一些旧事,纷乱的情绪在刹那间压下,可也没什么抚琴的兴致了。她伸手一拂,琴又化作了拂尘。
没事就是有事,卫明夷很懂。
她起身走到巫崇云的跟前跪坐,故意问道:“师尊嫌我不是知音人?”
巫崇云晃动拂尘,撩过卫明夷的脸。她道:“你的确不懂琴。”
卫明夷:“……”做什么说出来!她讨厌真相这把快刀!
她正想说一句“我懂师尊就够了”,可不及她开口,巫崇云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但我愿意弹给你听。”
卫明夷闻言开怀笑了起来,眸光一转,她得寸进尺说:“那……只我一人听?”
巫崇云:“……”
卫明夷又叹息道:“师尊犹豫了,难不成除我之外,那什么乌、什么云的,都要飘来听么?”
巫崇云搭着眼帘,好一会儿才认真说:“只你一人。你别多想。”
卫明夷没多想,只是随意说两句。她朝着巫崇云一倾,双手自然而然地撑到了她的身侧,她轻声问:“多想了怎么办?”
巫崇云:“静心。”卫明夷凑得太近,脸快埋到她的怀中。巫崇云垂眸看到乌黑的脑袋,伸手摸了摸。恰好卫明夷想抬头,察觉到巫崇云手落到了她的后脑,她赶忙往下一埋。不似过去的怀抱和轻蹭,卫明夷抵着巫崇云,一颗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被磕了一下的巫崇云面色也泛红,眼神变得迷蒙起来。她有些无所适从,半晌后,才若无其事地将手缩了回去。
但卫明夷没动。
卫明夷没抬头,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巫崇云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