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换作以前,她一定做不出这样疯狂冒险的举动。
她不敢,温魁也不会允许。
发现她不见了,大怪物会来找她吧?
她得在它赶到前做完一切,同时,它相当于她的保底策略。
万一遇到麻烦,譬如,上去了但下不来,她可以直接等它过来救她。
快要触碰到雾气了。
她没忍住向下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急促下降的视野带来的晕眩感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重重坠地,粉身碎骨。
不敢再看,她专注挪动手脚。
进入雾气后看不到下方,恐高症淡了些。
高度持续增加。
穿出一层浓雾,她以为能看到落日破云的一幕,但天空依然灰蒙蒙,上面还有雾气遮罩。
视野短暂开阔。风景奇绝。
她第一次脱离这座瑰丽岛屿的林海,从高处俯瞰,而非被雨林淹没。
近处实验基地,远处广袤植被,万事万物匍匐在脚下。
有隐隐雪絮般的东西从上方飘落。
她伸手悬在半空,一点轻若无物的东西从上方坠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但碾动时存在感很鲜明,柔韧粘黏——
蛛丝?
她迷惑眯眼上望,塔顶闪着星星点点的晶光。
继续攀爬,这次从丝絮云霭里探出头,向外眺望,她看见了这座岛屿的边缘。
漭漭的林野,迢迢的云絮,万顷云雾铸就的雪原浩浩荡荡。
一线阳光照过来,她看见了天空,乌云,闪电,还有……海。
海——不是想象中托举岛屿的大海,而是云海。
在被绿意覆盖的边际,一重接一重,白漫漫的云气。
昏黄的夕阳从下方狭缝间投来,斜斜散射成万缕霞光。
自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阳光,温元却愣住了。
那道光像雷霆将她击中,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麻,刺痛的惊惧感向上灌入天灵盖,整颗头颅快要爆裂。
没有海洋,光在岛屿下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从来没有降落到海岛上。
她在天空。
这座虫巢,漂浮在天上。
回想起在数据中心看到的晦涩难懂的“悬浮场”字样,再联想到所有有关魔鬼海的传言……难怪,经过附近的飞行器频频出事,持久的云雾遮罩与磁场扭曲,连卫星都发现不了。
这是个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
远离陆地,甚至不与海水接壤,唯一与它相碰的实物只有亿万年漂浮与大洋上空亘古不变的云气。
现在离她最近的人类文明产物,应该是近地轨道上的空间站吧?
发现真相的惊愕、震撼与恍然逐一褪去后,望着无穷无尽的茫茫云团,无法言喻的绝望与孤独感翻涌上来。
哪怕到了这个高度,空气仍是湿热凝滞的。
这是一个全封闭自循环的生态空间,如果找不到外力,她一辈子都没有出去的可能。
停留在原地许久,艰难消化完这一事实,她仰头,惨惨的塔顶灯光悬在眼前,好像伸手可摘。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继续向上。
沿途都有蛛丝痕迹,水汽凝结得滑腻,不过蛛丝的粘性稍微中和了这点。百米的距离,几十层楼高度,可能想象大蜘蛛爬起来有多容易,对她却如天堑。
日光完全消失时,她终于登顶。
塔顶是间极其高大的控制室,她已经看到了设备指示灯闪烁反射在金属架构的彩光。
蛛丝痕迹更密集了,台阶却消失。好在宽阔到可以通过大型蜘蛛的窗口全都敞开着。
没有迟疑,她抓着灰白嶙峋的外墙翻进内部,解下下背包,靠着低矮的窗台激烈喘气,几乎力竭。泪水和一些丝絮糊住了眼睛,她将它们擦去,再环顾四周。
窗很高,很空,像机场塔台。
一圈圈复杂的控制设备,一闪一闪地发光,只是周围没有玻璃隔绝,也不会有狂风惊扰这里。
蛛网几乎从地面掠过周围设施到塔顶天花板都覆了薄薄一层,地面湿滑。
她缓过力气后,起身走向操作台。
似乎是检测到活体生物靠近,设备开始运行,屏幕唰地亮起,跳跃着不断变幻的信号波形图。
那里有一排排醒目的按钮,表面划痕不一,坚硬的合金也被犁出深深沟壑——
蛛爪造成的。
她注视着这一切,心情渐渐平复。
或者,不应该叫平复,而是接近最终的关键点,精神高度集中,她连疲惫都感觉不到了。
目光越过窗口向外,她再次看向这个诡异的、充满非自然生命的怪物巢穴。
四面天空乌沉沉,铅灰中渗漏墨蓝色,好像要将她死死扣留在这无人孤岛。
一路支撑她到这里的,只有姐姐的下落。
她好想姐姐。
也有一点……想那头奇奇怪怪的、应该是叫做“织娘”的大蜘蛛。
所谓的第一头虫巢奠基者,众蛛们的母亲。
尽管,她还不清楚它在这一系列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再转头看向前面波动的信号大屏与排排按键,她仔细分辨,找到可能触发信号发送的联络键。
手腕用力,按下。
……
“B-201,紧急情况。”
播报上达至管理层,收到请求的负责人尽数往下方通讯室赶去。
来自虫巢的通讯频道再一次被接通了。
而这次,深藏于海岛之下的数据控制中心,清晰听见了几千米外高空传来的陌生女声。
核心通讯室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为虫巢项目负核心责任的关键人物。
但面对监控器前分析员请求指示的迫切目光,普遍沉默着。
“那头母蛛又有什么事?”
温魁姗姗来迟。
她不太耐烦地走进室内,舱室门在背轰然闭合,隔绝机密。
她还没来得及看屏幕,随意瞟上一圈,却见一个个在自己领域说一不二的研究学者或专家,在她进门后,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了她,神情诡异。
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看向前方。
负责今日实时数据监控的分析员,将情况再向她陈述了遍:
“之前误入虫巢的人找到了信号塔,现在在跟我们交涉,她想离开。”
“没告诉她吗?虫巢只进不出。”
温魁冷笑走近。
“明明放出新闻警告过了,过来找死的时候没考虑过危险,现在后悔,这群人真是——”
每当外来不速之客闯入虫巢领域,她们这边都会立即收到消息反馈。
根据勘测船打捞到的碎片信息,这次误闯进入的是架私自改装的侦察机,从官方退役后流入黑市渠道的珍品,价格高昂,遂判定对方为寻找刺激的富二代,或是想搞个大新闻连命都不要的职业者。
眼见没什么威胁,她们也就没再持续跟进,任凭其在虫巢自生自灭。
谁想,这人倒有点本事,哄得“母亲”绕着她团团转不说,现在又找到了信号塔,还想跟她们谈条件。
“呃——”台前分析员犹豫着,瞄一眼气势凌人走过来的女人,补充,“还有,她提到了您。”
温魁脚步一顿。
“她问我们,有没有见过您,问……您还好吗。”她吞吞吐吐,谨慎请示,“我们,要回答吗?”
话未完,只见对面整个人都僵住,接着,脸色大变。
……
虫巢高处。
信号塔的控制台前,温元正在安静等待着,指尖无意识拨动面前金属挡板,发出当当细碎的撞击声陪伴自己。
蛛都会用的联络设施,没道理她不会。
因而,经过一番有点狼狈混乱的摸索鼓捣后,她顺利将信号发送了出去。
她对着声采麦克风细致倾倒了问题与诉求,几秒之后,那边传来加密的文字回复。
又是一番摸索,她找到自动转译按键,按下,翻译过来的意思便是,请她稍等。
她只好原地等待。
百无聊赖又惴惴不安,反复将瞄一眼机械表再抬起头。
这一等,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八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