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负责人唯唯诺诺:“温姐,你知道不可能——”
“那送我上去。”她道。
这怒气勃发的样子,哪像是要去接妹妹,像是要去帮她妹屠岛。
负责人大惊失色:“温姐,你冷静一下……”
旁边负责这块的学者帮忙打圆场。
“‘母亲’应该挺喜欢她的,不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她就事论事感慨,“而且,我们刚送过物资上去,足够她支撑很长时间了,你可以放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魁想起很早就听说浮岛上那头蛛因为新来的女人行为异常,又想起自己一票否决了行为学家多送些东西上去的提议……她想回到一周前扇自己一巴掌。
她正想冷笑,说她们信任一头怪物,她可不信,就听对面人接着道——
“再说……”对方宛如提前洞悉了她的忧虑,露出一个微笑,柔和歆慕到有些诡异的微笑,“如果能献身给‘母亲’,不也是件伟大的好事?”
温魁侧头盯着她,目光凝得比针尖还要锋利。
差点忘了,她加入的是一个怎样先知先行而手段极端的恐怖组织。
叛出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顶尖科学家,自愿脱离陆地,放逐深洋,为计划付诸全部精力与智慧。
她们是自然之母忠诚的信教徒,狂热的殉道者。
……
曾有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这颗有着漫长生命演化史的星球上,第一个进化出大脑、认知到自我存在的生物,她会想什么?
会感到孤独吗?
科学上讲,演化是渐进过程,不存在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第一只智慧生物。
但,在这颗微缩版“宇宙”虫巢中,织娘,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是的,它很孤独。
这个当之无愧的虫巢缔造者、巨虫的君王、众蛛的母本,在温元到来之前,它的生活十分简单。
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再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
偶尔捡获些从天而降的幸运儿,有兴趣的养一养——但大多无疾而终,没兴趣的把肉剔了、把骨头磨磨,点缀自己的巢穴。
日子真是太无趣了。
它的巢穴是这整座浮岛,网络遍布地下以及天空,它陪同着这颗小小宇宙的潮涨潮落,新生与扩大,贫瘠到富饶。
蛛丝是它感官的延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它掌控。
所以,温元降落到这座虫巢的第一时间,它立即赶赴了现场。
念及前面寥寥无几的数次圈养小人失败案例,这回,它聪明地学会了谨慎,克制,不急躁。
先观察,再下手。
它由一群同样身为智慧生物的女人所造,受她们指引、教导、供养,然后反过去满足她们的愿望。这是它对“女人”这个奇妙族群的初印象。
是的,它将交易过程视作为达成愿望。像人的信仰创造了神祇,神祇接受供奉,再哺以庇护。
这是神圣的、恢弘的、不容改易之契约。
但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
她们一部分很重视它,一部分很尊敬它,还有一部分害怕……或者是,讨厌它?
后者在新来到虫巢上的女人们身上表现尤甚。
特别是上一个来到这里的。
那是个格外叛逆不听话的女人,它将她救回巢穴,她却带来不少危险禁品,险些拆了它的蛛巢、燎了它的蛛毛。
本着对虫巢负责的心理,它最终将她的危险品销毁,将其余物品扣留,然后将人丢了出去,容其自生自灭。
这是惩戒,也是无可奈何的自保之举。
糟糕的回忆,令它一段时间内歇了找个伴的心思。
直至十七次虫巢扩张后,又有新的女人到来。
这次的小人不太一样。
她不跑,她不怕它,她喜欢它。
第一次遇到这样亲蛛的小人,织娘像掘获了天上地下千载万年独一份的宝藏,认认真真做起饲养手册,不辞辛苦请教别的人类,究竟该如何才能养好她。
小人哪里都好。
就是比较贪玩。
它拿着她给的东西,到人类留下的实验基地存储间一个个比对,各种大小,各种型号,但凡长得像的都没逃脱蛛爪,被它收揽进丝囊,打包带回了巢穴。
但本该呆在巢穴里的人却不在。
它只好再折返回来,带玩得忘乎所以的小人回家。
小人又说了“姐姐”这个音节。
它看见她眼睛渗出液体,身上也多了伤痕。
“姐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让她难受。
它钻进塔顶小房间,仔仔细细看她,有些不虞,但更多还是心疼地摸了摸她,擦干净眼泪,将她携进触肢之间。
它抱着它的小人从塔尖返回,腹部密集的刚毛和步足前端利爪提供强大的摩擦力,千丝万缕的蛛网做阶梯,使得它在近乎垂直的塔面如履平地。
小人贴它贴得很紧。
于是仅短短片刻,织娘将原本想要把她带回巢绑起来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嗯,小人,我也喜欢你~
……
上到塔顶好像用了一个世纪,现在下去倒是快。
穿过积聚的云气,穿过空中飘荡的蛛丝形成的雾霭,温元终于有时间与心情欣赏夜景,甚至胆敢从胸口袋中取出摄像仪,对着这片残余实验基地连续拍照。
她要将所有证据和经历留存下来。
下方环境很黑,但在微光镜头下依然清晰。
一只只卵圆形的培育舱泛着淡淡莹白,像一圈圈神秘的信号图阵。
抹去视觉带来的恐高困境,高空与黑暗在她眼前呈现出另一番奇景。
而她不会忘记是谁带给她这样的体验。
腰间触肢抓得很牢,像带着柔软刺毛的强悍铁钳,她被束缚在超出这世间常识的无与伦比的怀抱,轻微失重感与安全感相平衡的刺激,让她一边心跳加速,一边不由得心旌摇曳。
多奇妙。
恐惧的东西好像都换了一副面貌。
……
接受了还得在这座虫巢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实,温元开始想办法改善自己的衣食住行。
物色良久,她发现蛛丝真是完美的材料。
要强度有强度,要弹性有弹性,要柔软也能无比柔软。
可以做床、做被子、做医用敷料日用器具,还能用来做衣服。
轻薄、耐穿、抗撕裂,隔水又透气,防护度与舒适度绝对是现有任何高端纺织面料也比不上的。
她放飞奇思妙想,然后跟织娘商量。
不过交流还是有点问题。
织娘看着她挑挑拣拣、蹦蹦跳跳,再对它比比划划。
好半晌,见它还是没弄懂意思,她只好过去抱住它一条毛茸茸大长腿,用力拉扯到她看中的蛛网旁,克服恐惧摁一摁,把它寒光忽闪的爪子尖摁出来,在网上划拉一周,告诉它她想要多大的面积。
好在双方都是有耐心的生物。
虽然艰难,但进展顺利。
裁好布料,一层一层蛛网叠起来,比蚕丝更轻盈,比羊毛更柔软,比人造纤维更强韧。
她的手工能力有限,对服装的创造力仅限于缝补,做不到太贴身,更毋论美观度。
不过在这样的无人之地,能蔽体就很好了。
频繁多番配合下来,最大的收获是,一人一蛛的沟通效率有了质的飞跃。
她告诉它想要哪种类型、多少大小的蛛丝布料,让织娘现场纺丝编制,它也能快速接收并完成。
另外温元发现,做好的衣服放到第二天再穿,总是会更合身些。
起初,她以为是蛛丝本身经过沉淀质地会发生改变。
直到有一天后半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极细微的声音,睁开眼,庞大的身影依偎在她身边,螯肢、触肢、步足齐上阵,螯肢勾着她粗制滥造的布片,触肢与步足勾着从防器新鲜产出的细丝,正在进行极其复杂的编织操作,拯救她白天制造的半成品。
巨大到微察秋毫之末的高精度眼睛用于看清细小的针孔,尖利如铁索银钩的爪子用于牵丝穿线,高度灵敏的触毛听毛感知布料的厚薄软硬,数量冗余的肢体很好解决了人手不够用的困顿……
唰唰唰唰唰,爪簇与刚毛翻飞,蛛丝与布料起舞,她几乎看不清它的动作。
躺在松软温暖的蛛丝睡袋里,温元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了。
它明明有自己的想法,是丝线最得心应手的主人,可每当她提出要进行怎样的操作、织出怎样的衣服,它都任她胡闹,一切听她指挥,匪夷所思的耐性慈爱,好像姐——
不对。
好像妈妈。
当然,前提是,忽略它隐匿在黑暗里如水下冰山般庞大恐怖的身躯。
她还是有点怕织娘。
但它真的好温柔。
她像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母亲。
她想起从实验基地了解到它的诞生历程,那些人给它命名为“织娘”,她们也称它为“母亲”……
大蜘蛛,是不是把她当成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