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酶酶
那可怕的威慑力震慑住了现场两人。
来自深渊的恶魔,能够抵抗致命的病毒与辐射,无视灭绝生灵的基因污染,但不代表培养它的人类也能对它身上种种具备抗性。
没有谁敢近距离与它接触。
除了米蓝。
它只有在夜色里,在她面前,才会毫无顾忌地袒露鲜活的人性、兽性与欲望。
有那么一秒,米蓝觉得它似乎朝她瞥了眼。
漫不经意的注视,像一枚火星滚落进她衣领间,渗入被咬开的皮肤,从裂口边缘一点一点地烧灼起来。那火光是金色的,皮肉碳化会留下焦黑,烧进深处,将液体烤干。
她感到口渴,于是侧过身,避开里面那只生物的视野范围,走到储物角落拿水杯为自己补了点水。
——杯中是冲调的补液盐,失血时总容易口渴,补充这样的溶液有助于快速恢复血容量。
在她背过身后,舱内,恢宏震撼的双翼优雅划过半弧,油亮如丝缎般的皮毛在光下一闪而过。
它回到了内部空间的穹顶上,离他们不远处,倒垂着,幽冷的眸子阴沉沉掠过,然后闭上,前肢收拢,用完全足以装下好几个大活人的宽大翅膀将自己罩起来,不再理会不知好歹的人类,睡觉。
当然,只是吓唬一下而已。
它是绝对理性智慧的高等生物,不会贸然冲动行事。
从一年前正式将它从实验室培育研究模式引入肩负重要野外任务的顾问,它的定位就从团队珍稀实验资产变成了团队一员。
它比所有工作人员加起来都重要,不论从其本身价值,还是从能力,从它能够为31号站间接带来的荣誉,甚至是为整个世界贡献的潜在价值。
这是首次发现的天然抵抗污染的脊椎动物。
当首份奇美拉蝠完整基因图谱传回女娲计划实验室,整个国际生态研究院都为之振奋。
况且物以稀为贵。
找不到替代品的情况下,福宝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而两位迟钝自大的“先生”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哈,没用的吸血鬼,还挺凶啊。”
缓过神后,恼羞成怒的男保育官再次走上前,用力敲了敲舱壁金属,态度傲慢轻视,叫着难听的蔑称挑逗里面的生物。
“你要是再带不回一头和你一样该死的畜牲,小心明天就被做成标本。”
的确,自福宝逐渐长大展现出它的智慧与才能,资源站向上提出呈报,研究院开会通过了这个规划,训练其为非人侦查员,做为天然生物导航,带领团队在辐射无人区勘探。
但这没能带来关键的改变。
三年间,野外分队多次外出,尽管调查稳步进行,时有新鲜发现——主要是些生命力顽强的节肢动物,却再也没遇到过、遑论采集到更多的奇美拉蝠。
无疑,这次的野采任务同样。
如果不是福宝还活生生养在资源站里,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影像资料还能随时查阅,这个物种就像根本不存在于世间般。
它们仿若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恶魔,误打误撞被放出,一次惊扰过后,消失在天地间。
可偏偏,箭在弦上的女娲计划,还差了临门一脚——基因污染是什么?抵御基因污染的关键是什么?为什么当前复原出来的生物部分得以存活,而部分依然顷刻灭绝?
只有破译这个关键帧,物种再兴项目的推行才可能不受污染影响。甚至有可能,解决目前世界最恐慌的问题——人类为什么没受到基因污染影响?还是说,影响早已经开始,只是人类尚未察觉?
这是一把悬于全人类头顶的利剑。
社会笼罩在末日氛围下,平静波流下暗潮汹涌。普通人在恐慌焦虑中若无其事各自生活,前沿科研者奔波忙寻找救世之法。
灾难催发技术极端偏向性进步。
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投入生物科技的开发。众志成城,集全人类之力寻求解决之法,带来的成果是曾经天方夜谭的科技爆发式增长。
基因拆分与重编译技术突破,非天然生命系统建构工程落实,万亿级模拟神经元超级计算机建成……它们为计划搭建起稳固的基石。
而现在,基石还缺很小、但很关键的一角。
基因污染犹如旧时代的瘟疫,复原尝试也因此受制。
“当心点,它听得懂你讲话。”技术员有点惴惴。
“听懂又怎么样?”后者冷笑,“还不知道它这次出去做了什么吧?找到那群该死的蝙蝠了,但它把指令当耳旁风,害采集队损失惨重。还让它回来,把它装在这里给它自由给它食物,已经得感谢我们仁慈了。”
啪。
半扇玻璃隔绝后的储物间,米蓝听见牠们的对话,捧着水杯的手一晃,杯缘磕在柜子上。
她联系到了福宝近期的反常行为。
……它这一趟外出,遇到了同类?
第97章 血妖(五)
——我们,是,同类,吗?
2233年,福宝来到资源站的第二年,米蓝发现了它惊人的学习天赋。
在系统性地学会语言表达前,它先学着她平日与它沟通的模样,用肢体语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深夜的饲养间,这只夜行生物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活动,而是落到她面前,长久地、仔仔细细地凝视她,然后,打出了这番手势。
翼膜全收,它抬起一只前爪,先用指尖指向自己,点在砰砰跳动的心脏部位,米蓝抚摸它时最为青睐的位置,停留两秒,目光牢牢锁定着她。
——“我”。
然后向前,在对面人同样专注的视线里,爪尖伸了出去,指向她胸口处相同的位置。
——“你”。
强健粗壮的拇指指钩微曲,爪心朝下,从身体两侧缓缓移动到中间,归拢。
——“相同”。或者说,“同属于一个群体”。
但在双爪即将相触的最后一刻,它忽然停住,翼爪悬空,拇指间隔两三厘米,它脑袋往右侧微微一歪,表示犹豫与疑惑。
——“吗”?
米蓝放下了手里的取样物件,沉默看它,回以同样寂静而怦然的目光。
人与非人的视线,无形地交汇,而有形地缠绕。
穿过沉静的夜色,穿过这地下实验建筑充盈的人造空气,穿透八千万年物种演化形成的牢固壁障,再一次撼动新世纪以来被反复证实并非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直抵有着同样血肉组织、却有不同起搏频率的心脏。
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奇迹。
它在问她问题。
它在探寻着自己,它在探寻着她。
持续的注目里,幽暗光线下,那双不是人类的眼眸在这一刻像极了人类。
水汪汪而深杳杳的眼神,承载着纯粹的渴望与期许。
它在期待她的回答,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刻、预料到的场景,这个全然异类的生物开始探索自身的存在了。
它在好奇,在疑惑,在渴求找到认同感。
团队还没有对它进行过镜子自我识别测试,但它的日常活动不乏有镜像场景。
比如玻璃。
在它新的培育室里,就有一整面的玻璃观察窗。
白日光环境下还好,到了夜晚,这透明度急剧下降的光滑结构,像镜面照出它非比寻常的样貌。
尽管没有美丑概念,但当福宝初次意识到里面那个怪异动物是自己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它平时接触最多的生物是人,接触最多的人里是米蓝。
当然,不同的人也时常以不同外观出现在它面前——她们五官不同,高矮不同,穿着不同。
但福宝始终相信,它跟米蓝应该是相像的。
——女儿怎么会不像妈妈呢?
这是天之经地之义。
然而,现实给了它重重当头一棒。
镜像会影响自我认知发展。
混沌蒙昧里灵智初开的小生命,第一次困惑地发现,它与米蓝这个抚育者之间,好像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已不知第多少次,它在米蓝记录数据时停止一切活动,飞近,降落,趴在窗口,脑袋微微倾斜,头顶支起一对分外吸睛的灵活兽耳,专注凝望。
圆亮硕大的晶状眼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下盘桓,深黑的耳廓则像雷达盘接收着外面人发出的全部声音。
观察,然后笨拙地同步动作。
看见她点击平板输入各项数值,它就用爪尖勾挠身前的地板,制造出相似的哒哒声响。
但米蓝的指尖只是柔和轻触,而它的爪尖会在地面留下丑陋深刻的划痕。
看见她沉浸于思考而缓慢眨动的眼睛,它也试图控制自己的眨眼行为,瞬膜不动,努力开合上下眼睑。
但这让它感觉很别扭、很影响视觉——类似于鸟类与爬行动物,它也有着半透明瞬膜,能够高速水平滑动,日常活动就主要靠这层结构清洁与防护眼球,闭合眼睑反倒属于低频事件。
米蓝偶尔起身行走,迈动人类的两条腿轻松直立。于是它用前爪扒在窗口墙壁,尝试撑起后肢像人一样挪动。
但适应于倒挂的腿部自锁结构无法提供足够支撑力,令它站立在地面时很不稳定,要么歪歪扭扭姿态滑稽,要么直接栽倒。
最终,摊开双翼匍匐在地的小怪物发出伤心的吱吱叫。
一系列的失败,让它不得不放弃没有意义的学人精行为,正视自己和她的差距。
米蓝不清楚它发生了什么,听见声音后,她疑惑打开舱门,把黑暗里那一团已经65cm长、12kg重的炙热毛绒球扶起来,掀开它折叠的翅膜,四处摸索它柔软的躯体,查看它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得到关怀的小怪物消停下来,转而趁机会难得,对着近在咫尺的人开启严谨的对照实验。
它伸出它的黑色前肢到她白皙明亮的手边,来回移动翻折。
它的翅膀由臂骨兼延长的掌骨与指骨形成,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末端带钩状角质。
收起覆盖在骨头之间的翼膜后,就形成了类似鸟类趾爪与瘦长人手的混合体,与人手骨骼组成相同,只是长度有异。
后肢同样,只是人类脚掌缺乏抓握能力。